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昨夜的梦里，我置身星空之下，独自站在路口。
路灯昏黄。道畔，梧桐茕茕孑立，徒有枝节交错，而新叶未生。
暮冬时节，早春未至，寒风凛冽依旧。
那株梧桐在寒风中独自枯憔，仿若仍在静候春归。
一片萧瑟中，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焦点。
星光下，一位少女巧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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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睁开双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满卧室，温暖，却也冰冷。
日复一日的无趣的生活已经磨去了我对许多事的期冀，这一缕晨曦早已不再成为每天的动力，只使人感到厌烦罢了。
【又是无趣的一天啊。】
起身洗漱，然后熟练地换上校服。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了昨夜梦中那位少女精致的面容。
我自嘲地笑笑。
【虽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但果然也还是会寂寞啊……居然做了这种梦。】
我，夕，一名普通但是并不合区的高中二年级生，如你所见，正过着孤单而无趣的高中生活。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神明大人，请给我一个朋友。
不知道那位神明大人会不会听到我的心声，我只看见镜中自己的眉心有一道繁复而神异的紫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看错了吗……】
手指覆上刚刚那道纹路消失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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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玄关准备出门时，瞥见鞋柜上放着的便携药箱，想了想还是放进了包里。今天剑道社有活动，前段时间活动时出现了社员不慎受伤的情况，我决定还是把它带上。
【我出门了。】
因为知道这句话不会收到回应，所以我锁上公寓门，快步下楼。
我的父母在经营一间规模不大的加工厂。因为加工厂那边似乎又出了什么状况，因此他们在那边住下了，现在很少回来，只会定期给我打一笔生活费。事实上，工厂的效益并不算好，因此我同时也在附近的咖啡厅做着兼职工作，赚一点微薄的薪资。
其他的暂且不谈，我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我平时去学校的那条路临时封闭施工了，我不得不找一条新的路绕道去学校。
不过这里好像离我平时兼职的咖啡厅不算很远，那边的路我知道怎么走。我决定绕道去咖啡厅的方向。
【呃……是这边吗……啊，找到了。】
虽然我对这里不是很熟悉，不过好在我很快看到了那棵标志性的梧桐树。
到了这里我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
今天的风很大。
晚秋的梧桐不禁秋风的摧残，飘落漫天黄叶。
平时经过这里的次数本就不多，外加常常是坚持结束后急匆匆的赶回家，我从未留心此处的风景。
于是，此刻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秋叶飘零之间，我邂逅了我的梦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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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我仅一个路口之隔的斜对面，一名少女同样驻足，观赏这一场落叶的雨。
她轻轻抬起左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黄叶，对着阳光好奇地端详。
命运似乎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那一瞬间，她的形象与我昨夜梦中少女的身影完全重合。
【不会吧……】
片刻后，少女继续缓步向路口走来，而我仍呆滞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辆自行车突兀的闯入视野。我回过神来，只见一个男生飞快的蹬着自行车从少女所在的拐角的另一侧冲来，而她的注意力似乎还在手中的叶片上，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走向那辆自行车前方。
【小心！】
她回过神来，对上了我的目光。
那个骑车的男生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少女躲闪不及，同样被带倒，跌坐在地上。
顾不上交通指示灯上的鲜红，我横穿路口跑向对面，引起一阵鸣笛。有关少女身份的疑惑已经在此刻被尽数抛之脑后，我从背包中取出便携药箱，准备为正在抱着腿咬紧牙关的那个男生处理伤口。
【幸好今天带了这个……】
我给男生缠好绷带后，他说了声“谢谢”便马上爬起身，扶起自行车离开了。
【下次骑车别那么急啊！】
