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有些猝不及防，但被人高高抛起，享受片刻飞翔的自由，还挺刺激的。
少年俯瞰港湾风景，发现这里早已遍布金属造物，它们正如潮水般，缓慢向城镇内推进。
“再坚持一下……”
眼前闪过红发少女离去时的背影。
“一定要坚持住。”
视线转回港区海面，机械巨兽已清晰可见。
这些庞然大物，还在不知疲倦地，向城镇中投射集群子体。
体型最大的那只深海裂变者，正被其他巨兽拱卫在中央，而这些巨兽四周的海面，更是密密麻麻的飘满了金属造物，看得林钟密集恐惧症都要发作了。
要突破这层层封锁，单靠个人的力量，效率恐怕会非常低。
“看来，需要军事层面的同伴协助了。”
心念电转，少年的记忆中浮现出某个身影。
她孑然一身。
却是以一敌众，熬过了至暗时刻，战斗直至胜利之际。
不是集结部队玩不起，而是灰色幽灵更有性价比。
【约克城级航空母舰2号舰，企业，抵达战场】
可靠的无线电通讯声，从终端中传出。
【指挥官，很高兴能再次并肩作战】
“我也很高兴！”
林钟难抑激动地回应道。
“不过亲爱的，能先抽空救我一手吗？我好像在往下坠了啊——咿——呀！”
一架F4F野猫式战斗机，适时切入了少年下落的轨迹，于半空中将他稳稳接住。
【指挥官要返航回到我身边吗】
“恐怕现在还不行。”
惊魂稍定，林钟立即将注意力转向海面。
“我必须到那头大家伙上边儿去，帮我创造一个可以接近的机会。”
【明白了，这个任务请交给我，企业将全力以赴】
头顶上方似有阴影掠过，林钟顺势望去。
两个中队的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已从高空进入攻击阵位，它们缓慢却致命。
他看见飞机渐渐分为了三组编队。
两侧的编队飞机数量很少，它们主动降低飞行高度，做好了发起第一波次进攻的准备。
这些是先头编队。
在太阳光的掩护下，先头编队的轰炸机以两侧的深海裂变者为目标，开始了声势惊人的俯冲投弹。
以突袭而言，未免过于直接和张扬了。
果不其然，这毫无遮掩的大动静，立刻引起了敌人的注意。
漂浮在附近海面的壁垒构造子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集结，它们聚在两侧巨兽身边，以惊人数量构成了防御的壁垒。
以诱导而言，则直接和张扬得恰到好处。
在企业重新编队俯冲轰炸机时，林钟就在猜测，这很可能是一次佯攻。
此时，留在中场的集群子体已经分散，只剩下少量还在守卫体型最大的深海裂变者，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
不过，仅仅“不错”，还不够。
海面的另一侧，一个中队的飞机正以低空滑行的姿态进场。
它们是TBD“破坏者”鱼雷轰炸机。
在数架F4F野猫式战斗机掩护下，这些鱼雷机正在尝试对中场的机械巨兽，发起一次近距离雷击。
“这个时机，是要把敌人的防御力量，都牵制在海面吗？”
在主脑的命令下，集群子体立刻展开了拦截——它们将漂浮海面的同伴作为平台，以跳跃撞击的方式，与接近的飞机同归于尽。
在堪称疯狂的拦截下，低空飞行的鱼雷机无一幸免，而它们成功投下的鱼雷，也尽数被集群子体用身体引爆，在海上绽放出绚丽的花火。
一次有去无回的攻击，一场别有用心的交易。
尽管使用的是无人机，代价也同样是巨大的，所幸，交换的报酬足够丰厚。
直到此时，真正的主攻手才从云层中杀出——整整一个半中队的俯冲轰炸机，直奔中央的巨兽而去。
先头编队的佯攻和鱼雷机低空突袭，已经成功将绝大部分负责防御的构造体，从它身边给引走了。
现在，已不是“不错”，而是机会绝佳！
“上啊！了结它！”
数十枚千磅炸弹，几乎毫无阻碍，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中央的深海裂变者头顶！
轰！
轰！
轰轰轰！！！
KraaaaaaaaaKen——!!!
