里想奈挂断了电话,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不由得叹了口气。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她在巴黎的朋友布琉艾特的,里想奈在电话里交代了自己临时有事抽不开身的事情,拜托布琉艾特帮自己去机场接个人。
布琉艾特当场就答应了下来。回想起朋友爽快的回答,里想奈紧皱的眉头小小地舒展,而后又皱成一团。若不是母亲看得紧,里想奈无论如何都会亲自去机场接机的。
“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里想奈看着昏沉的天色,又叹了口气。自从昨天接到来自朔月的电话后,她就一直提心吊胆到现在,设想中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衣远发现了游星的行踪,并要让他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现在唯一让她庆幸的就是衣远没有当场逮住游星,这样一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小露那边……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看呢……”里想奈凝视着通讯录里的那个电话号码,迟疑了很久,最终否决了这个念头。她不知道露娜那边情况如何,更不知道朔月的行动是否有成效,她所能获取的信息停留在游星登机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和来自游戏公会副会长——现在是会长顺利把人送去机场的回复。更重要的是,里想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露娜,朝日是她亲手送过去的,一旦游星的身份暴露,她难辞其咎。
“母亲那边……唉,恐怕母亲大人真的是大哥送来盯住我的。”一想到距离自己一墙之隔的母亲,里想奈就感到阵阵绝望,这一个星期和母亲住在一起的经历让她心力交瘁。被迫在母亲面前装出乖乖女的样子、顺从母亲的心意行事,若是放在以前在她看来还算可以忍耐,但在得知游星那边出事之后,自己却不能放手打听消息,里想奈便感到无奈与绝望。
“母亲大人为什么迟迟不离开巴黎呢……”里想奈对母亲滞留巴黎这件事感到万分不解。金子最开始来到巴黎的时候,说好了周末就回东京,按理来讲昨天就该离开了,可她却迟迟没有动静。身为“乖乖女”的里想奈又不方便问母亲何时离开,只能按捺住性子待在普朗凯特家的大别墅里。多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感到万分煎熬,对自己在蝴蝶之家的那间小房间也越加怀念。
虽然母亲为她准备的这座原本属于普朗凯特家的大别墅更加豪华气派,生活质量也更高,但里想奈还是倾心于自己在蝴蝶之家租下的小房间。算算时间,游星应该已经到机场了,接下来布琉艾特会带着他去蝴蝶之家的小房间。里想奈望向窗外极远处,她仿佛能看到走下飞机的游星。
房门忽然被打开了,里想奈心里一惊,会这样闯入自己房间的唯有母亲一人。她收敛了思绪,露出甜美含蓄的笑容,装作乖乖女的模样,转过头来深深行礼:“贵安,母亲大人。”
“呵呵,里想奈,对待母亲不必这样拘于礼节。”金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她对里想奈的乖巧与温顺很受用,“好了,赶紧打扮打扮,我们要去机场接人了。”
“接人?”里想奈刚刚还在拜托朋友帮自己去接人,此刻却从母亲那里听到了相似的消息,错愣与不安占据了她的内心,里想奈一时间忘记了维持礼节,“要接谁?”