他火急火燎的远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喊的话。
虽然只用酒精做了应急处理，但应该没问题吧……
我转过头寻找刚刚的少女，却看见一张精致的俏脸近在咫尺，这才发觉早已站起身的她刚刚一直撑着双膝俯身在旁，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我因为她的距离而耳根通红。
有些尴尬地起身后，我眼神闪躲，不好意思与少女对视。
【呃……你还好吗？有伤到哪里吗？】
【……啊！我没事的！】
不，我明明看见你的手肘擦伤了一片哦。
【……抱歉，失礼了。】
我抓住她的手，打算处理她手臂上的擦伤。却在手指接触到她的瞬间感觉到一道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怎么回事！？
触电般的感觉令我本能的想缩回手，但少女此时也条件反射地想将手抽回，于是我赶紧握紧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行为。
【受伤了就严肃对待啊，伤口不消毒会感染的！】
闻言，她放弃挣扎，只是默默的移开了视线。
我从药箱中取出碘伏，熟练地帮她处理好伤口。所幸只是破皮，问题不大。
【唔……】
正准备缠纱布的我听到这声轻哼手不禁一抖。
【忍一下，很快就好。】
【……谢谢。】
这时我瞥见手表上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
【抱歉，我该走了。】
完成了包扎后，我赶紧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然而，我听到少女在身后喊我。
【等一下！你的名字是……】
【夕。】
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回头。
我径自离开，没有看到少女无意间露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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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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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后，我长舒一口气，托着腮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教室里突然的喧哗将我飘散的思绪拉回。男生们不知为何躁动起来，开始了大声的争吵。
【听说了吗？我们年级来了一个很漂亮的转学生！】
【我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是真的，现在办公室都围满人了，那个女生真的好可爱啊！说不定连夕都会心动的哦，要是能来我们班就好了……】
【听说她今天早上来的路上受了伤所以才来晚了，本来第一节班会课上就有机会看到她的，真可惜啊。】
【什么！是谁敢弄伤了我的女神，让我宰了那个混蛋啊啊啊！】
【……笨蛋，安静一点！】
说话间，话题又被抛向了我。
【喂，夕，你完全不感兴趣的吗？】
【……无聊。】
嘴上这么说着，我的脑中却不由得想起了早上一面之缘的梦中少女。
她……是谁呢？
这时，前门走入一道倩影。
眼前人恰好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
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
【不会吧……】
虽然我很希望这一切只是那场梦的延续，但我确实感觉到掐自己时的疼痛。
命运确实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少女走上讲台，拘谨地在一道道炙热的视线中环视教室，最后与我目光交汇。
我看见她舒了一口气，好像紧张一扫而空。
少女嫣然一笑。
【我是馨，从今天开始在这里上学，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教室里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她轻快地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座位，径直向我所在的后方角落里走来，从始至终都不曾移开在我身上的视线。
顺着她的目光，全班的人都一并看向我的方向。
好想死……
我不得不低下头，避开那些想要杀了我的可怕眼神。
馨戳了戳我的肩膀，我只好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沉静却又深邃。
她的眼睛平静而且明亮。
她的瞳孔映出万千星辰。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吸摄其中，一时间便失了神。
【刚好这个座位空着，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回过神来，却又因少女的微笑而鬼迷心窍。
【好。】
我无奈地笑笑，轻声回答。
馨在我旁边坐下。我收回目光，只是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笔，一时不知所措。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她面前会变得如此失态？
