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游星观赏月色许久,直到露娜再度发来消息。游星低头查看消息,露娜询问他从衣远那里离开后发生的事情,游星也没有隐瞒,将路上偶遇斯坦雷的始末全盘托出,只省略了自己收伞淋雨的经历。
“斯坦雷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虽然只和他说上了几句话,但足以让我有这个判断。”露娜点评道,“我记得你以前就见过斯坦雷吧,他和你的记忆里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是的,我和让是老相识了。要说不同,记忆里让是长发,如今却换了一头短发。当然啦,他的开朗和笑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提起斯坦雷的事情,游星忍不住露出微笑,“让还认出了他亲手写下的寄语和签名呢,那是写在一本便签上的,他还告诉我,他早在开学典礼的那天就发现我了,只是没有声张。这样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让帮忙掩饰呢。”
“哦?你是说斯坦雷在开学典礼的时候认出你了,哪里的开学典礼?”露娜发过来的消息让游星呼吸一滞,“我听说斯坦雷在今年夏天的时候就离开了欧洲前往中国,缺席了这一届巴黎的菲利亚学院的开学典礼。也就是说,他是在上半年日本分校的开学典礼上认出你的吗?这就有意思了,我可不记得有个名叫游星的校友呢……”
这又是一个游星无法回复的话题,他有些烦恼地掂住一缕发丝。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频频出现这些常识性错误?试着做出一些辩解,文字却苍白无力,游星无奈地将输入框清空。
“呵呵。”露娜又发来一个拟声词,她一脸坏笑的模样几乎出现在游星面前,“或许你是往届的学生,那样的话你有可能是我的前辈呢,或许我该喊你一声‘前辈’?游星前辈?”
游星想象了一下露娜喊他前辈的场景,他受宠若惊地跳了起来,连忙打字回复:“我当不起前辈的称呼……请您还是用名字来称呼我吧,露娜大人。”
“‘大人’?”露娜的语气越发活跃,她的字里行间都满是调侃的意味,“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仆人,我们也不曾见过面。游星,你又为什么要喊我‘大人’呢?”
游星瞠目结舌,他又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先前的对话里他一直在避免用尊称称呼露娜,现在忙中生乱竟失了分寸。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为自己的失态而苦恼。
“呵呵。”露娜再度发来一个拟声词,游星几乎看到露娜在阳光的照耀下大笑的模样了。露娜没有继续追问困窘的游星,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好啦好啦,让我们回到前面的话题吧。你说的寄语和签名,是我经常在口袋里看到的那本便签吗?”
虽然露娜这番话几乎明示他就是朝日了,可露娜既然没有把话说明白,自己先前又犯了那么多常识性错误,游星干脆顺着露娜的话说下去:“是的,就是您想到的那本便签。那是朔月小姐在开学典礼的时候,作为学生代表致辞前,在后台从让那里要过来的。当天她就把便签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很感谢朔月小姐的礼物,也很喜欢让的寄语,一直把便签珍藏在身上。”
露娜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消失了好一阵子,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就当游星以为露娜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放下手机的时候,露娜的消息终于姗姗来迟:“原来如此,那本便签原来有这样的来历。嗯,方便问一下斯坦雷在上面写了什么寄语吗?”
“让在那本便签上写的是,‘意志产生希望,希望孕育梦想,梦想改变世界’。”游星郑重其事地将便签上的寄语发送了过去。
“意志、希望、梦想,这些都是很好的词,斯坦雷对你的期望很高。”露娜点评道,“就我自己的经历而言,我以自己的意志发掘了服装方面的才能,再用这份才能抓住了希望和梦想,将来我会走上世界舞台、引领时尚的潮流,让樱小路的名字响彻整个世界。那便是我的梦想,我矢志不渝追求的目标。你呢,游星,你对这句寄语的感悟如何呢?”
