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恍惚了一会，迁民的事不是秘密，也不是值得说道的事。
“来吗？不来就算了。”
医生说道。
“不来，没意思。”
初月摇头说道。
医生也没有说什么，坐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处理医院发来的邮件以及汇报工作。
医生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极其苦恼，为什么一个医务室的医生要处理这么多东西。
此后医务室就只剩下医生敲打键盘的声音，杂乱无章，毫无韵律。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停了，却并没有放晴。
最近的天气很奇怪，雨过天晴晴又雨，像娃娃脸一样说变就变。
“初……月？”一道声音想起打断了初月的思绪，她不太清楚那个人是谁，听声音有些熟悉，但过于沙哑，辨别不出是谁。
兴许是那人知道自己声音太沙哑，清了清嗓子，有些艰难地说道“你怎么了，初月？”
这时她才知道这人是晦生，心底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晦生会在这？
“你怎么在这？”
初月问道。
晦生苦笑一声说道“没什么，技不如人，被人打了一顿。你呢？”
“没什么，就被挖走了眼睛而已。”
初月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开口说话。语气极其平淡，好似那被挖走的眼睛不是自己的。
晦生好似被雷击中一般，浑身难受，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回事？还……。”好吧二字刚到嘴就被咽了下去，还好吧，这怎么可能还好，眼睛都没了。
不知怎的，晦生极其自责，如果自己更加强大了一些的话，就不会被那个人打到昏迷不醒，就有机会保护初月了。
“现在不怎么好，以后会好的。”
初月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这明明该伤心的事，她完全没有一点伤心的情绪。
我是不是不正常？朝暮，我是不是不正常啊？
初月鼻子一酸，有些想哭，但是完全哭不出来，眼睛被挖走的同时也破坏了她的泪腺。
为什么我不会伤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像平常人那样伤心然后哭出来？为什么？
初月呢喃细语，声音有些颤抖，晦生察觉到不对劲，便挣扎起身，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这副身体还能说话就不错了。
毫无规律的键盘声，与晦生挣扎时床摇晃的声音一同刺入她耳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后突然消失，如古人说的“大音希声”
初月猛的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晕倒过去。
————
世外有桃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皆是怡然自得。
阳光洒落，树影斑驳，风移影动，姗姗可爱。
“我这是在哪？我……能看见这些东西？”
初月看着完全陌生的环境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桃树吗，好多！
曲径通幽处，这里也只有这一条路，看不到路的尽头。初月踌躇一会才下定决心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桃林幽静，莫名的让她心旷神怡，不由得想起了很多事。伤心难过，兴奋激动皆有。
忽然听见水声潺潺，如听仙乐耳暂明。于半山腰，流水旁，不由得想起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好神奇，初月不由得感慨，说实话，自己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如果朝暮在就好了，肯定会教她很多诗句。什么“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什么“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类的诗句，尽管不懂却觉得有深意。
初月微微一笑，不知因人还是因物。
前方有湖，湖中有亭，雕栏玉砌，有女子坐于其中，坐姿潇洒至极，无拘无束，微风吹过，意气风发。
那人似是假寐，不一会有矫首暇观。一双眼睛如天上明星，看见来者会心一笑。眼睛如弯牙般弯弯，让人倾情。
初月见其一头白发便知女子是谁，毕竟不是谁都有一头秀丽的白发。
见旁边有船便坐了上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划船。
朝暮笑了笑，意念一动，风吹桃花，拨动水流。见状初月心中一喜，这一瞬间让她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好漂亮，桃花中的朝暮好像真的倾国倾城。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回过神来才真的自己已经在湖心亭中。
“你怎么在这？”
初月问道，朝暮挑眉，小饮一口说道“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你呢，以灵魂的状态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朝暮反问道。
初月将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事情，更何况她是朝暮啊，当然要敞开心扉啦。
朝暮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初月失去了眼睛，是自己造成的，如果那一次没有叫她去那里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会怪我吗，初月？”
朝暮问道。
“怪？为什么要怪？是你叫我去后山的，你又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初月笑道，你可是带给我比眼睛还重要的事情啊，我为什么会怪你啊。
朝暮摸了摸初月的头说道“你啊，诶，这想法可是很危险的！”
初月咂了咂嘴小声嘀咕“也就对你这样。”
朝暮哑然失笑。也不管她如何想象，手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不留痕迹的将初月灵魂上肉眼难见的黑气去除。
在桃源仙境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一片虚无，因人而异的混沌。她刚到此，看到的是故乡的小镇，极其逼真，差点让她沉溺于此。不久前，环境突然变化，她就知道有另一个人进入了这虚无中，只是没有想到那人会是初月。
不过初月能开心就行，即便是在虚假的环境中。
按理说，活得很久的老怪物，会到达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可朝暮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这一点，究其原因不过是一个“真我”，她的体质很特殊，绝无仅有的一种，无论学问如何驳杂，感情如何复杂，她都能保持一种“纯粹”的境界。有人说这是“真我”，寻常人或是寻常天才难以到达的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朝暮，还没有问你这是什么地方啊！”