我感到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
【那是个怪人，我不建议你坐在他旁边，馨同学。】
隔着过道，班上的一名男生斜着眼看着我，冷冷的说，眼中带着轻蔑。
少女脸上的笑意霎时消失不见。
馨转过头，同样冷冷的回答。
【谢谢，我还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替我做决定，而且你不认为这样诋毁别人是很无礼的事情吗？】
她只是一瞥那个男生便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的咬牙切齿。
我感觉到馨轻轻靠到我的耳边。
【夕？】
感觉到气流划过耳尖，我下意识地往里一缩。
【怎……怎么了？】
【我擅自坐过来，你不介意吧？】
她嘟起嘴，模样煞是可爱。
我的心因为她这一个小动作而漏跳一拍。
【呃……没有，其实有人愿意坐我旁边还挺高兴的。】
【我也就只敢和你坐了……跟大家都不熟，而且和其他男生打交道也好麻烦……幸好碰到你了，你和那些男生不一样，和你呆在一起感觉很舒服。】
少女右手托腮，左手轻轻叩击着桌面，有些不满地说。
似乎是受她感染，我终于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
【谢谢夸奖，不过确实漂亮的女生到哪里都会因为太引人注目而烦恼呢。】
我转头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听到这句话，馨微微偏头，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戳了戳我的手臂。
【哦？那，夕，你说说我哪里漂亮啊。】
她托着下巴，眼睛闪闪发光。
……大意了，送命题。
【啊……这……】
看着我挠头思索的样子，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偷笑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哈哈哈哈……】
……今天早上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家伙是个小恶魔。
轻屈中指，我赏给她一个暴栗。
【唔诶！】
少女夸张地用双手捂住额头，眯起眼睛，还撅着小嘴。
【呜呜，好痛啊……夕你居然舍得打我，明明刚才还夸我漂亮的……负心汉……好过分……】
【……别装了，我又没用力。而且你捧读的时候其实可以再有感情一点……所以那个负心汉是什么鬼啊我对你做过什么了！】
我克制住再给她一个暴栗的冲动，松开了已经捏住的拳头。
【可是，早上夕不是还对我做了那种事情……】
【啊？】
【你抓着我的手说让我忍一下很快就好……】
【……不要把处理伤口说的那么有歧义啊。】
【……夕，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全身一颤，抬起头才发现班导不知何时起就在讲台上死死的盯着我。她的目光和此时班上大多数人一样，充满不善。
……完了。
【……啊哦。】
馨你这个始作俑者为什么只是看着啊！
虽然我知道应该不会有人听我辩解，但我还是要说。
【冤枉啊……】
走出教室前，我回过头，看见馨不好意思的眨了一下眼。
少女一吐舌头，向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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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啦……夕，我知道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现在，馨正小心的捏着我的衣角，轻轻拉动。
我放任身体因为被她拉着而摇动，只感到一阵心累。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实在有些调皮，我还不太适应和她的相处。
【……你以为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
【所以说对不起嘛，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嘟起嘴，眼角还流出几滴眼泪。
【唉……没怪你，别哭了。】
虽然知道馨的眼泪是装出来的，但我还是无法忍心看她在我眼前哭。
少女收回捏着我衣角的手，转而趴在课桌上傻乎乎地笑。
【欸嘿嘿……】
真是拿她没办法……
不动声色的把桌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免得她上课的时候为了看书趴到我身上来。我打开上一节课的教材，打算补一下课上因为被喊去办公室而没有听到的内容。
老实说，错过古文课真的很让人头疼，因为课本上的注释不全，所以很多句子我都不完全看得懂。
在书本上滑动的笔尖一顿，我轻咂一声，习惯性地用笔轻叩书面。
这一句……
【这一句的话，意思是这样哦。】
馨轻轻拉过我的古文教材，在我正愁眉不解的那一段话旁边写下一行娟秀的字迹。
我接过少女递回的书。
女孩写的注解很清晰，我看向她的眼神略带讶色。
【你的古文好厉害啊，谢谢，帮大忙了。】
我不由得发出了感叹。
馨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再次露出了那副玩味的表情。
【欸嘿嘿，那为表谢意，中午要不要请我吃饭呢？】
【……所以说你以为是谁害我少听半节课啊。】
馨没有接我的话，反而气鼓鼓的戳了戳我。这次不像之前只是轻轻一点，她很用力的在我的肩膀上戳了好几下。
