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火车站外,千里迢迢赶来燕京的刘光明和郑秋玲终于见到了他们的准儿媳。
关于这次重逢,现在的李均宜想过了不知道多少遍,可当实际再次见面,果然还是……不太适应。
“你就是均宜吧?”
郑秋玲笑容满面,两边眼角皱出繁复的鱼尾,“哎哟,真人看起来比照片上的还要漂亮嘞!今年多大了啊?”
“今年……刚满十八岁。”
女孩低垂着脑袋,紧握刘宇航的手,内心忐忑,还有点儿不知所措。
而老母亲的脸也瞬间暗下来。
刘宇航迅速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趁着人家不懂事,哄人家扮演你的女朋友吧?按说这也有段时间了,“情侣费”多少钱?老实交代!
“不是您想的那样……”
“好了好了,换个地方。”
严厉的父亲成功打断刘宇航尚未开始的狡辩,并灵活地把背包卸下来,塞到他手里,“我还想着我娃儿老实,不会砍价,专门给你带的馒头苹果还有梨。”
嗯,想着,老实,一语双关呐。
李均宜本能地张嘴,然后,闭上,
跟随着刘光明和郑秋玲的脚步,慢慢拉开距离,再扭头:“看得出来,你爸妈是把你当诱骗美少女的变态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刘宇航心里清楚,狡辩毫无意义。
但凡上过学的都知道,七岁的年龄差意味中间的思想观念或许不止一代人,换个说法,时间回溯,差不多就是……
大一男生泡到小学六年级的小女孩。
这种事情确实变态。
如果说,家境差别比较大又是在什么留学活动中互相认识那还说得过去,但李均宜的样子怎么看也……
不太像穷苦人家的女孩。
刘宇航苦笑着摇头并叹气。
走在前面的郑秋玲则是转过脑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自己的丈夫说:
“十八岁……刚成年呐!这小子!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下得去手的!”
“咱先别急,看他怎么编。”
刘光明反倒是多出了几分耐心,引着这么几个人穿过马路,又东张西望四处瞧了瞧,领头钻进不远处的一家小饭馆。
李均宜和刘宇航也忙跟上,刚坐下,环视一圈儿,没来及多想,
某股气味迅速直冲脑门。
女孩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放从前没感觉,但现在的她可是好久好久都没进过这样的苍蝇小饭馆。
混着油烟和酱醋的味道,还有点桌角没擦干净的油腻气,裹着更早些的食客们留下的菜渣末,像是洪水涌入鼻腔。
女孩儿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沿儿,指甲抵着磨得发毛掉了色还沾满深色油污的塑料桌布,连她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郑秋玲见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心里又添几分狐疑:
这小姑娘细皮嫩肉,连吃个小饭馆都直皱眉头,哪里像是能跟儿子凑到一块儿的?搞不好,刘宇航没说实话。
但话又说回来,哄她什么呢?
老母亲想不出来,可又不好问。
令人难熬的沉默中,服务员小哥快步走过来,左瞧瞧,右看看,便按惯例开始寒暄:“哟,是见女婿还是瞧儿媳啊?”
“嗨嗨嗨,话不能这么讲。”刘光明抬起手,打断小哥的话题,“可不是以前了,什么父母之命啥啥之言的,
现在啊,总得人家高兴。”
“大哥这话说的没毛病儿!”
服务员小哥点点头,又把视线挪到李均宜身上,“哎哟,漂亮的很嘞!
那个啥,你们是谁来点菜啊?”
“你们这儿我来过,嗯,好多年之前的事情了,这样,唔,先来四碗烩……”
“咋没眼力见呢?先让人家姑娘挑。”
郑秋玲嫌弃地拍掉刘光明的手,接着也把目光落在女孩儿脸上,换了副神色,和蔼可亲,“你看你想吃啥啊?”
李均宜缩缩脖子,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聚光灯底下,而服务员小哥推过来的菜单也是那么的……瞧着没什么胃口。
算了算了,就,随便吃点儿吧。
心中暗暗叹了气,她伸出手,在菜单上面儿随便一指,嗯……是羊肉烩面。
“那就这个吧。”
“你看,一样嘛!”
刘光明莫名得意起来,瞅着郑秋玲又开腔,“我说你别不信,十来年前那什么大学习的时候,我就来过。
这家烩面,还算正宗!”
刘宇航默默点头,又看李均宜,本能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说点儿圆场的话,就比如说,我老爸就是这样的人,
你听听就过去了,别多计较。
但那些话如今却不太合适,毕竟,这女孩儿曾经就是另一个自己。
诶,可老妈在旁边看着呢。
自己要不要装模作样说些话?
男孩还在犹豫,女孩却已长大。
李均宜暗自叹气,另一个自己不知道接话,那就只能让她来:“什么大学习呀?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没有啦。”刘光明伸出手,摸了摸他自个儿的鼻子,一时之间,居然有那么些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我们厂来燕京学习的人很多,我呢,是最优秀……”
“少说点儿话吧,就你厉害!”
刘光明不说话了,只是嘿嘿地笑。
过了中年,男人的骄傲有时只能抵过几缕秋风,配着几口浊酒,成为桌子上的并不被其他人所在意的谈资。
这时候,服务员小哥到了。
他捧着一个木质方盘,里面满满当当四碗儿烩面。
这来自川南的食物从来都不显得多么精致,吃多了还会觉得有些腻歪,却也无法否认它是川南人在外的某种思乡寄托。
“几位聊得怎么样?吃饭啦!”
瓷碗往桌上一搁,溅起星点汤汁,浓郁的羊汤香气混着花椒的麻味瞬间盖过了饭馆里的杂味。
李均宜捏着塑料勺的手指顿了顿,低头瞧着碗里浮着的红油、撒得密密的蒜苗,还有卧在汤里的羊肉片,鼻尖先闻到的是熟悉的烟火气。
刘光明率先拿起筷子,呼噜噜扒了一口面,腮帮子鼓着,含糊道:“还是这味儿,十几年了没变!”
“你能记住才怪嘞!”郑秋玲瞪他一眼,又往李均宜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语气软和,“来,姑娘,你尝尝。”
李均宜轻声道了谢,挑了根面,送进嘴里。
筋道的烩面裹着鲜浓的羊汤,在舌尖轻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