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想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夜色在街头巷尾弥漫,一道弯弯的月牙向大地投下洁白的光亮。
疲惫之余,里想奈竟意外地感到了些许闲暇。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母亲和大哥一起敲打的准备,现在衣远放过自己匆匆离去、金子不知所措跟在衣远身后,反倒让里想奈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喘息时间。
闲下来过后,里想奈就忍不住想到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蝴蝶之家的游星。二哥现在怎么样了呢?他一路舟车劳顿从东京来到巴黎,会不会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想到这里,里想奈便感觉坐不住了,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着她去看看游星,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好。不仅仅出于对游星现状的关心,里想奈胸膛中的情绪翻腾着,见到了大哥和两位堂兄是如何对待至亲之后,她前所未有地思念着温柔的二哥。在这个时刻,只有游星的温柔和善良,能够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衣远那般急匆匆地离去,母亲跟着他一起离开,他们还在两位堂兄的眼皮子底下,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里想奈在心里计算着,自己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和游星见上一面。哪怕回别墅的时候被逮住了,只要一口咬死自己是出去散散心,他们应该猜不到自己胆子竟然大到敢在这个时候去和游星见面。
就这么决定了吧。里想奈打定主意,要去见一见游星。她收拾好别墅里的东西,伪装出自己在别墅里待了很久的假象,悄悄地溜出了别墅。里想奈扫视周遭,夜晚的行人不多,别墅对面的咖啡厅里也人影稀疏,路灯的光亮下没有阴影的容身之地。里想奈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绕了个大圈前往蝴蝶之家。
在里想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咖啡厅里缓步走出。他压低了帽檐,一声不吭地跟在里想奈身后。
在市区里七拐八绕,里想奈觉得“散步”得差不多了,脚步一拐往蝴蝶之家的方向走去。戴鸭舌帽的男人目光一凝,正要跟上去,一个眼熟的身影却硬生生阻止了他的脚步。街道的另一头,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子手里提着快餐盒子,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我记得你应该说过,你来巴黎是处理服装公司的业务的,而且是相当紧急的事态。”黑西装男子慢条斯理道,“这可不像是去你公司的路啊,难道你竟然有闲情雅致,打算好好欣赏巴黎的美景吗?”
“不过是偶然转到这里罢了。”戴鸭舌帽的男子闷哼一声,“你在这里又是做什么?”
“自然是准备晚饭。”黑西装男子提起了手上的快餐盒子,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埋怨道,“因为你的缘故,我都没能好好享用晚餐,不得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你的到来就已经让我很伤脑筋了,倘若你再这样四处‘散步’,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哼。”戴鸭舌帽的男人用力咂舌,不知他究竟是对眼前的黑西装男子表示不满,还是想到了某个在办公室里对他肆意嗤笑的白发少女。双手插兜,戴鸭舌帽的男人皱着眉头,思索着要怎样才能绕过黑西装男子追上里想奈。
“你最好办完事就离开。”黑西装男子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危险起来,警告道,“我不知道你来这里究竟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想知道。就算欧洲是你的地盘,现在我们处境互换,你在东京随便折腾,不要来巴黎妨碍我。最好不要让我再发现你有什么意外的小动作,否则就别怪我我不客气了。”
“你大可试一试,我们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距……不过,这次的确是我理亏在前,所以如你所愿,我会在明天离开。”戴鸭舌帽的男人嘴上不服软,但态度已经退了一步。他已经在获取继承人地位的竞争中占据了优势,不想在这个时候另起波折。
“这样最好。”黑西装男子收起了危险的表情,一边转过身离开,一边意有所指地自言自语道,“意外会让我感到焦虑,焦虑会让我心神不宁,心神不宁会让我的健康损耗。所以最好不要再有意外发生了。”
戴鸭舌帽的男人双手插兜,目送黑西装男子的身影离开。现在他可以去追里想奈了,然而这已经失去意义,耽误的这么一会工夫,里想奈又有很强的反跟踪意识,他已经跟丢了里想奈。
“这就是所谓的,我的手伸不过去的地方吗。”戴鸭舌帽的男人回忆着某位白发少女嗤笑着说出的话语,感叹一般低语道,“因势利导,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借为己用,让我的行动处处受到阻扰,不得顺遂心意,如此手段当真出神入化,我出道以来不曾见过有这样的事情。或许是我看走了眼,你也拥有非同一般的才能,朔月……但是,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了吗?我所行的乃是堂堂霸道,就算无法当面,我之霸道也会将敌人逼入死角,我只需等待他支撑不住把自己交出来的时刻……”
戴鸭舌帽的男人往别墅的方向走去。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不如回到住处等待里想奈回来。
“不过是一个没有才能的庸人,竟然得到了两位拥有华丽才能之人如此青睐……既然如此,就让他摔倒在同样的泥潭里好了,庸人便是这般不知悔改。如若看到了那副狼狈的模样,想必她们也不会愿意继续袒护他了。”行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戴鸭舌帽的男人想到了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弟弟,眼瞳中的那抹黑色越发幽邃。他已经改变了主意,原本只是想着把游星带走,现在他更乐意看到游星被彻底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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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想奈顺利来到了蝴蝶之家的大门前,看着公寓的招牌的那一刻,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踏步迈入公寓,里想奈一眼看到了坐在柜台里的房东阿姨,房东阿姨也被开门的声音惊扰,向里想奈的方向投来质询的目光。
“晚上好,阿姨。”迎上了房东阿姨的视线,里想奈打了个招呼道,“几天没见,甚是想念。”
“嗯。”房东阿姨应了一声,算是回应里想奈的话语。但她直勾勾盯着里想奈的视线并未移开,这种反常的举动让里想奈很是在意。
“那个,阿姨,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里想奈有些不安,房东阿姨为什么要用这么严肃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先前才放松下来的心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她有了一个很不妙的猜想,“还是说……阿姨,有没有什么人来过我的房间?!”
