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沿着先前走过来的路原路返回住所,将心心念念的菲利亚学院抛在身后。虽然为里想奈反常的举动感到不安,虽然对当下的处境感到担忧,但朝日并不是一个消极的人,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一直消沉失落。
路过里想奈居住的那栋别墅,朝日短暂地驻足,将别墅的位置记在心里。环顾四周,朝日一眼就看到了别墅对面的咖啡厅,清晨布琉艾特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掠过。
“不如……进去坐坐吧。”朝日的心念转动,她决定小小地奢侈一把,为自己点杯咖啡,改善一下郁沉的心情。
咖啡厅里人满为患,朝日有些吃惊于这家咖啡厅的火爆程度,目光搜寻,找到了一个剩下的空位。朝日连忙快步走到座位旁,成功坐下去的那一刻,她感到松了口气。
“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呢……”朝日拍着胸口,感叹道,“这家咖啡厅生意真好呀。”
朝日这番话是用日语说的,反正身边也没有认识的人,她乐得使用母语自言自语来解闷。来到巴黎这几天一直使用法语,朝日感觉嘴巴都有些不利索了,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也不能使用熟悉的语言,这让朝日感到颇为不适。
上一次使用法语要到什么时候了呢,好像还是被哥哥从酒窖里发掘出来、作为特别佣人接受培训的时候?朝日回忆起游星小时候的记忆,那段记忆已经被蒙上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游星很少回忆那段时间的经历,那是一段夹杂着悲伤与快乐的回忆。先是收到了母亲病逝的消息,然后遇到了让,再被哥哥从酒窖里发掘出去。朝日尝试着翻阅那段时间的记忆,记忆里游星曾来过巴黎,作为特别佣人实践的一环,考察巴黎的人文风情。那个时候游星从酒窖里出来没多久,还保留着使用法语的习惯,反倒是不习惯日语的使用。时过境迁,日语成为了母语的当下,朝日对法语的使用已经生疏了。
想到这里,朝日忽然对当初在樱公馆与朔月交谈的场景有了新的理解。朔月希望自己和她独处的时候使用汉语交谈,朝日为此费力地挖掘脑海中的记忆,将曾以为用不到的知识运用起来。现在想起来,汉语是朔月的母语,她一定希望能用母语和别人交谈吧,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自己这个曾在法国长期居住的人都是如此,从来没有来过巴黎的里想奈呢,在这里没有能和里想奈用母语交流的人,她又是怎样熬过了语言的困境?回忆起昨晚里想奈的梦呓、还有她方才异常的举动,朝日对里想奈的现状的担忧再度涌上心头。里想奈有没有习惯巴黎的生活呢?里想奈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朝日的脑海里全是空白,分别半年之久,她已经不熟悉现在的里想奈了。
这样想着,朝日忽然注意到一道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视线来自于座位的对面。朝日向前望去,非常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在家乡很常见、但在巴黎很稀罕的亚洲面孔。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黑西装的黑发男子,他的仪态整洁、坐姿端正,容貌也称得上英俊。但最让朝日在意的是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让朝日联想到衣远的眼睛。这个联想让朝日的精神为之一振,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身板。
“你是日本人?”看到朝日投来视线,黑西装男子开口说话了,他用的是朝日再熟悉不过的日语。朝日的内心震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位老乡。先前还在想着用母语交流的事情,转过头来就在异国他乡遇到了老乡,这样的意外让朝日心中一喜。
“是的。虽然我不是在日本长大,但我的确是个日本人。”朝日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她同样用日语回答,“您也是日本人吗?”
“没错。”黑西装男子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立马变得锐利起来,“看你的衣服穿着,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难道说你是留学生?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吧,怎么在这里闲逛?”
“其实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朝日思索了片刻,解释道,“这身衣服是临时穿上的,因为刚来到巴黎没多久,手头没有其他合适的衣服。”
“这样啊。”黑西装男子沉吟片刻,询问道,“你有在这附近见到过一个带鸭舌帽的男人吗?他也是日本人,黑发黑瞳,总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你有见到过这样的人吗?”
“没有见过,我是昨天才来巴黎的。”朝日摇了摇头,望向黑西装男子,“您是在找人吗?我可以帮您问一问。”
“并不是,只是随意问一下。”黑西装男子对上了朝日那双黑中带蓝的澄澈眼眸,那双眼眸的澄澈让他的眼睛瞪大了些许。对视片刻后,黑西装男子主动移开了视线,“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没事的,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急着做。”朝日温和地笑了笑,能用母语跟偶遇的老乡交谈,这种意想不到的经历让她感到很开心。注意到朝日的笑容,黑西装男子呆滞了片刻,朝日温和的笑容牢牢地印刻在他的眼底。
“失陪片刻。”黑西装男子忽然起身,离开了座椅。在朝日疑惑的目光中,黑西装男子从柜台端来了一杯咖啡,将其放到了朝日面前。
“您这是?”朝日疑惑地看向这位陌生的黑西装男子,她弄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难道说对方要请自己喝咖啡吗?