【你是要拒绝一位美少女的共餐邀请吗？】
【……我也没说我不请。】
【哼哼，算你识相。】
馨收回正戳我肩膀的手，又变回了之前懒洋洋的状态，趴在桌上眯着眼笑。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我整理好课桌上的东西，准备起身。
因为我们高中里的消费统一使用学生卡，考虑到她今天才入学，所以其实哪怕馨不主动提出，我也已经做好要请她吃午饭的准备了。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馨，中午要和我一起吃饭吗？你应该还没有学生卡吧，我请客。】
几名男生已经围住了我邻座的女孩。
除了我们班的人，也有其他班级的男生一下课就赶了过来，只为博取此时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的少女的好感。
教室里的气氛很快变得剑拔弩张。
馨默默抿起嘴唇，双眼微阖。
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话。我却感受到她缄默中有一丝愤怒分明地传达给了我。
余光看见班上几个还没有离开的女生已经站了起来，不满的看向了这边，似乎想要介入这一场闹剧。
我知道，自己终究是该做些什么了。
【我说你们这些男生啊－－】
【她和我有约了。】
我上前一步，站在馨的前面，挡住了步步逼进的几名学生，作出如此的宣言。
被我打断了话语的那个女孩还张着嘴，却不再说话，而是一脸看戏的表情静静的站着。
真是烦人啊……这些脑子里只有废料的**。
【你－－】
一名打扮花哨的男生上前一步，作势要抓我的衣领。
他是……隔壁班的吧？似乎是领头的？算了，我并不关心这些。
我略微用力便轻易拍开了眼前这名男生伸来的手。
【滚开！】
我已目中含怒，双目微凌，原本低垂的眼眸此刻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几个男生，锐意逼人。
原本将我们围住的这群男生齐刷刷的后退一步。
【……肤浅的家伙们。】
我从六岁便开始习武，若是连眼前这几个轻浮男都震慑不住才是真的可笑。话说回来，不过几个普通男生，放出杀意来震慑他们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趁他们各自退开，我拉起呆住的馨的手，径直走出了教室，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
走出教室之后，我感觉到馨轻轻抽了抽她被我握住的手。
我后知后觉的松开了手，发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才在教室里的气势转瞬间消失不见。
【刚才其实还挺帅的……】
馨低着头，很小声的自言自语，我没能听清。
【嗯？什么？】
【诶诶……没，我什么都没说！】
馨红着脸扭过头。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呃……走吧，去食堂。】
我才迈开步子，却又停了下来。
馨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小跑到我面前，双手抱胸而立，对着我轻轻一勾手指。
【嗯哼？不向我发起一个更正式一点的共进午餐的邀请吗？】
【……好麻烦。】
【快～点～啦～】
【好吧好吧……要一起吃午餐吗？】
我无奈的回答。
可她仍不满的撅起嘴。
【夕，你甚至不愿意喊我的名字吗？至少要像“美丽的馨女士，请问我能邀请你与我一起共进午餐吗”才对吧！】
果然好麻烦……
我默默的绕过她，无视了她声情并茂的表演。
【欸欸欸，等我一下啦！】
我默默的听着馨的脚步声，心中计算合适的时机。
忍住笑意，我在馨离我两三米远的时候原地转身。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行了一个她刚才表演的绅士礼。
【美丽的馨女士，请问我能有幸邀请你与我一起共进午餐吗？】
馨愣在原地。
她的视线与我的目光交错。
我们相视一笑。
【嗯，我的荣幸。】
她将右手放到我的手中。
看着馨笑盈盈的面孔，我不由得又想起昨夜的一梦。
精神瞬息恍惚。
是谁……把你带到我的身边？
我默默的想－－或许这样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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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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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后悔。
和馨一起吃饭的决定还是有些草率了。端着托盘和她并肩而行的时候，就已经吸引了食堂里许多人的目光。在馨对面坐下之后，我更是感到如芒在背。
我已许久未经历过这么多视线的包围，一时间再次感到有些头痛。
我一手扶额，迟迟没有动筷。
【不应该和你一起吃饭的……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被围观的感觉。】
【欸……？难道夕你是想丢下我一个人看我在陌生的环境下一个人都不认识然后被围观和搭讪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样子吗？好过分啊……】
我现在真的有点后悔了。
【……下次还是打包去食堂外面吃吧。】
馨轻咳两声，不再开玩笑。
【我同意。】
