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夜晚,在工作室里与伙伴们忙活了许久的露娜将身体浸泡在浴池当中,温暖的感觉从池水渗入皮肤。露娜靠坐在浴池边缘,闭上眼睛,将杂念驱逐出脑海,享受着独处的安宁氛围。
“果然,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呢。”在浴池里泡了一段时间,露娜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朝日倒是非常喜欢泡澡,每次看到她从浴室里出来,总能在她的脸上见到满足的笑容。泡澡的确很舒服,但我实在没法像朝日那样喜欢浴池,又或者我只是……”
露娜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念和朝日一起在浴池里渡过时光。记忆中与朝日一起穿着泳装在浴室里玩耍的情景历历在目,回想起当时的心情,露娜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离开朝日越久,越是想念呐。算算时间,朝日已经离开樱公馆一个多星期了,我居然能忍受到现在,真是不可思议。”露娜摇了摇头,从浴池里站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得快些回到房间里才行……”
从更衣室出来的露娜一路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目的十分明确。二楼走廊里,露娜遇到了朔月,朔月正在打扫卫生。
“晚上好,露娜姐姐。”朔月放下手里的扫帚,有些疑惑道,“不再多泡会澡吗?其他人都已经洗好了,我还要把公馆打扫一遍,您可以在浴池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八千代老师准备了最新型号的入浴剂。”
“晚上好。替我谢谢八千代的好意,不过我有事情要做,不能耽误时间了。”露娜点头致意,随后快步绕过朔月,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朔月注视着露娜的房门关上的样子,有些奇怪于露娜最近的表现。自她从病床上爬起来之后,她就发现了露娜最近的一个小习惯,露娜总会在这个时间点前结束一切工作回到房间,无论是朋友的茶会邀请还是加班加点的服装制作都不能阻拦露娜回到房间的步伐。朔月记得很清楚,露娜以前是没有这个习惯的,这个习惯只可能是露娜在自己病倒以后养成的。
露娜会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呢?露娜有些好奇,她猜测露娜是在留出时间绘制服装设计图。露娜是个非常勤奋好学的人,朔月相信,哪怕现在的时间如此紧张,露娜也绝不会懈怠于日常的练习作业。
朔月只是有些好奇,并不打算深入研究,她将目光落在手里的扫帚上,继续打扫地板。以前朔月不明白朝日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打扫干干净净的地板,现在她有些理解朝日的心情了,她很喜欢樱公馆这个地方,想要更多地做些什么事情,而打扫卫生正是她身为女仆的本职工作。
说出秘密后仍能留在樱公馆、病重期间备受关照、露娜还恢复了妹妹的称呼,种种因素叠加起来,构成了朔月心中一点幸福的滋味。她很享受这种内心的安宁和充实,所以她认真地挥舞扫帚,打扫着樱公馆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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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对露娜行径的猜想和公馆的其他住客大体相同,但她们的猜想都不准确。露娜既没有拿出纸笔绘制设计图,也没有抽出报纸杂志查看服装届的最新动向,她只是将窗帘拉开,坐在书桌前。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露娜沐浴在月光下,单手托腮。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呢。”静静地坐了一会,露娜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消息,点进了与朔月的聊天页面。当然,露娜很清楚,这个标注为“朔月”的电话号码,目前的持有者既不是朔月,也不是朝日,而是一个未曾谋面、名为游星的陌生朋友。
“陌生朋友。”露娜品味着这个称呼,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在她的心中流淌。与游星通过短信交流的这几天,她能在游星身上感受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露娜轻轻点了点头,陌生朋友,这正是准确描述她看待屏幕另一头游星的态度。
自几天前的清晨首次与游星沟通以后,露娜就养成了夜晚入睡前与游星短信交流的习惯,游星也默契地总在这个时候出现并回复消息。露娜在聊天框里输入一行问候,没过一会儿,同样的问候也出现在屏幕中。
“我有个好朋友,她的名字叫凑,今天她分享了一段有关她童年时期的故事。”露娜将今天发生的一件事情告诉屏幕对面的游星,她实在很难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凑的故事里经常提到一个人,非常凑巧的是,那个人的名字就是‘游星’。你认识凑吗?”