“算我请你的,不用客气。”黑西装男子的话印证了朝日的猜想。不等朝日回绝,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转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那么再见。”
朝日还来不及说出什么话,黑西装男子就迅速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后。
朝日眨了眨眼睛,黑西装男子并没有给她回绝的机会,咖啡就这样放在她的面前。朝日端起面前的咖啡,小小地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甘甜的味道在她的味蕾上流动。
“……遇到了一个好人呢。”得到了来自陌生老乡的馈赠,品尝着咖啡的味道,朝日感觉内心很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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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推开了蝴蝶之家的大门,公寓楼里冷清清的,没有什么人影。朝日顺手关上大门,走了进来。
“黑头发的小姑娘,你不是上学去了吗?”柜台的另一边,房东阿姨看到了朝日,她有些疑惑地询问道,“你这身衣服跟那个叫梅丽尔的小姑娘,还有之前住在你房间的里想奈,以及那个经常过来的布琉艾特一模一样。你们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吧。”
“我并不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朝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她真没考虑太多,以至于像这样接二连三地被人追问。一会一定要把这身衣服换掉才行,朝日暗暗下定决心。
“嗯,这样啊。”房东阿姨似信不信地回了一句,低着头在柜台里摸索什么。
朝日感觉尴尬的气氛更浓烈了,她挠了挠头,试图转移话题:“那个,阿姨,公寓楼里似乎没有多少人在了,她们到哪里去了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这里居住的都是些服装院校的女孩子,现在这个时间,她们应该都去上学了。”房东阿姨的回话让朝日倍感尴尬,她似乎提出了一个根本称不上问题的问题。
就在朝日努力琢磨该说些什么话来挽回气氛的时候,房东阿姨却从柜台里走了出来,将一条围巾递给朝日:“拿着,早上你看到的那条围巾,花了点时间把它做好了。”
“非常感谢!”朝日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般地将围巾收起,向房东阿姨深深行了一礼。房东阿姨没有回应朝日的动作,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去,回到了柜台内侧。
要好好研究阿姨的针法才行。朝日环抱着这样的想法,带着围巾走上了楼梯。不过在那之前,她打算换下衣服,就算穿女仆装也好,这身校服她实在穿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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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换上了在樱公馆工作时穿着的女仆装,来到了公寓的地下室。带上了房间里的工具和材料,在角落里找了张凳子坐下,朝日打算一条新的围巾。她已经将房东阿姨的那条围巾的结构熟记于心,现在她想尝试复刻房东阿姨的技术。
“你的那身衣服,挺不错。”路过一楼的时候,房东阿姨自然注意到了再次下楼的朝日,认真打量了几眼朝日的女仆装,给出了相当不错的平静。
拥有那样一手杰出缝纫才能的房东阿姨竟然对这身女仆装给出如此评价,这让朝日的心里倍感开心。她记得很清楚,这件女仆装是由八千代设计和制作的,八千代的作品得到认可,这让同为樱公馆女仆的朝日无比快乐。
朝日就这样安静地织起了围巾。沉下心来做一件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朝日并没有感觉用了太长时间,就得到了一条崭新的围巾。朝日将围巾举起来,却觉得不太满意,虽然看上去和房东阿姨的那条围巾很相似,但朝日感觉这条围巾比起房东阿姨的围巾要差了点什么。
“究竟差在哪里呢。”朝日将房东阿姨的围巾拿出来做比较,外观看上去并没有不同,但房东阿姨的围巾就是给她一种更好的感觉。
“不够自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朝日吃了一惊,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来到地下室的房东阿姨。她似乎在朝日身后看了有一会工夫了,在朝日疑惑于哪里存在不足的时候给出了解答,“如果想要做的更好的话,不能拘泥于单纯的技术提升。”
“您有什么建议吗,阿姨?”朝日被房东阿姨的话提醒,感觉若有所悟,“我感觉还差一点,但不知道该怎样提升了。”
“不妨去外面走走,在开阔的地方转换心情,附近有个公园就不错。”房东阿姨建议道,“看得出来你正处于有些迷茫的状态,这样是织不出好的作品的。出去走走,换换头脑。”
心境影响了发挥吗?房东阿姨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朝日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以迷茫的心拿起工具,手下也只能织出松散的围巾。意识到这一点,朝日站起身来,郑重感谢:“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教导,阿姨!我这就去公园转转。”
说着,朝日带上了针线和围巾,离开了地下室。房东阿姨的反应慢了半拍,朝日登上台阶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她才回过神。
“这丫头,明明是喊她去吃饭,结果就这么跑掉了。”房东阿姨嘟囔着,同样离开地下室,“那个姑娘,以她的年纪,技术已经相当高超了……哼,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岁,倒是有收徒弟的想法。至于现在,还是随她去吧。”
房东阿姨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门口的朝日。朝日向房东阿姨深深行礼,随后推开大门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