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箩栗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她想了想，“应该也是在意的，之前银龙还从我这儿坑了一批仙树种子，说是要给猫妖当点心材料。”
毕竟这猫妖没什么别的爱好，妥妥家庭煮夫，最喜欢研究食谱。
“她手艺很好，你可以试试。”淮清点了点那干净漂亮的菜单，“这些味道都不错。”
箩栗便认真低头研究。
但是菜单上的名字都奇奇怪怪的，什么“酱香青梅”，“盐焗艳果”，“火辣桃子”。
看得人根本没有想吃的欲望
不过她还是选了，没没看菜单，指着最边上朴实无华的浅棕色糕点“我要那个。”
淮清也跟箩栗要了一样的。
猫妖先生点点头，就算收到，她一看就沉默寡言，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但她连围裙都是雪白的，长发上还扎着漂亮的小花。
箩栗看一眼，就觉得这是同道中人。
毕竟她也偷偷给尾巴系蝴蝶结。
“你以前也会来这家店吗？”她问淮清。
“嗯。”
淮清给箩栗又买了杯橙子味的汽水，“以前她除了月影妖市，也会在我住的山林附近摆摊，所以我经常来。”
其实她那时候也是来看热闹。
因为银龙不愿意负责，总被猫妖踹下床，却又死皮赖脸要来缠人，她每次都在旁边幸灾乐祸。
箩栗吸着汽水，听了心里莫名有点羡慕。
真好。
她们都认识从前的淮清。
其实太年轻也不是好事，她才二十出头，淮清的过去，她都一无所知。
猫妖没多久就把两份面做好端上来了。
用的都是妖界的材料，面条雪白，汤底清亮，箩栗的那一份里放着许多用食材雕刻的花朵，慢悠悠飘在碗中，配着银色的细叶，确实像春天。
箩栗喝了一口汤，从汤里喝出了一股清新的味道，像春天的雨露，叶子上一点嫰尖。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是第一次来这月影妖市，这碗面滋味她却觉得熟悉。
她没放在心上，又去看淮清碗里。
淮清碗里撒了许多辣椒，装在朴素的黑色木碗里，自有一种豪放。
“你这个是不是很辣？”箩栗问道。
淮清她还没动筷，用木勺先舀了一勺，送到箩栗唇边。
“你自己试试。”
箩栗纠结了会儿，才像小猫喝水一样，小口尝了一下。
果然是辣，辣得她直吐舌头，但是辣味过后，却又一股鲜味慢慢涌上来。
“好吃吗？”淮清笑着问她，“要不要再来点。”
箩栗喝了一口汽水，摇头，“不要，我还是吃自己这个吧。”
那名为玥菲的猫妖已经要收摊了，不再接待客人，现在这小小的面铺上，只剩下箩栗和淮清两个人。
玥菲拿细布擦了擦她的调料瓶，冷眼观察箩栗和淮清的互动，冷不丁问了一句，“淮清，你旁边这位跟你什么关系？”
她歪着头看她俩，像在观察，却又语出惊人，问淮清，“是你的伴侣吗？”
箩栗正给淮清夹一朵碗里的花，闻言筷子一僵，那朵粉色的花落了下去，砸进了淮清的碗里。
她有些惊慌地抬起头，正跟这猫妖的眼睛对上。
这猫妖通身雪白，淡得像雪山上下来的一道影子，但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却透亮，像能一眼看穿人心。
箩栗的心砰砰跳了几下。
但这是淮清的旧友，又不是她的，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只能扭头去看淮清。
淮清却神色自若，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关你什么事。”她不客气道，“你是开面铺的，又不是开月老庙的，乱打听什么。”
猫妖倒也不生气，依旧在收拾东西。
“你这么久不来，一来就抱了个小美人，还这么惯着，我问问都不行么，”她声音冷冷淡淡，看了看箩栗一眼，“上次看你对人这么上心，还是对那个小狐狸。”
小狐狸？
箩栗咬了咬筷子尖，心里划过一丝奇怪。
她没忍住开口问道，“什么小狐狸？”
玥菲看了箩栗一眼。
她天生缺根弦，一点也不像外表这么玲珑剔透，要不然也不会死心眼跟银龙耗这么多年。
她也没看见淮清陡然沉下的脸色，箩栗问了，她就一板一眼地回答了。
“淮清捡来的孩子，是个小狐狸，淮清养大的，非常宠爱，”她用手比了比，“大概才这么点高，长得很可爱，淮清带她来吃过我做的面。”
短短几句，箩栗就反应过来了。
这说的不是别人。
应该就是闲旗提起的，童养媳。
淮清一直放在掌心里养大，又怎么会不把她带给自己的朋友见一见。
她心头又被刺了一下，虽然不明白怎么童养媳又从人类变成了狐狸，但这都不重要。
她看了旁边的淮清一眼。
果然，淮清的神色十分复杂，盯着玥菲的眼神也颇为不善。
但玥菲却没有注意到。
她盯着箩栗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了一点。
