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关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露娜走进了朔月的房间。她靠在房门旁,环顾周围,将房间里的景象尽收眼底。朔月的房间比起记忆中的景象并无变化,露娜收敛了目光,将视线集中在床上的朔月身上。
朔月的意识还未清醒,无神的双眼凝视着天花板。露娜迈步走近,注视着自己的女仆。有些干枯的白发,如白纸般苍白的肤色,还有那双无神的红色眼眸与相似的面容,露娜坐在朔月的身旁,搭上了朔月的手。
“算算时间,距离我们初次见面,已经快一年了呢。”握着朔月的手,露娜轻笑道,“我还记得你最开始的模样,在月光照耀的房间里熟睡。最初见到你的时候,八千代还以为父亲大人是不是另寻新欢了呢,现在想想还真是好笑。”
朔月艰难地移动着头,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露娜将朔月的手用双手握住,笑着回忆往昔。
“时间过得真快啊,马上就是十一月,我们已经相识这么久了。以前的时间总是枯燥无味,数着钟表渡过一个又一个日子,然后又在新的日子里重复着过往的事情。但是不知不觉间,我的时间已经不再乏味,与你们在一起,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露娜用手指轻轻叩击朔月的手背,回忆道,“瑞穗、尤希尔、凑,还有不在这里的里想奈,她们是我在上学前就认识的朋友;你,还有朝日,你们是我在上学期间认识的朋友。这样一想可真是奇异呢,别人都是在上学的时候和同学做朋友;我倒好,上学的时候和自家女仆做朋友。哈哈。”
露娜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是个性格乖僻又难以相处的人,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能有你们这些朋友是我最大的幸运。将你和朝日收作女仆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了,我一直为这个决定感到自豪。”
朔月溃散的眼神艰难地集中起来,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所在。露娜空出一只手来抚摸朔月的脑袋,雪白的发丝在她的手指缝间流淌。
“还记得我想把你当作妹妹的事情吗?当时不太明白,现在想起来很可能是看到你的样貌,让我触景生情了吧。”露娜的眼眸里满是回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从未离开过樱公馆、在那里快快乐乐地长大,会不会就像你当时那样在月光下安然入眠呢?看到你的样貌、与你对话过后,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放任你流落街头,那时候我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要是有你这样的一个妹妹就好了呢。我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回忆到这里,露娜含笑看向朔月:“我的这个决定似乎给你带来了不小的困扰,真是抱歉呢,樱小路露娜就是这样任性的人。既然要把你当做妹妹,让你拥有樱小路的名字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你竟然也没有任何异议,安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在那之后是一段安静祥和的日子……我搬回了樱公馆,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你成为了我的妹妹兼女仆,照顾我的起居,和我一起生活,还为我带来了朝日。”露娜感叹道,“就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接近了。我似乎真的把你当成了妹妹对待,和你一起上学,和你一起生活,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样。这样的变化让我感到惶恐,我担心这样下去变得依赖你,而这是与我的信念相悖的。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远离你,不再用妹妹来称呼你……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也变得屈指可数,而你默默接受了这样的变化,就像你接受我之前的安排一样。”
朔月的眼睛逐渐有了光亮,她看着露娜的方向,努力辨认面前的人。露娜为朔月梳理头发,动作缓慢却细致。
“可能说的有些多了,但是抱歉,我就是这样一个浑身长满刺的人。我写过信告诉瑞穗不要继续联系,我打过电话给尤希告诉她我不想再见到她,我跟你疏远过关系不想再当你的姐姐。我可真是个自私的人呐,一心只想着自己。”露娜摇头道,“我是个自私的胆小鬼,一边渴求着来自他人的善意,一边又害怕着依赖他人的可能性。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自己必须这样才能生存下去,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在文化节的那天,朝日闯进了我的心里,她告诉了我正确的行为,教会了我应该怎样去做。在那之后我一直想着要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聊聊,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可惜还没等到机会就发生了变故。
“和校长对峙的时候,在我的同伴一个接一个被击倒的时候,朔月,你出现在了那里。”露娜温柔地抚摸着朔月的脑袋,轻声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濒临极限了,只是朝日不在身边,所以才得以站立。在你站出来后,我才意识到,校长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朝日。你不但从校长的压迫中解救了我,解救了我们大家,还保护了朝日免于校长的魔爪。朔月,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在那个时候挺身而出。朔月,你是我心目中最勇敢的人。”
躺在床上的朔月的嘴唇颤动起来,她在努力说出话语。露娜注意到了朔月的动作,她停下讲述,静静地等待朔月的话。过了许久,虚弱的字句从朔月口中吐露:“……我并没有那么勇敢。”
“怎么会呢,你可是站在了那个飞扬跋扈的校长面前,阻止了他卑鄙的暴行呀。”露娜靠近朔月的脸,凑近之后她发现朔月消瘦了很多。
“其实,我只是一个骗子。”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发少女,朔月将心里话说出。
“我知道的,这几天你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梦话。”露娜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是这不重要,你对我来说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不对……我欺骗了露娜。”白发少女的鲜红眼眸中满是温柔与信任,看到那双眼睛,朔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是个骗子,一直在欺骗露娜。”
“你对我来说是真实的,朔月。”露娜轻轻搂住朔月的肩膀,“我相信我亲眼所见的你,是个勇敢善良的好孩子。”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朔月只是摇着头,悲伤地吐露着自己的心境,“我是个骗子,我是个不合格的佣人,我根本没有资格当露娜的妹妹……”
露娜将朔月紧紧搂在怀里,贴近她的身体,朔月伸手想推开露娜,可她实在是太过虚弱了,根本做不到。挣扎了一阵子,朔月放弃了抵抗。
“……露娜是想知道朝日的去向吗?我可以全部说出来。”仿佛认命一般,朔月瘫软了下来,“原本就打算说出来的,没有想过要隐瞒。”
“你们,一个个都想告诉我朝日的消息啊,真是的,我和朝日的亲密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露娜失笑道,“虽然我确实很想知道朝日的确切去向,但这并不是我今天想要知道的事情。朔月,今天我想关心的只有你。”
“我……?”朔月迟钝的头脑终于意识到了违和感,从刚才开始露娜说话的语调就一直怪怪的。
“还没有意识到吗?真是睡糊涂了呀,朔月。还是说我学的其实特别好呢,那样我会很开心的。”露娜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是她自衣远抄袭事件以来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朔月,你再仔细听听,我可是花了很长时间学习你的母语哦。”
朔月终于意识到了违和感的所在,露娜是在用汉语和自己说话。露娜的汉语说得并不算特别熟练,与朝日那样毫无阻碍的流利口吻有很大差距。但露娜的的确确是在用汉语和自己交谈的,朔月自苏醒以来也是用母语说话。
“露娜,我……”朔月慌乱了起来,下意识想切换回日语,但她仅仅用日语开了个头就卡住了。自己真的有必要切换到日语交流吗?露娜已经学会了汉语,她现在也更想用纯粹的自己、作为纯粹的朔月与露娜交流,而不是那个伪装出来的樱小路朔月的外壳。
“你愿意听一听我的故事吗?”吞咽了口唾沫,朔月的心神稳定下来,她再度对上了露娜猩红的眼睛,用母语向露娜提问。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朔月。”露娜微笑着,对上了朔月同样鲜红的眼眸,同样用汉语作答,“我随时愿意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