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谢地，你可算来了」
在林钟的视野中，他看到了一片纯白里，伫立着的“自己”。
准确地说，是由完全相同的质料所组成，却以不同结构形式存在的，另一个“自己”。
「很惊讶吗？以宇宙间的普遍理性而言，这并非难以理解的事情」
——祂，干预了林钟的认知。
所谓人，不过是具有动能的生命体，由高分子的核酸和蛋白质所组成的物质集合。
从更加微观的角度看待，人的组成部分是六十余种化学元素：钙、钠、钾、镁、碳、氢、氧、硫……这些物质在宇宙中并不为蓝星所独有。
同一元素因其排列方式不同，可以表现出不同的性质，即同素异形体，如石墨与金刚石。
而分子式完全相同的物质集合，可以因结构间差异，在性质上表现出区别，亦即同分异构体。
祂与林钟，恰如这般联系。
归根溯源，他们都是由同一个致密炽热的奇点诞生，并于137亿年前分离的「同胞兄弟」。
原子、原子核、分子、星辰、星云、恒星、行星、小行星、陨石、核酸、蛋白质……
经历漫长时光，他们终于再会。
——祂，令林钟如此思考。
「明白了吗」
“呃，明白了，可是，你究竟是谁？”
看着视野中的“自己”，虽然像在照镜子，但林钟心里一清二楚。
对方嘴角扬起的那抹愉悦笑意，是不可能出现在这边脸上的。
「很清醒嘛，不愧是我选中的代行者」
“选中？代行者？”
「没错，恭喜你」
林钟看见“自己”优雅地鼓起了掌。
「一刻也没有为从公司毕业而感到苦恼，立即摆在你眼前的，是一份无法拒绝的工作邀请」
林钟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由于个性过于直率，不愿意陷入名为“办公室政治”的泥沼，才过而立之年的林钟，在降本增效的大潮中，被优化掉了。
一句话省流：林钟失业了。
过去几天里，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事。
「唔，还以为你会想吐槽一下」
“很遗憾，我的职场人生就像五条一样被腰斩了，而这并不好笑。”
「为何要遗憾呢，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祂的笑意更加放肆了。
「你马上会得到一份新工作」
“就是你提到的，代行者？”
林钟满腹狐疑地看向对方，谨慎提问：
“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个职位，请问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还有工作待遇，可以展开细说吗？”
「当然可以」
「主要内容嘛，和你的上一份工作没什么区别」
「客服代表也好，用户支持也好，都不过是上级意志的代行罢了」
祂偏着头，十指微微分开，指尖两两相抵。
「你不讨厌这份工作，也很擅长向他人伸出援手，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认为再合适不过」
“虽然不讨厌，但也谈不上擅长。”
林钟不无遗憾地补充道：
“我是被劝退的，我不想隐瞒这一点。”
「有人想赶走你，是因为他们十分清楚，你不可能如他们所想的那样，被调教成温驯的宠物」
「有些人选择环境，有些人造就环境」
「良禽择木而栖，贤人择善而从」
“你在明示，自己是更值得追随的BOSS吗？”
「那当然」
祂耸了耸肩。
「一方面，没有谁比我更懂当BOSS」
「另一方面，我一直在观察你」
在“自己”的注视下，林钟感觉就像一丝不挂。
「你的信念，你的付出，你的成果，你的不甘，我洞若观火」
“那请问，你愿意开出什么样的薪资呢？”
「逝去的青春，怎么样」
祂猛地向他靠近，林钟下意识想要保持距离，却惊觉，自己根本没有可以后退的双腿。
“——！？”
「你问我，究竟是谁」
直到此时，林钟才意识到，现在的他，压根就没有实体。
不过是一缕思绪，飘荡在祂的意识流里。
眼前是祂，这里是祂，就连林钟的所思所想，也都由祂掌握。
「我是飓风，我是夜空」
「我是战火，我是纯美」
「我是一切争吵，我是全部命运」
祂存在于此间万事万物之中。
「我是第五神，我亦是你」
“呜啊啊啊——！！！”
骨骼生长的拉扯，血肉蔓延的膨胀，神经滋长的疼痛。
几欲昏死，却又清醒不已。
视线变得清晰，力量变得充实。
手指停止轻颤，腰背远离酸胀。
「怀念吗？这具年轻的躯体」
“哈啊…哈啊……过程真折磨，可是……”
林钟自蜷缩的体态中，小心翼翼地舒展身体。
如蝴蝶自蛹中褪出，第一次尝试振翅。
这一刻，他脱胎换骨，又成少年。
“……我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么好过。”
就连声音中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喜悦吧」
祂微笑着俯视他。
「第五神亦为你高兴，因为我需要你以最佳的状态，为我工作」
既残酷又合理。
这大概就是打工人的宿命。
林钟无意违抗，也无法违抗。
祂既能授予，同样能夺取。
“我接受这份工作。”
「很好，明智的选择」
祂点了点头，神色欣慰。
「第五神已经厌倦了无趣的重复，所以，一定要有一位代行者」
代行者。
这是祂第二次提及这个名词。
但林钟还不明白，这个名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神座空悬是危险的，神界攻伐是无趣的，因此，第五神离去的时光里，我要你成为，我行走在世间的使者」
「去行使我的权能，维护我的声名，为我的信众答疑解惑，排忧解难」
「让世界稳固运行，如奇点那般」
信息量有些大，把林钟给听愣了。
“世界？奇点？呃，我只是一介凡人……”
「喏，带上它」
只见祂抬手划开虚空，取出了一件巴掌大小的黑色之物。
林钟很是眼熟。
“吔！我的手机！”
「没错，它仍属于你」
手机被送回到林钟的手中。
这熟悉的手感，这令人安心的重量，这磕坏的屏幕边角。
种种迹象都表明，它就是林钟那只相伴多年的智能手机——
「何其美妙的创造」
——又或者，一件完美的复制品。
不知何时，祂手中又出现了一只手机，无论怎么看，都与林钟的那只别无二致。
「高度复杂的信息，竟能经如此微小的一团物质，加以处理和呈现」
「如果第二那家伙能够看见，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吧」
「虽然它已经跟发狂没差了」
尽管很短暂，但在提到“第二”这个名字的时候，林钟确实在祂的面庞上，看到了残酷的笑意。
「别紧张，只是外形相仿，内里全然不同」
祂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向林钟展示空荡荡的界面。
「我很重视从无到有的过程」
「即便看你操作过无数次了，我也要亲自体验一遍才行」
「检查一下吧，看看有没有少，或多出些什么」
在祂刻意地提醒下，林钟唤醒了手机屏幕。
似乎，一切如旧。
常用的应用都还在，只不过，信号那里变成了空白，电量更是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状态。
等等，这是什么？
一个由黑色圆盘和数字“5”组成的应用图标，下边儿标着这个陌生APP的名字。
“神造终端？”
「你发现了」
祂挑了挑眉，面露得意之色。
「神造终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嗯，办公软件」
祂刚才好像有一点迟疑？
这真的是符合林钟理解的办公软件吗？
或许是身体变得年轻，少年的思维也跟着浮躁了起来。
毕竟对于工作质量，他向来是挑剔的。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如果是那种垃圾办公APP，说实话只会拉低他的工作效率，还不如不用……
「可笑」
纯白的周遭迅速变浑浊，不断加深，直至黑暗。
哦豁。
祂生气了。
“对、对不起！”
“这一定是全世界，不！是全宇宙最好用的办公软件！”
「哈」
在失去意识前，林钟听到了祂最后的嘲讽。
「你最好，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