“里想奈,怎么跟母亲说话的呢?”金子有些不满地责备里想奈,不过她的不满明显被强烈的喜悦和骄傲所驱散,“需要我们亲自去接的人,自然是你的好哥哥,大藏衣远呀。”
衣远要来巴黎了。听到这个消息,里想奈宛如被五雷轰顶一般,呆愣在原地。她设想过很多可能,衣远当众揭穿游星真身、衣远打来电话责备、衣远最终抓住了登上飞机的游星,但唯独没想过衣远会连夜赶来巴黎。
“呵呵,里想奈,我理解你对兄长的喜爱,以及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撼。老实说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也感到难以置信。”金子笑吟吟地道,“衣远他在百忙之中抽空来了巴黎,说要给许久未曾谋面的妹妹一些关照。里想奈,你被兄长这样爱护着,可真是个幸福的女人啊。”
关照?现在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关照!里想奈只觉得浑身冰冷,衣远肯定是来抓走游星的,她敢肯定是这样。游星既然已经暴露,那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不安分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衣远此行肯定是来敲打自己的,这毫无疑问。
朔月把游星送到巴黎来,这下真的是自投罗网了,里想奈感到无比的绝望。在大藏家,衣远负责管理大藏集团的欧洲支部,可以说整个欧洲都是衣远的地盘。朔月坚持把游星送来巴黎的时候,里想奈还怀着一点侥幸心理,想着也许有什么能瞒天过海的办法,让衣远察觉不到游星的行踪;现在看来不过是弄巧成拙,将游星出逃的机会白白浪费掉了,一头栽进罗网里。
“呵呵,里想奈,与最爱的兄长久别重逢,我明白你已经激动到不能自己了。”金子笑吟吟的声音还在传来,“不过你得打扮快一些了,衣远他来得匆忙,没有多少细细打扮的余裕。快些把自己打扮漂亮吧,我在外面等你。”
里想奈愣愣地点头,目送母亲出门的那一刻,她的意识才回到身躯里。里想奈的双手支撑在桌子上,她感觉自己不这么做的话身体就会瘫软下去。咬牙思考了自己还能做的事情,里想奈把自己要去接人的消息发给了布琉艾特,让她不要回复自己。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里想奈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心情平稳了些许,摇摇晃晃地走向衣橱。纵使前路看不见光明,只要衣远还没把游星抓到手,里想奈就要坚挺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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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想奈和母亲等候在机场,看到飞机降落在地面。这是一架大藏家的私人飞机,里想奈知道衣远出行向来是不喜欢坐私人飞机的,看得出他的确是紧急赶到巴黎。
飞机的舱门打开了,里想奈一眼就看到自己最害怕的那位大哥。衣远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大步流星地走下飞机。他显然注意到了站立在金子身旁的里想奈,露出了一个看似和蔼的笑容,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呵呵,不愧是衣远,无论何时都能看到最神气的模样。”金子拖着不情不愿的里想奈的手,笑吟吟地迎接衣远到来,“来,里想奈,跟兄长打个招呼。”
里想奈正要低头行礼,却被衣远伸手制止了。她看到了衣远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漆黑眼瞳中的寒霜,猛地打了个颤。
“行礼就大不可不必了,我的好妹妹已经长大了,不是么。”衣远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里想奈,让后者冷汗直冒,“我想我们兄妹的关系已经生疏了不少,急需一场兄妹之间亲切而和睦的交流聚会。母亲大人,您看如何呢?”
“呵呵,衣远真是一如既往地重视家人呢。”金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衣远的请求,“有你这样重视家人的兄长在,大藏家的事业必定更加辉煌,你们兄妹作为大藏家的成员,密切交流感情也是应该的——”
母亲和大哥一唱一和的举动让里想奈倍感窒息,两人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好了,里想奈没有半分插口的余地。里想奈注意到了衣远意味深沉的眼神,他这是在敲打自己,里想奈对此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聚会肯定还要更不好过,但里想奈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衣远怎么打听游星的事情,只要他还没把游星抓到手,自己就一概装聋作哑。
“哈哈!大藏家的兄妹,当然要多多交流才是!”突然间,一个爽朗的笑声打破了三人间和睦的表象。金子的脸上露出恼怒的神情,她咬着牙,怒视到来的不速之客;衣远双手插兜神情平静,他对声音的主人的到来有所准备,不如说他公然打破默契前来巴黎正是那两个人前来的原因,只是他不曾料到那两个人竟然来得如此之快;里想奈的思绪被声音的主人打乱,她的表情有些古怪,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让她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
“幸会。”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黑西装的黑发男人,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宛如面具的笑容,声音沉稳厚重,“金子伯母依然风华正茂,衣远堂弟的神采依旧过人,里想奈堂妹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听说衣远堂弟来到巴黎,我们放下手头的工作就来迎接了。衣远堂弟骤然前来竟然不曾知会,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深感不安呐。”
“大哥说得没错!衣远兄,你突然来到巴黎,也该通知我们一声嘛。”跟在黑发男人身后的是一个装扮时髦的金发男子,他吹了个口哨,跟里想奈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堂妹!想念东尼哥了吗?没有也没关系,我们以后有很多机会交流感情的,哈哈!”
“竟敢打里想奈的注意……富士夫家的两个小东西,怎么敢这么说话的!”金子恶狠狠地咬牙道,“不过是占着先出生几个月的时机,就敢在衣远面前以兄长自居……要知道我们真星家才是大藏家未来的继承人,你们不过能逞一时之快罢了!”