“是的,我认识凑。”露娜很快从游星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随后对面沉默了下来,只能看到提示,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文字。露娜并不着急,她找来纸笔,随意在画纸上涂鸦,过了好一阵子,游星终于发出了了很长一段话。
露娜放下手头的涂鸦,查看游星的发来的消息:“在很小的时候,我被养在一栋位于曼彻斯顿的别墅里,那里是父亲被哥哥软禁的地方。父亲大人以前做错了事情,被家主大人下了禁足令,哥哥大人便在家主的默许下,将父亲大人软禁在那栋与世隔绝的别墅。由于失去了大藏家的权柄和财力,父亲大人被很多人完全遗忘了,就连夫人也远离了他,极少来英国探望过;在那个时候,有一位来自爱尔兰的女性作为女仆来到了那栋别墅,为父亲大人提供了精神上的慰藉,她就是我的母亲。或许是烈火干柴,或许是意外,总之他们发生了关系,然后就有了我。夫人在大藏家内部的会议上严厉致辞,要求将母亲大人和我逐出那栋别墅;可已失声很久的父亲大人却一反常态地在会议上坚持己见,要求为我保留大藏的名分,同时拒绝放弃母亲大人。父亲大人的态度罕见的强硬,就连家主大人也不能压服他收回意见,最终会议通过了共识,那就是给予我大藏之名、但不承认我是大藏家的人;会议还通过了一项意见,将我作为大藏家的特别佣人来培养。”
露娜看着游星发来的消息,在心中勾勒出一间与世隔绝的别墅,还有别墅中年幼的黑发孩童。游星的说辞波澜不惊,可露娜能看出这段言语下隐藏着的惊涛骇浪,并不光彩的出身、从小便被软禁在囚笼,这就是游星童年的状况。
“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别墅里的大人和孩子们都不太愿意接触我,几乎全部时间我都在阁楼上渡过,每天见到最多的除了母亲就是大藏家请来的家庭教师。我能想起更多的是母亲大人温柔的眼神,还有她慈祥的笑容。”游星继续发来消息,“不过,我还记得与里想奈相遇的那一天。别墅里来了一个探望父亲的女孩,那时候她还不太会说英语,被其他孩子们围作一团,在他们的质问下伤心地哭泣。我恰好路过那里,又会说日语,明白了她的困境,于是站出来为她说话,解除了包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眼睛像黑珍珠一样漂亮,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里想奈的确是一个美人。”露娜适时给出一句回应,以此表现自己的存在。游星很快就说到了凑,露娜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尽管露娜并没有注意到,她其实非常在意游星心中对凑的看法。
“那个别墅里经常寄养着来自很多地方的孩子,有大藏家旁支的孩子,也有服务于大藏家的佣人的孩子,还有希望借机攀上大藏家的别处的孩子。”游星将凑的来历娓娓道来,“有一天,别墅里来了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说是女孩,其实比起活泼好动她比别墅里的男孩子更像男孩子,她的名字就叫作凑。在进入别墅的那天,凑就毫无畏惧地找上了被别墅里的孩子们敬重远离的里想奈。因为两人都来自日本,所以有共同语言;加上我这个同样会日语的孩子,我们三个经常一起玩。”
露娜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年幼的里想奈、凑和朝日一起玩耍,她咂了咂嘴,有些羡慕那样的场景。露娜并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因为体质的缘故,她的童年同样局限于一间大房子里面,没有多少出门的机会,也没有交到过什么朋友,更没有与朋友一起玩耍的经历。
“其实我对凑没有特别深的印象,毕竟我们也就一起生活了两个多月,而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待在阁楼上,并没有太多往来。很惭愧的是,许多年后再次与凑见面,我都没有认出她来,还是在里想奈的提醒下我才认出凑的。”游星继续发来消息,“凑离开别墅回国后不久,有一天,夫人忽然来到了别墅,指名道姓要把我带走,无论母亲大人如何哀求,夫人就是不肯听从,硬是从她身边抢走了我。夫人把我安排进了一间坐落于法国博纳的酒窖,我在那里作为仓库的管理员——其实就是睡在酒窖里的帮工——与葡糖酒桶为伴,度过了漫无天日的一年。在那期间,我收到了母亲大人逝世的消息。我曾以为我的人生就要结束在那里了,一个失去了母亲、再没有人祝福的孩子,就算生命悄无声息地消逝在暗无天日的酒窖深处,想必也没有人发觉和在意。我写了一份遗书,打算自行了断,可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意外闯入了酒窖。他的名字叫作让·皮埃尔·斯坦雷,从与让相遇的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完全改变了……”
在看到游星对凑并没有太多印象的时候,不知怎么,露娜竟然悄悄地松了口气。第一个走入朝日内心的人是自己,这样的事实让露娜的内心欢欣雀跃。露娜按捺不住自己的嘴角,一抹弧度在她的脸上呈现,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她嘴角的弧度迅速消散。
凑并不清楚游星之后怎么样,她只知道游星在夫人的命令下被调走了;游星这里直白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夫人强行将游星母子分割开来,将游星丢进了一个异国酒窖里。一个孩子,与母亲分别,在异国的酒窖里生活,每天都要与酒桶为伍,以孩童的幼小身躯去做帮工,露娜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地狱。
在看到游星的母亲离世、游星打算自行了断的时候,露娜屏住了呼吸,她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纵使知道了事情的结果——游星现在还活着,那肯定是没有真的了断——露娜也忍不住为游星感到担忧。直到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朝日的偶像、菲利亚学院的创建人、世界闻名的服装设计师斯坦雷,露娜在惊讶的同时,心中也解开了一个长久的困惑。朝日如此崇拜斯坦雷,想必是童年的这段经历让她对斯坦雷有了特别的印象。
露娜静静等候游星述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有种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是一切故事的起点,可游星迟迟没有下文。等了好一会,露娜才看到姗姗来迟的道歉:“非常抱歉……我的妹妹找我有急事,我得去她那里一趟,现在就要动身。”
“里想奈有事找你?那就快些去吧,别让她等急了。”虽然对无法立刻看到后面发生的故事有些不满,但露娜并不着急,她还有很多与游星单独对话的时间,可以留到明天再聊,“我这边时间不早,也该睡觉了。晚安,游星。”
“晚安,露娜。”游星最后发来一句消息,随后便没了动静。露娜将手机放到一边,虽然说是要晚安,但她并没有什么睡意,不如说她的精神正亢奋着,精力无处发泄。
还是继续涂鸦好了。露娜这样想着,继续绘制先前还没完成的画作。她想象着一座别墅里三个孩子一起玩耍的模样,在月光的沐浴下,落笔绘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