初月说道，朝暮知道她并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想说说话而已。
“你知道陶渊明说的那个‘世外桃源’吗？这里就是了。”
朝暮说道。初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世外桃源出自哪里，只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意思。
“原来，桃源这么漂亮啊，陶渊明很会享受生活嘛！”
朝暮笑了笑，对啊，他很会生活，所以才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闲，有人人心神向往的“桃源”啊。
初月沉默了许久，不禁想起七岁时的那件事。可是心里并没有半点伤心，可以说是毫无半点起伏。
难不成我真的是怪物，没有感情的怪物吗？如果没有感情的话，我对朝暮的心意又是什么，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不会伤心？
朝暮饮了口酒，见初月不说话，就陷入了自己的想法内。
很显然，这个地方和那道声音的主人有明显关系，可是为什么自己是通过忆池来到这，初月是听雨时来到这的？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愚弄人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七年前的那件事就影响巨大，虽然解决了根源问题，但还是留着不少祸患，保不齐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初月侧头，默默看着朝暮眉头紧锁的侧脸，一阵恍惚。朝暮不属于倾国倾城的那一列的女子，是一个很典型的文人墨客。腹有诗书，才不外露。温润如玉，窈窕淑女。没有漂亮的脸蛋与凹凸有致的身材，但是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时刻牵动人的心弦。
或许这也可以是她们的共同点，都喜欢那种自立自强，有想法，坚韧不拔之类的人。诸如花木兰，梁红玉，王昭君…………之类的人。
“怎么了？”朝暮问道。
初月立马把头别过去，有些慌张的说道“没什么，就是……算了，就当它没什么吧。”
这样的回答莫名其妙，让朝暮忍俊不禁。什么叫就当它没什么啊。不过不想说也没什么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朝暮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服，然后把手伸向初月，后者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朝暮手心中。手心温凉，让人极其舒适。
如果这一瞬间是永恒就好了！初月默默的想着，但是她知道这永远不可能。
看着朝暮的背影，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卑微。
其实不只是她，大多数人都这么觉得，在朝暮旁边总会自惭形秽。原因或多或少都知道，可即便知道了，改正了，可一在她旁边时那种感觉又会油然而生，好像自己无论这么努力都无法变成朝暮那样的人。
或许自己永远都比不上她，或许自己永远都会走在她的后面，或许以后她会越来越光彩夺目，自己越来越渺小，都不介在意，自己的一生能陪在朝暮的身边就够了。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富有节奏。此时此刻，就像古代文人游山玩水一样悠闲。流水潺潺，阳光洒落，树影失去原有的斑驳。极天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
一滴雨落下，随后大雨滂沱，二人与岩洞中避雨，肩背相抵，悠然自得。大有雨不停，她们便不启程的意思。
“朝暮，你来到这之前是干什么的？”
初月问道，诶朝暮身上怎么是干的，明明一起淋的雨。
“就到处走，到处看罢了。”
朝暮递给初月一条浅色的手帕，有一股淡淡清香。上面绣着的图案也别别具一格，一个人抱着酒坛子靠着一只巨大的狐狸身上。虽说有些抽象，但不能否认她在一定程度上的可爱。
“比如说？”
初月接过手帕，放在手心，看着朝暮静待后文。
“比如说啊……很多很多的奇闻异事，差不多可以写出一本聊斋。”
“这么……嗯……怪诞的吗？”
初月眼睛放光，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几下，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月下百鬼披红衣，遁入千家万户化作美女，勾引她们。”
“书生进京赶考与媚狐狸的二三事。”
“还有腾云驾雾的龙，五侠斩蚩尤，东渡与西游，诸如此类的事情。”
“诶，这么多，那可以说说你刚刚踏入武道的经历吗？我很好奇。”
初月展开手帕，看着那个图案，好像朝暮好的的贴身物品都有这个狐狸的图案，玉佩，手帕，以及手腕上的红绳都，就连书本没有图案的都要勾一个出来。
朝暮笑了笑，继续说道“这得从我遇到一只狐狸说起了……，多久了？不记得了。”
“啊，那挑点记得的说嘛，”初月有些急了，朝暮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见朝暮如此样子，初月小脸一红，连忙扭过头去，眼珠子转了转，极其灵动，富有生机。
一阵风吹入洞内，带来了寒意，微风在洞内回旋作响，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朝暮把外套脱下，披在初月身上。初月惊讶的转过头来看着朝暮，有些不知所措。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了“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旋即她笑了笑说道“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很适合你诶。”
朝暮看着她，不紧不慢的也说了一句“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也很适合你。”
初月的笑容愈发灿烂，靠在朝暮的肩膀上，嗅着清乡，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足留神往，遗情想象。
雨声残响，不知春秋，来去匆匆。朝暮起身，拍了拍衣服，伸手拉住初月，很开始一样，一前一后。
“初月，等你长大了，你想干什么？”
走出山洞，朝暮深吸一口气，说话另一只手摘下一瓣桃花，细细打量着。
“诶，我吗？没怎么想过。小时候想着一直陪在晦生旁边，嫁给他的……，后来遇见了你，就想一直呆在你旁边，如果说以后，我不知道我的想法还会不会改变，大概率是不会变了。所以说，长大了我也想呆在你旁边。我知道，你可以活得好久好久，但是我…………。”
声音越来越小，可即便如此，朝暮也是听得见，只是这些话还是不要给答案要好一些，会误终生。
“但是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生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