游星下意识地想说,像他这样的人并不配怀揣着梦想而活,可这句话只是在他心里浮现片刻,并不能动手写出来。游星惊讶地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只是一种过往数年养成的习惯性表达。
虽然已经被衣远在服装的才能上判了死刑,可游星的心里并不认可衣远的判决。那不是真的,游星的心里有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事实并不是像衣远说的那样。就在今天,斯坦雷认可了他的才能;更早的时候,露娜也认可了他的才能;不仅仅是这样,还有朔月、尤希尔、凑和瑞穗,她们都是绽放着名为才能的光辉的人,她们全都认可自己的才华。
衣远的判词早已不再回荡在耳边,游星恍然发觉,一道潜藏许久的枷锁已然破碎,如今他也并不像从前那般自卑自轻。他当然是有梦想的,那个梦想并非遥不可及,而能够帮助他实现梦想的人,此刻就在屏幕对面。
“曾经,我怀揣着若有若无的希望,被妹妹推着踏上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游星回忆着自己这半年多的经历,他的内心无比澄清,“起初,我并没有什么目标,只是单纯地追寻着让的身影,希望能进入那所由让亲手创办的学校,在让的学校里学习。但是后来,我结识了很多优秀的人,她们告诉我,我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才能;她们告诉我,我也是她们的同路人。我逐渐意识到,我也可以创作出华丽的衣服,我也可以和她们站在一起,我也可以和她们一起迈向未来。慢慢地,我的心中涌现出一个念头,虽然听上去有些奇怪,但我很确定,那就是我的梦想,是我以自己的意志选择的未来。”
“你的梦想,是什么样的呢?”露娜的回复恰到好处地出现,游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情感融入到文字里发送出去。
“我想与您并肩前行。”游星颤抖着手指输入文字,“请您不要笑话,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并没有独立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品牌的念想,比起一个人打拼,我更愿意将自己的力量托付给您。我想和您一起登上世界的最高峰。”
露娜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游星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内心出乎意料地一片平静。他本以为自己会忐忑不安,会心神不宁,但是并没有,他的内心一片平静。游星抬起头,天上的星星落在他的眼底,他伸出一只手,星星竟落在了他的指尖。
“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你呢。”露娜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她的回复出乎游星意料,“呐,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我们都还没有见过面,你却说要把人生托付给我了。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动不动就要托付起别人的人生;我也不是什么万人迷,能让未曾谋面的人把一切都献出。至少,我们得见个面再做决定吧?我还没有见过你的脸,我还没有听到你的声音,老实说我已经感到有些寂寞了,这可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情。”
游星的心中何尝不是如此呢?寂寞与思念溢于言表,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露娜的脸,太久没有听到露娜的声音了,酸楚的心情几乎能把他逼疯。可看到露娜发来的消息,看到露娜吐露内心的情感,他又奇迹般地可以支撑下去,在漫漫长夜里等候天明。
“那么,既然聊到斯坦雷,不如来聊聊你和他相遇的经过吧?上回聊到这个的时候你就被里想奈叫走了,我可以是等待断章等了很久呢。”露娜整理情绪的速度很快,“当时你说到哪里来着?好像说到斯坦雷闯入了你所在的酒窖……”
“没错,您记得完全正确。”游星收敛了情绪,他将后来的故事娓娓道来,“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让,只以为他是闯入庄园的盗贼,于是我藏了起来,试图用仅有的武器——我的餐刀去制服他……”
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游星将前半生的故事的后续全部告诉了露娜。他说了很多,从他与斯坦雷斗智斗勇的博弈,到斯坦雷为他留下的遗言,全部说了出去。游星说了很久,说到月亮已经从天空消失不见,星星的光芒也已经暗淡,他终于说完了全部的故事。
“……让在最后为我写好了遗言,我怀着虔诚的心情打开了我的遗言,我想知道让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结局。他告诉我,直到我变成老爷爷为止,都要好好地把遗言留着。”游星的话终于来到终点,“虽然遗言已经遗失了,但让写下的话我一直都记得。让为我写下的遗言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真是快乐的人生’。”
“你的人生,快乐吗?”在一开始,露娜还会时不时回复点评,越到后来,露娜的回复便越稀疏。直到游星说完全部的故事,她终于发来了一个问题,也是这次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游星站起身,舒展了下长时间保持坐姿而有些酸痛的身体。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一抹白晕,新一天的朝阳已经要升起来了,游星望着既白的天空,心中浮现出答案。
“虽然一路上遇到过挫折,遇到过困难,遇到过悲伤与落寞,”游星将心中的答案缓缓写下,“但是回想起这一路的经历,我想,我的人生是一段无比快乐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