“喂喂,金子伯母,这话可不太对吧?家主大人还没有指定继承人呢,怎么在你的话里真星家就已经胜出了呢?”装扮时髦的金发男子,富士夫家的次子安东尼打了个响指,快活道,“哎呀,我承认,比起势力,衣远兄是比大哥要强上那么一点点啦,但也不能说继承大藏家家主之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嘛。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运气来了,大哥就能超越衣远兄了呢——”
“啊啊啊啊你个混蛋,超过衣远,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听到安东尼的话,金子瞬间暴怒,她张牙舞爪怒目圆睁,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要把安东尼的皮拔下来,“富士夫家的小东西,你不过是那个老东西情人的儿子,仗着老东西的正妻死得早才得以享用大藏家的名分,怎么敢在我这个真星家的正妻面前大放厥词!啊啊,一想到情人的孩子,我就感到恶心……你应当对怀有超越衣远这种想法羞耻、感到羞耻!”
“抱歉,金子伯母!我不该多说话的。”看到金子抓狂的模样,安东尼不禁退了一步,避开金子抓过来的手。在他的身侧,黑西装男子向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金子的视线,他脸上带着似乎是面具的笑容,将安东尼挡在身后。
“我为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的冒失向您道歉,金子伯母……然而,您大肆谈论我业已过世的母亲,这样的行为是不是也出格了些呢?”黑西装男子不咸不淡道,“如您所见,我这个弟弟总是说话不经过头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这样的冒失行为让您大动肝火,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的冒失。”
里想奈冷眼旁观金子癫狂的举动,若有所思。在她看来,这是大堂兄和二堂兄一唱一和,故意挑拨母亲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好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丑态百出。她唯一疑惑的是为什么衣远不制止两位堂兄的举动,只要他出手干涉,金子是不会如此癫狂的。可衣远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双手插兜,仿佛正在出丑的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什么陌生人。
里想奈不禁打了个寒颤。两位堂兄这般肆意捉弄挑拨母亲,母亲也顺着他们的陷阱跳了下去,而有能力制止这一切的兄长却无动于衷。她再一次发自内心地对大藏家感到厌恶。
“唔……身为富士夫家的长子,俊我,你倒是通情达理。”被黑西装男子这么一打岔,金子的气也消了不少,她训斥道,“不过你一直在给衣远添麻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这样的行为是徒劳无益的呢,只有衣远才是大藏家未来的继承人,你们都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您这番话,我可不敢苟同呢。”穿着黑西装的男子,富士夫家的长子俊我,维持着笑容道,“事情还未到最后一刻,胜负难料,您也该好好记住这句话。”
金子眉头一紧,正要发作,衣远却从她身旁走出,站到了两位堂兄弟对面。见到衣远的出现,金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还在喉间的话被咽了回去。
“两位来到这里,想必不是专门来挑衅的。”衣远意有所指地朝金子那边望了一眼,沉声道,“两位专程前来一定是为了我,有何指教呢?”
“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衣远兄。”安东尼从俊我背后窜出来,傲然道,“大哥想要知道你这个时候来巴黎做什么,行程如此突然,很难不让人在意啊。”
“你们管什么?衣远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金子的话刚才说到一半,就被衣远打断了。衣远抬起一只手,示意母亲不要插话。
“有些服装公司的业务,需要我专程处理。”衣远说的都是实话,“事发突然,只能连夜赶来。我在这边待上一晚上就走,不会妨碍你们。”
“是吗。”俊我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漆黑的眼眸扫视衣远周身,衣远则以滴水不漏的笑容防备。没有找出破绽,俊我招呼安东尼,转身就走,“希望你践行自己的话语。我们走,安东尼。”
安东尼听从俊我的话,两人来去如风,眨眼间便离开了机场。衣远冷眼目送两人离去,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衣远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开。靠近里想奈身边的时候,他悄声在里想奈耳边低语道,“这次就先放过你。不过,不会有下次了。”
里想奈紧绷着身体,直到衣远消失在视野里,她才松了口气。悄悄看了眼身旁不知所措的母亲,衣远直接离开,聚会的事情想必是泡汤了,里想奈在疲惫之余感到丝丝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