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回到蝴蝶之家,朝日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身边的布琉艾特和梅丽尔都说了些什么。吃了点东西压制住强烈的饥饿感,溜进房间,顺势将门锁好,游星方才长长吐出口气。
“一路上……应该没说错什么话吧。”游星靠在房门上,盯着房门对面的缝纫机,清醒的头脑逐渐占领了意识的高地。
尤希尔竟然已经找过来了,这个消息让游星不寒而栗,他从未想过过去竟然如此之快地追上自己,更没想到过去离自己竟如此之近。尤希尔已经找上了布琉艾特,布琉艾特又认识自己,游星距离被尤希尔发现只有一步之遥。
脑海中浮现出金发双马尾少女的身影,游星几乎能看到少女那双碧蓝的大眼睛。尤希尔已经找过来了,那么露娜呢?在朝日为期三天的盛大逃亡旅途的最后,是以游星的真身被发现收尾吗?焦躁不安的情绪正在心底蔓延。
“不对。”游星的头脑极度冷静,否决了不安的根源,“尤希尔很可能已经提前知道了真相……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没错,尤希尔很可能很凑一样,已经知晓真相了。”
尤希尔是知道朝日的真身的,他们曾在一个夜晚交换过秘密,朝日得知了尤希尔的困境,尤希尔也得知了游星的存在。与此同时,尤希尔的女仆莎夏,曾在朝日因过度疲劳晕倒的时候将其送去医务室,据此知晓了游星的真身。
莎夏曾表示作为同类和前辈会帮忙掩饰身份,但值此情景,莎夏真的还会继续保守秘密吗?游星转瞬便得出了答案,朝日是衣远抄袭事件的核心所在,莎夏一定会把所有可能的线索告知她的主人尤希尔。这并非出于理智的判断,而是游星以仆从的礼仪推导出的结论,若是他处于莎夏的位置上,也一定会把所有可能的线索向主人全盘托出。
“所以,尤希尔已经知道游星女装的事情了。莎夏小姐一定会告诉她这个秘密。”游星在房间里踱步,“但看布琉艾特和梅丽尔的表现,尤希尔明显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尤希尔只是拜托朋友帮她寻找‘朝日’,没有把秘密说给布琉艾特,这样的话她很可能也没有把秘密告诉同样是朋友的露娜大人……”
游星停住了脚步,得出这个结论让他的内心安宁下来。露娜还没有知晓朝日的真身,这个事实让他心神大定。
“请容许我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和感谢……尤希尔大人。”游星站稳了身子,朝想象中尤希尔的身影深深一礼。
尽管尤希尔没有把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但尤希尔已经知道自己在这里了,那她找上门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自己该以何种面孔面对她呢?游星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认真思考起来。
“我该……主动和尤希尔联系吗?”游星拿出了朔月的手机,翻起了通讯录。他的手指停留在尤希尔的联系方式上,游星发现自己没法下定主动联系尤希尔的决心。
明明昨天都敢给露娜打电话了,怎么现在连跟尤希尔联系的勇气都没有了呢。游星痛恨自己的软弱,但他实在没有主动联系尤希尔的勇气,只能退出了通讯录。
“说起来,樱公馆的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带走了朔月的手机吧?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人联系我呢……”游星嘟囔道,“朔月应该也瞒不住交换手机的事情,毕竟她自己的手机不在身上。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联系我呢?”
游星无法解开这个困惑,他对樱公馆的现状可以说一无所知。这样想着,他查看了通讯记录,最上面是昨天打出去的未接电话。
“果然没有人联系啊。”游星苦笑了一声,将手机推开。将厚厚的窗帘拉开,游星望向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天空中只有一轮明月,看不到星星的光亮,这是一个无星的月夜。
“还是先洗个澡吧,已经三天没洗澡了。顺便把衣服洗了,不然都没衣服穿了。”游星摇了摇头,将思绪全部甩出脑袋,不管未来如何,现在他要做好手头的事情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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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星长吁短叹着从房间附带的浴室走出,关好了浴室的门。这所公寓的房间里自带浴室,可浴室里只有淋浴,游星想要的是那种能将身体浸泡其中、让疲惫消融的泡澡。
“大浴池……樱公馆的大浴池。”游星哀叹着,怀念樱公馆的大浴池。欧洲这边一般只有淋浴,连浴缸都没有,在日本待得太久让游星遗忘了这一事实,此刻他无比怀念每晚在樱公馆的大浴池独享泡澡的时光。
虽然现在已经不需要费心摆弄假发,但游星果然还是怀念泡澡的时光。让温暖的水包裹住全身,那是一种美妙无比的治愈体验;像现在这样冲澡只能洁净身体,不能消除心灵的疲惫。
“我最爱的泡澡啊……”游星在哀叹之余,甚至想起了以前衣远带他去住的伊斯坦布尔的高级酒店,在那里泡澡的情景。以前游星不觉得泡澡是什么特别的事情,现在他无比思念泡澡的时光,“谢谢您,衣远哥哥大人,如果您能收回抄袭的命令并允许我与露娜大人告别,之后怎么惩罚我都可以;谢谢您,温柔的露娜大人,如果有一天您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还请让我借用一下樱公馆的大浴场,我会打扫到最后的。”