在机械巨兽震耳欲聋地嘶吼声中，林钟惊喜地发现，那只最庞大的裂变者的外壳上，已经被饱和轰炸给轰出了一大块裂口，隐约可见其中裸露的内部构造。
遭此重创，那巨兽竟然还能挣扎，它停止了制造黑雾，笨拙地移动起躯体。
「代行者请留意，主脑意识正试图反击」
“反击？”
林钟忽然想起，先前的神殿建筑，似乎就是被某种远程手段，给摧毁的。
“糟——”
【不、不会让它得逞的——】
无线电频道中浮现了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
“这声音，该不会是？”
巨兽身旁，神不知鬼不觉的，忽然出现了数道白色的鱼雷航迹线。
【小鱼们，来找你玩辣】
轰隆隆隆！！！
一连串剧烈的爆破，在巨兽附近炸响！
巨兽身侧厚实的外壳，连同它附近的构造体，统统被那几道鬼魅一般的刺刀鱼雷给炸上了天。
海水顷刻间涌入巨兽的身体，令它难以保持平衡。
“是猫鲨级潜艇的松鲷吗？”
【呀……！是、是我，我是松鲷】
“干得漂亮！”
【噫！被指挥官表扬了……！呼嘿嘿~有点不好意思呢】
「战损判断：该裂变者已失去87%的行动能力」
“它瘫痪了，差不多是时候了，送我下去吧。”
在林钟降落巨兽头顶的刹那，怪异的粘稠感又涌了上来。
在少年触碰到它时，它也在锁定林钟的存在。
「小心，代行者，已侦测到集群子体正在快速蔓生」
困兽犹斗，这只盲目又断腿的裂变者想要殊死一搏。
大量金属造物自其体表出现，它们刚刚获得新生，便在主脑的催促下，发了疯似的朝着林钟杀来。
“嚯，捧场的观众还真不少！”
来自贝洛伯格的机械师，欣喜地奏响了手中的吉他，她的指尖，电光乍现。
“现在是摇滚时间，给我燥起来！”
喀嚓嚓！
一大片金属造物抽搐着倒下了。
紫色电弧跳跃在集群子体之间，它们从未接触过如此直击传感器的艺术形式，纷纷为摇滚的电力所倾倒。
“可以把这里交给你吗？希露瓦？”
“求之不得！没有什么比‘机械热潮’在机械浪潮中引领摇摆——更酷的体验啦！”
在热烈不已的摇滚演出，和“观众们”前仆后继的“应援”声中，林钟抓住时机，从巨兽外壳的破损处一跃而下，顺着管道向巨兽深处冲刺。
「请保持这个方向前进，您即将抵达该深海裂变者的中枢」
终端告知林钟，他已接近问题的关键了。
与之相应的，少年的手也快抵达极限了。
连续投影召唤伙伴，令终端的温度节节攀升。
林钟感觉自己手中，这会儿握着的已经不是手机，而是一柄烧红了的锟斤拷，他就差没口中疾呼烫烫烫了。
好在巨兽的体内并无蔓生造物的迹象，少年得以一路畅通无阻，无需再进行额外投影了。
「我们到了，代行者」
在金属墙壁与黄铜管线的尽头，在机械迷城与钢铁森林的中央，人之子终于见着了巨兽的「心脏」。
何物令齿轮响动。
何物令油汽弥漫。
何物令无机繁衍。
何物令集群齐唱。
运转着的巨大发条齿轮中央，静静插着一枚黄铜钥匙，
「此即，主脑意识驱动模块」
巨兽无奈地发出了一声悲鸣，它知晓胜负已分，终局已至。
“Case Resolve！请五星好评！”
林钟伸出手，牢牢握住了黄铜的钥匙，奋力将它拔下。
“——！”
周遭忽然扭曲。
这个变化，少年并不陌生。
“——又来！？”
抗议无效。
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少年被拽入了一片纯色的空间中。
与第五神的纯白不同，这里，是极致的灰。
如同轻纱覆面，如同水墨挥毫。
林钟保持着拔下黄铜钥匙的姿势，不敢妄动。
“呃，终端？你还在吗？”