“除了那个你吩咐过让她住进来的黑发姑娘,没有。”房东阿姨的话让里想奈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但她接下来的话让里想奈震惊不已,“那个黑发姑娘在吃饭的时候晕倒了,现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你赶紧去看看她吧。”
“吃饭的时候……晕倒了?”里想奈对这个消息感到无比震惊,她忙追问道,“哥……不对,那位朝日小姐,现在还好吗?”
“嗯。”房东阿姨应了一声,慢慢讲道,“依我看,她是过疲惫,也太饥饿了。先前她在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现在她在房间里,住在她隔壁的梅丽尔说她已经睡着了。”
“感谢您和梅丽尔小姐的照顾。”得知朝日安然无恙,里想奈深深行礼,随后快步走上台阶,她已经等不及见到久未蒙面的至亲了。
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里想奈深深吸了口气,迈入房间里。她看到了躺倒在床上的游星,游星还穿着里想奈借给他的那件常服,胸口起伏不定,似乎睡得正香。
里想奈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床头,端详着游星的面孔。半年不见,游星看上去和先前没有太大差别,他那祥和而平静的睡颜让里想奈疲惫的心灵感到万分慰藉。
独自一人在巴黎生活、鼓起勇气重返学校、努力跟上一流院校的学习进度、这一星期礼受到来自家人的压力,半年以来里想奈受到的一切苦难,都在看到游星的睡颜时烟消云散。里想奈坐在游星身旁,伸手轻轻抚摸游星的脸颊,二哥这幅祥和的睡颜就是她一心想要保护的宝物。她的手触碰到游星的发丝,里想奈微微一愣,那顶假发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不虚的黑色短发。
没有了假发,配合上一身衣服,现在的游星看上去更像女性了。里想奈甚至有种错觉,现在睡在这里的并不是游星,而是朝日。摇了摇脑袋,里想奈将这种怪异的感觉抛开,朝日就是游星,自己怎么会觉得这是两个人呢。
“不过,能够再次见到二哥,真是太好了。”里想奈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出来了。靠在床头,抚摸着游星的脸颊,里想奈交织在开心和放松的情感中,感受到久违的宁静。
她不再去想家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不再去想之后该怎么办,里想奈感受着久违的宁静,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疲惫涌上心头,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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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星做了个好梦,在他为樱公馆的庭院打扫的时候,没有人从公馆里面出来将他赶走。安静地将庭院里打扫了个干净,游星环顾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镌刻在他的心底。虽然只在樱公馆里生活了不到一年时间,游星却已经对这里了如指掌。那里是一个小亭子,这里有一棵大树,树上还曾有一封少女未曾寄出的信件,里面寄托了少女青涩的恋情。
游星抬起头,仰望着庭院里的这棵大树。树的枝条朝向公馆的窗口,游星看到了从窗口里伸出头来的凑和七爱。凑趴在阳台上望着远方,七爱侍立在凑的身侧,手里端着摆放着红茶与甜点的托盘,两人像是在欣赏庭院里的美景。
即使是在梦中,游星也有一份自觉。在他的心里,凑是与其他人不同的,凑很早就知晓了自己的真身,还帮忙给自己打掩护。如果是凑的话,即使自己身份暴露,她也一定会接纳自己的吧。可惜游星不敢接受凑的好意,他的心另有归属,没有办法为凑腾出空间。
在与凑的视线对上之前,游星逃也似的离开了庭院。说来奇怪,凑一直趴在阳台上,却没有发现他,不过尚处于梦境之中的游星无暇顾及到这些细节。
游星停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处于学校之中,身上的女仆装也不知何时被替换了校服。抬头望向学校的招牌,最初他是为了进入让的学校来到这里,现在他的心思却与以前不同。倘若让他在学校和樱公馆里做个选择,游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樱公馆。
眼角捕捉到武器的反光,游星朝操场望去,他看到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双马尾少女,以及少女面前正在用武器搏斗的两位女仆。莎夏和北斗,一人手持西洋剑,一手提着巨斧,两人在操场上上演一场外人看来惊险无比的决斗;尤希尔的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礼服——游星认得这件礼服,这是尤希尔自己设计的那件参加圣诞展的礼服——站立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的神色傲然,她那华丽的姿态展现出属于贵族的骄傲与光彩,宛如裁判一般注视着这场决斗的结果。