虽然这样说,游星并不觉得衣远会收回成命。衣远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指望他会反悔简直比登天还难,游星也不过是感叹几声而已,假如衣远真的提出要收回成命,那游星反倒要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了。
“那么,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游星坐回书桌旁,闲下来后手头没有事情可做,这种闲下来的感觉让游星不太自在。在樱公馆的时候,这个时间点朝日会在工作室里加班加点制作衣服,有时候和露娜在一起,更多时候是一个人。
想到制作衣服,游星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事到如今,哪里还有衣服可以让他制作呢?衣远抄袭了朝日组的作品,让朝日组的大家长久以来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朝日对衣远恨不起来,可他也不想原谅衣远的行为,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很不舒服。
“衣远哥哥大人是我的恩人,将我从博纳的酒窖里拯救出来,还带我走上了服装的道路。”游星告诉自己,“我不能去恨他,不能怀有这样阴暗的想法……妈妈告诉过我,大藏家的家人都是期盼着我成才的。夫人是否怀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有待商榷,但哥哥大人一定是以这样的期盼看待我的,只是一直以来我都让他失望了。这一次一定也是因为对我的失望,哥哥大人他才会做出如此行径。”
“露娜大人也是我的恩人,她还是我的主人,我的……爱人。”游星在说出爱人的时候停顿了片刻,他不确定身为游星的自己是否有资格以朝日自居,明明露娜所爱着的是朝日,她根本不认识游星这个人。但游星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里想奈给了我再次追寻梦想的勇气和契机,露娜大人发掘了我的才能,让我能以打版师的身份参与到她的事业当中。哥哥大人抄袭了露娜大人的作品,让露娜大人的心血付之东流,这是不可以原谅的行为。”
矛盾的思想在脑海中互相攻击,游星感觉胸口闷得慌,他站起身打开窗户,将脑袋探出窗外,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十月份的天气已经很寒冷,冷空气在胸膛里穿个来回,游星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我该怎么做是好呢。”头脑冷静下来以后,游星颓唐地坐在书桌前,仰头看向天边的明月。无星的月夜显得格外寂寥,看到月亮让他想到露娜,露娜现在也是这样寂寞吧,游星无端联想到。
收回目光,游星注意到被自己压在书桌角落的设计图。他慢慢地将设计图抽出,上面一大叠全都是露娜赠予朝日的设计图,游星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得很认真。这些设计图让游星回想起与露娜生活的点点滴滴,记忆如潮水般在眼前涌现。
设计图很快就翻到了底,游星轻轻捧起最后一张设计图,那是他自己的作品——确切来讲,是朝日的作品。
“这张设计图,一定会很好看吧。”游星动作细致地触碰着设计图,生怕将它弄坏。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嘴里念叨道,“我竟然也能画出这样优秀的设计图吗?不可思议……明明是昨天画出来的,可我怎么都不明白我是怎么画出来的。”
这张设计图脱胎于朔月的设计图,在两度更迭后已经完全成为朝日自己的作品,看不出朔月的痕迹。游星回忆关于这张设计图的始末,朔月最初想画的是属于仙女的雪夜装束,而他如今画出来是属于女王的月夜晚礼服。
“要是露娜大人能穿上这身衣服……”游星呢喃着自己都觉得不太现实的可能性,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不同于自己设计自己制作自己登台走秀的尤希尔,露娜只想当一个纯粹的设计师,根本就不想当模特。露娜给三位朋友都设计了参展衣服,唯独没有考虑自己,她是真的不想自己上台走秀。
可是这张设计图完全是给露娜量身定制的。游星想象了樱公馆的其他人穿上这身衣服的场景,都不太合适,哪怕是与露娜长相极度相似的朔月也都差点意思。这身月夜的晚礼服完完全全是为露娜量身打造,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模特的位置。
“好想看到露娜大人穿着这身礼服在时装展的舞台上走秀的样子啊。”游星摇了摇头,遗憾地感慨道。将所有设计图收拾好放在一旁,游星拿起手机,确认有没有收到新的短信。
“果然没有呢。”游星翻看了消息通知,没有任何新消息,不由得叹了口气。就在他打算退出消息页面把手机放在一旁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游星点进了与露娜的聊天页面。
露娜平时会和朔月聊些什么呢?这样的想法让游星精神一振,强烈的好奇心让他没有退出聊天页面。翻看了一下,朔月和露娜的交流特别少,只有一些简单的命令和回复。最近一条消息都已经是八月份的事情了,朔月向露娜汇报返回航班的信息,露娜则是给出了已收到的回复。
露娜和朔月的聊天少得可怜,游星还记得露娜给自己发过颜文字的消息,想到那时候的记忆,游星不由得露出笑容。真好呀,要是能回到樱公馆,他什么都愿意做,游星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回忆的色彩。
游星正笑着的时候,聊天页面忽然有了变化,出现了一条新消息。游星愣了神,连忙将消息翻到最底下,看到了一条来自露娜的新消息。游星屏住了呼吸,他能听到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此强烈,仿佛要跳到嗓子眼一般。
游星稳定心神,将目光集中在露娜发来的消息上。最新消息特别短,只有短短几个字,可游星却仿佛能看到那位白发红瞳的少女冷着脸向他质问: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