她看着箩栗，喃喃了一句，“你也是蓝色眼睛。”
箩栗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
“我是，”她有点茫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玥菲直起了腰，语气淡淡，“我只是想起那个小狐狸，也是蓝色眼睛。和你一样很漂亮。”
她说完，就又低头整理去了。
只留下箩栗怔怔。
而淮清抬手捏了捏鼻梁，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玥菲这家伙，果然是个大脸盲，那一双眼睛简直是个摆设。
箩栗虽然长大了很多，但也没变化这么大吧。
明明就坐在眼前，玥菲居然还以为只是眼睛像，并坚定认为箩栗就是个小猫咪。
“别理她，”淮清对箩栗说道，“快吃面，吃完带你去看好玩的。”
箩栗应了一声。
但她吃面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像是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捡过孩子了，还是个小猫咪？”
她的声音全然没有露出破绽。
甚至带着点笑意。
表演课的老师要是在这儿，只怕要大赞她天赋异禀。
但她藏在桌下的一只手，却在轻轻发着抖。
淮清却没有回答。
她盯着桌上的花纹，记忆一时飘得有点远。
十多年前，她带着还坐在手臂上的箩栗来这儿吃面，箩栗点的，也是一份栗子糕。
那时候箩栗对她黏得不得了，吃面都要坐在她怀里，猫妖想抱抱都不给。
本来她还想把箩栗给银龙也见见。
可是还没等到她去和银龙炫耀，箩栗就跟着父母就回去了，再也没回来。
所以银龙认不出箩栗是谁。
而现在，箩栗坐在她旁边，却低声问她，她捡到的是谁。
“偶然捡来的一个小妖怪，掉在我山林里，”淮清收起眼底种种复杂情绪，低声道，“养了她好几年，却跟别人跑了，不回来了。”
箩栗握紧了筷子。
她听出了淮清虽说是奚落，声音里却分明全是温柔。
她侧头看了淮清一眼，淮清恰好也在看她。
金瞳对上黑瞳。
其中暗潮汹涌。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箩栗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淮清眼里看见了一丝伤心。
但这只是短短几秒，很快，淮清又移开了视线，跟玥菲聊起了别的。
箩栗慢吞吞吃掉了那一碗面。
其实她已经吃不下了，只是不好意思辜负玥菲一番心血，才逼着自己吃了下去。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听淮清跟玥菲聊天，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想起闲旗跟她说的，淮清的“童养媳”似乎是被人抢走了，花了很久才找到。
但听刚刚淮清的意思。
她的“童养媳”，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已经不认她了。
这本来对箩栗来说是个好消息。
但她想起刚才淮清的神情，心口却一阵难过。
她想，淮清那时候该多伤心啊？
因为这件事，她直到跟着淮清离开玥菲的摊子，都还心情低落。
在这湖泊边，散落着许多木屋，这里生活着最后一支羽人。
羽人并非鸟妖，而是一种与人类无异，背后却生有雪白双翅的妖怪。羽人柔弱而貌美，所幸得到银龙的庇护，便在这月影妖市安了家，靠着卖自己纺织的布料为生。
箩栗本来只是又买了几匹布，准备回去给洺洺和爸妈做衣服。
但她结账的时候，那漂亮的羽人对她看了又看，递给了她一小段蓝色的丝线。
这个羽人天生哑疾，不会说话，只用手指对着箩栗比来比去，因为太漂亮，即使比划也像在跳手指舞。
见箩栗一脸懵懂，淮清帮她把丝线接了过来。
“这个羽人想把丝线送你，这种丝线是她们手织的，”淮清淡淡帮翻译，“羽人一族有个习俗，喜欢谁就把丝线扣在谁手上。她说她喜欢你，但她知道自己跟你无缘，所以送你一段，给你当个纪念。”
随着淮清的话语，这羽人拼命点头。
她是个长得很温柔的青年，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还编成了小辫子。
见箩栗诧异地看着她，她还用手在心口比了个爱心。
箩栗被逗笑了。
她没有拒绝，而是把丝线收下了，“谢谢。”
一直到走出很远，箩栗还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那漂亮的羽人还守在自己的小摊子上，远远地望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