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公园就在河旁,不久前完成了翻新,崭新的石英砖更替了小广场的地面,枝叶也增上了打理过的痕迹。
对岸是城镇的中心,自我记事起,那里便是喧嚣之地,唯有一座石桥,顺沿着步行道一直伸向镇中,终日为那里输递着繁忙:行人、车马,满载着各自的生计,碾过桥下静谧的流水,从寥寥零星到熙熙攘攘,周而复始,朝夕如一……
像我这般“闲人”,没有过多参与忙碌的机会,带着几本书,在公园那片树荫下的长椅上打发掉珍贵的白日,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在向时间索要着金钱的时候,常会被视为自持清高,或是愚钝至极;所以,当人们借此发泄掉心中积攒的不快后,也自然不会再有更多指责了。
书页照常于指隙间拨起,直至那个清晨
“哗——”
一只轻巧的身影掠进余光里,它裹挟来的声音划破了一切宁静。
那是什么?
我所有的注意都被它夺去,
那身影落在广场中心,如同刚踏上新大陆一般四顾着;
是一只鸽子,在我寻见它时,它也发现了我。
它搓磨紧凑的步子,一点一点挪动着身体,直至我的脚边,也再没有发现异样,便展开翅膀跃上长椅;
直到这个距离,那双洁白羽翼里掺着的橄榄绿色才现了出来。
它盯着我,让那翻着书页的手凝滞住了;
“这里之前有鸽子吗……?”
我打量着它,不禁心生疑惑,未曾想
“哗——”
它竟扑振翅膀离去,留下卷扬起的羽毛在空中凋荡…
待我从这般突然中缓过来时
“哗哗—”“哗哗哗——”……
那轻盈的振翅声又接踵而至,陆续织叠在一起,如同山间千万林梢在与风窃语;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这番乐曲竟不断缠绕上耳,愈奏愈响,引着我四顾起来,才发现自己早已被层层包围;
那阵阵音浪中吹撒下数不尽的白鸽,一只随一只的尾迹,跃落至广场上,这张石英砖所缝成的地毯上转眼间拥聚了一簇又一簇棉絮……
“在这里呀……”
一句嘀咕轻敲着耳际,纯澈而温实,却瞬息随群鸽的嘈杂消逝。
我转过头去,正寻见那个声音;他就从鸽群飞来的方向踱来,刚才那只飞走的鸽子,也正被他捧在手里,他注视着那只鸽子,像是刚找回了一个淘气的孩子。
这边的目光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眼神便督了过来,正与我对上视线
“喔…早上好。”
那双青莹的瞳眸愣了一霎,问候便随口而出,他手里的鸽子也如同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蹦出了他的手中。
“你是?”
我并不是刻意对这番致意充耳不闻,只是他的陡然出现更令人警惕。
“艾林,这里的……管理员。”
“管理员?”
“对。”
他那一身褪旧的宽袖衬衫扎进恰贴身线的工装裤里,倒也契合自己说的身份;只是挂在胸前的那片金属——像是哨子,更让我在意。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一直住在那里呀”
他颇有些意外,于是指向了身后。
顺随他的手指,我才发现那个十分不起眼的木屋,如同从长在那绿荫下的棕干里许久,早已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喔……”
也难怪一直被忽视。
“所以……这些是你的鸽子?”
“是,也不是吧”
“怎么说?”
“市政的官员已经买下它们了,说是给广场增些点缀,他们希望我帮忙饲养,直到鸽子们熟悉这里的环境。”
他看向我,嘴角不禁吐出了笑:
“今天第一次开笼,它们就飞来了这里,没想到居然有起得比它们还早的鸟”
那笑容里并品不出恶意,倒是衬得他那份淳朴更厚实了几分。
“我也只是偶尔…”
说的真是巧妙,以至于我也只能以笑来回应。
“你在看书吗?”
手边的书应是被他看见了,
“是……因为我还从没见有人来过这里””
我不禁倾侧身体去遮蔽;
“哈哈,真是抱歉…我肯定打扰到你了”
歉意霎时充斥了他的脸,于是他避开了视线:
“那我换个地方吧…”
他说着,拾起胸前的哨子抵在了嘴唇上,
“哔——”
那片小小的金属中压出一声清脆,如同挥发出魔法的笛音一般,那只溜掉的鸽子听了召唤,转眼又扑跃回他手上
“!!!”
我的双目也一并被它吸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了?”他讶异地望着我;
后知后觉中,自己竟不禁站了起来,却还是难耐心中的惊讶:
“它为什么那样听你话?”
“这个啊……”
“再来一次,我想看看!”
“好吧。”
他也从长椅上站起,转面望向我:
“那你看仔细咯…”
话音落下时,那只鸽子便被他抛出手中,接着
“哔————”
那一声哨音如出海的号角般,令鸽子向天空冲去,
“哔哔———”
哨音又驱使它盘绕起来:
那双羽翼,如锋锐的剪刀,擦过树梢,便修去了余枝;又做双手,挥梭于桥上,与人群致意;还似划桨,拂掠水面,却不击一丝波澜……
它又回到了广场上空,
“接住了喔”
“什么?”
“哔—哔———”
还没等我明白过来,他的哨声响了又响,它突然变了姿态,径直向我滑坠过来
“啊呀——!”
慌乱中我伸出双手,如同迎接一个孩童扑面而来的拥抱,接触瞬间的那股兴奋竟把整个身体都推后方,让脚被椅缘磕绊
“唰啦——”
我倒坐在长椅上,书也没能幸免,连同夹在里层的笔记,都被这般动静碰洒了一地……
“你没事吧……?”
他过来想搀扶我,语气里都多了几丝愧疚,
“哈哈哈哈…没事!”我摆摆手止住了;
那只鸽子在怀里晃摇着,令我的喜悦从心中不停溢出:
“我还只是在书里看到过,原来真的可以让它们听着哨声飞行呀!”
“当然了…”
他回应着我,蹲下去要收拾这般狼藉,
“啊……别动那个!”
他的动作便僵住了,应是我的惊叫吓了一跳。
脸颊顿然间灼烧起来,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那些纸上的内容,我还没有勇气和意愿能让它被外人看到。
“我自己来就行……”
“好的”
他收回手,站了起来。
“鸽子……”
我递给他那只鸽子,俯下身去拾捡散乱的书页,但就在此时
“你在干什么?”
那沉闷又熟悉的声音在跟前向起,我抬起头
“妈妈……”
她的脸色已被辛劳抹上几分憔悴,又因看到了眼前这般狼狈而更显不堪。
先前的安静又在此刻被寻回,还添了几分严肃,凝固得连他都不再说话;
只有群鸽还在游荡,对一切视若无睹。
“回家了。”
妈妈说完就背身离开,
“哦…”
我将视线里的书页揽到怀中,也没顾上整理,就跟上了她的脚步离开了广场。
他一直看着,也没再出声,向离开的我挥了挥手;我怀揣着书页,只得点头来回应。
我曾以为最为安宁的地方,在那一个清晨,就这么被撞扰了,却并没有感到丝毫失落;只是所有旧日的时光,好像都随心里的某一部分,落在了刚刚经历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