尤希尔与自己有着不少相似的地方,游星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也正因如此他很羡慕尤希尔的坚强。尤希尔面对她视为敌手的露娜,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功夫不负苦心人,尤希尔最终拿出了这件无比华丽的礼服。虽然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尤希尔还没能穿上这身衣服,但游星见过尤希尔最新的设计图,毫不夸张地说,那件衣服的光彩不逊色于露娜的作品,甚至在体现尤希尔的个人魅力上,比起露娜给尤希尔设计的衣服,尤希尔自己设计的衣服更适合她本人。
现在,尤希尔能够穿上华丽的礼服在阳光下游行,自己却只能舍弃了朝日的身份,在阴暗中溜走。游星不由得苦笑,在被尤希尔、北斗和莎夏发现之前,游星逃离了操场。
不知不觉间,游星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教室前。特别编成班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位大和抚子站在窗户边。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本笔记,游星看到了笔记里的内容,娟秀的字记录着课堂上的知识,还有关于偶像的一些奇思妙想。
看着窗边的瑞穗,游星苦笑着,止住了脚步。比起知根知底的凑、共享秘密的尤希尔,瑞穗更像一个偶然路过的好心人,被无知又莽撞的自己误伤。或许就这样安静地离开更好,就让朝日在瑞穗的记忆里留下一个好印象,然后消失不见。比起让瑞穗得知朝日是伪装性别的游星,让她以为朝日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朋友,或许更好。
游星做出了决定,转身离去,这一转身便来到了一间暗室。暗室对面有一个人,雪白的长发与猩红的眼眸让他心里一惊。仔细端详,站在对面的人不是露娜,这让游星松了口气。
“我很抱歉,朔月……”游星还记得朔月在那个雨天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恍然大悟、愤懑自责的表情。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对面的朔月制止了。朔月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生气,游星一直看不太懂这位身上充满神秘色彩、与露娜容貌相似的少女。
“你后悔吗,游星?”朔月开口了,她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游星却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按理来讲,应该是要后悔的,可我感觉不到这种情绪。要是后悔了的话,我也不会来到樱公馆,更不会与露娜大人相遇了。”游星摸着自己的心口,呢喃道,“一定要说后悔的话,我后悔没能再努力一点,露娜大人的三件衣服,还剩下一件没能完工。可惜哥哥大人抄袭了露娜大人的作品,让露娜大人的才华没有机会问世,我实在想不明白身为才能至上主义者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件事情,我也没有机会再为露娜大人制作衣服、再与她站在一起了。我所拥有的,只是遗憾。”
“只是遗憾,不曾后悔吗。”朔月双手环抱,她的动作和语气越来越像露娜。游星有一种感觉,似乎在某一个契机后,眼前的少女就会变成相似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这种转变让游星感到害怕,明明都做好了给露娜打电话的准备,可他却不敢站在露娜面前。他应该以何种面貌出现在露娜的眼界里呢,是小仓朝日、还是大藏游星?如果是前者,游星不觉得自己还有资格以朝日自居;如果是后者,露娜又从来没认识过大藏游星这么个人。他感到恐惧,恐惧让她转身逃跑,再次转身,他却来到了樱公馆的客厅。感受到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游星战战兢兢抬起头,他看到了那道洁白的身影,对上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那双眸子正审视着他,要将他的一切罪行全部剜出,宛如神明对欺骗者下达审判。
“你是……”朱红的嘴唇轻启,游星还来不及听到神明的判词,脚下却失去了支点,朝着地狱坠去。向下,再向下,游星的坠落仿佛没有止尽,他距离露娜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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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漆黑,游星蜷缩着身躯。他似乎坠落了很久,又似乎没有过坠落的经历,只是单纯感到疲惫。他很累了,只想就这么睡下去,直到永远。
有一只温暖的手爬上了游星的脸颊,那只手很温暖,让他想到了母亲的手。童年的记忆蒙上了一层雾,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游星还记得母亲的手。母亲也曾这样温柔地抚摸过自己的脸颊。
那只手在游星的发丝间流淌,游星很庆幸自己留长了头发,能让这只手在发丝间自由穿行。那只手很温暖、很柔软,会让游星想起母亲。蜷缩在黑暗之中,这只手的主人温暖了游星的身体,想要带他离开这片黑暗。游星顺从手的指引,黑暗在身边褪去,越来越接近光明。
然后,游星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里想奈。里想奈靠在床头睡着了,她天使般的睡颜让游星久久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