坏消息，掌中的终端没有回应。
好消息，灰色空间的主人回应了！
一道强光骤然亮起，如同相向而行的高速上，对面开启了远光灯。
林钟连忙抬手，遮住眼睛。
「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五，汝是谁」
那声音干脆利落有节奏，与第五神的愉悦腔调全然不同。
「愉悦？有趣，“第五”那家伙，竟然会被评价为愉悦」
在对方的领域中，林钟的任何念头都无所遁形。
强光渐熄，令少年不再感到刺眼。
他看见，无垠的灰色之中，静静漂浮着一台打字机。
伴随键帽的每一次弹起与落下，打字机轴体内的簧片，都发出了极具段落感的敲击声。
「这是汝对余的评价吗，在汝看来，余是，“打字机”」
“抱歉，请原谅我匮乏的想象力。”
林钟毫不怀疑，这灰色空间的主人，是和第五神处在同一位阶的存在。
“我是第五神的代行者，林钟，很荣幸见到您。”
「代行者？“第五”的代行者」
少年的自我介绍，似乎令这一位颇感意外。
「贵主如今的位阶，在余之上」
「祂取得了胜利，高居神座，而余已成过往」
「汝既是祂的代行，余亦需礼让三分，只需解答余一个疑问，汝便可离去」
“您请说。”
「在汝看来，第五，祂是什么模样」
模样啊——
林钟下意识地想要回答，第五神是“自己”的样子，却猛然觉察到了违和之处。
在他眼中，灰色空间的主人是“打字机”。
那为何白色空间里，第五神却是“自己”？
「咯咯，汝有答案了」
打字机轻快地敲着。
「新的循环已然开启，正是上一场的延续」
「“第五”不愿面对，却又终须面对」
糟糕，是谜语人！
林钟登时汗流浃背。
“那个，如果您有些话想对第五神抱怨，或是提点建议什么的，我很乐意为您记录并提交反馈！”
「……」
键帽敲击的节奏一滞。
「有趣」
灰色空间中的规则，在一瞬间产生变化了。
少年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伸，抽离。
「想必祂未曾提起，余之名讳」
「余乃第二神，铸灵录魄主尊」
「收下余之一指，回到现实去罢，趁汝，一息尚存」
灰雾尽散，少年悚然一惊，如梦中坠醒。
这一刻林钟知道，那自称第二神的存在，将自己从灰色空间中驱逐了。
他松了口气——
“唔？”
“唔，唔？”
“呜呜呜呜呜！？”
——怎么是给送回到了海里啊！？
一息尚存是指，只给留了一口气的意思吗！？
失去了「心脏」支撑的机械巨兽，陷入沉寂，悄然解体。
它的遗骸化作无数零件碎片，纷纷扬扬地坠入港湾的海面。
下一秒，这些巨兽的遗骸便与少年一同，浸没在了海水里。
“呜！”
对此毫无准备的林钟，在海水里奋力地挣扎，伸臂想要游回到海面上。
然而裹在身上的毯子，在吸水后变得异常沉重，林钟的水性素来不佳，还要兼顾躲避落水的坠物，怎么可能一口气回到水面上……
“呜？呜？”
终端没有响应。
或许是受到灰色空间的影响，又或许是超频引起了过载，不论林钟在心底如何呼唤，终端都没有给出任何响应。
投影呢——
与记录的连接已断开，同能量的传输已中止。
也是，失去终端的支持，没有同伴能再被投影现界。
“呜呜——”
这里除了他，再无旁人。
“呜…”
无人知晓，无人帮忙。
……
要淹死在海里了吗。
……
真是人生如寄。
……
她，得救了吗——
……
恍惚中，少年感觉水流扰动，有东西正在靠近。
意识游离间，他用尽余力，睁开了一点眼睛。
——看见一团红色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