这时我才注意到馨手臂上的纱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取下来了。
奇怪……怎么感觉她早上的伤已经好了？是我的错觉吗？
【馨，你胳膊上的伤没事了吗？怎么把纱布取下来了？】
【嗯……？那个啊……确实没事了。】
馨的手肘处看不出任何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依旧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看，已经好了呢。】
【……神奇。】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最后决定放弃思考，接受现实。
对此神迹，我无法发出更多的感慨。
【夕，话说今天早上你为什么会带着药箱呢？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也很熟练欸，难道学过医术吗？】
【嗯……就算你这么问……带着药箱只是个巧合，是因为今天下午社团活动担心有人受伤才带的，没想到刚好会派上用场。而且我也只是学了一些处理伤口的方法，也不算会医术那么深奥的东西。】
【哦哦……夕你是什么社团的啊？】
【……剑道社，姑且算是三大社之一吧。】
多亏政府对这类竞技运动比较支持，剑道社才能在学校里有一席之地，不过现在的社团人倒也不是很多。
【咦……？】
【怎么？很奇怪吗？】
【不，不是的，这么想想好像也合理，因为夕刚刚在教室的时候表现的也很有气势嘛。只是我还以为夕应该会在文学社之类的社团呢。】
欸……我看起来很像是会进文学社的那类人吗？不会是因为我和文学社的那群人一样都不合群吧……
【……是吗？】
【嗯……感觉夕是很体贴的那一类人呢，刚刚在教室会因为我被纠缠帮我解围，还因为担心社员受伤带着药箱来上学，早上在路口也帮了我……啊……】
【所以当时为什么不是先过来扶我啊，我在你心中这么不重要吗！】
原本掰着手指若有所思的馨不知为何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抹幽怨。
【呃……那个男生当时情况比较严重嘛……】
馨的表情好不满……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
【唉……虽然确实是事实，但女生听到这样的回答可是不会开心的哦。如果现在和你说话的人不是我，对方肯定已经生气了吧。】
【呃……抱歉……】
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被馨玩弄于股掌之中。
【虽然夕在有些地方很迟钝，其实性格意外的好呢……也算是个优点。但是为什么在班上看起来这么不受欢迎呢？】
我的心“咯噔”一下。
馨问了一个我非常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的视线飘到了桌上不知哪里的一个点，我盯着它默默地出神。
【呃……夕？】
我选择避而不答，那是一段我绝不愿意提起的历史。
【谁知道呢……我习惯了。】
馨的表情不复之前那般轻松，她轻轻咬着嘴唇。
【夕……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不该问吗……？只是我不想回答而已。
我露出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没有的事。】
【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呢，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
我一一想起我曾做过的努力。
我一一想起我曾犯下的过错。
我……
……
都是徒劳。
反正也没有人……没有人会尝试理解我。
……
神经传来的疼痛警告我不要再回想那些过往。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为了改变一些东西，做了一些事……结果却只是犯下了过错……仅此而已。是我做错了事……我不需要他们的理解。嗯……这就够了。】
……
哈……我在说些什么，我为什么要告诉她？
不是已经决定不要再给别人带来麻烦了吗？
那个恃立独行的、自以为是的、妄想改变自己所反对的那些事物的……我，只是一个……让别人困扰的……怪人啊。
……
【我……】
【夕……】
【我呢？夕，你会需要我的理解吗？】
馨抓起我的手，双手握住。
【我会去尝试理解的，关于夕的一切。】
【刚刚在教室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你的愤怒，你把它藏起来了，但我能感受到。】
【我知道的，那个时候……夕应该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情吧，我的无助、我的不满……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你不像他们一样。】
【夕，你想要改变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应该成功的改变了自己吧，虽然也是因为这个才会不合群的……】
【不过，我要感谢这样的夕。】
【因为你，我才能像这样放下戒备和别人交流，我能够感觉到我完全不需要对你设防呢。】
【夕……你有变成你想要成为的那样的人吗？】
我感觉到馨紧握着我的手的双手正微微颤抖。
我短暂地感受到了和在教室那时相似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我所察觉到的……是馨传递给我的心情。
怪不得，怪不得我会不受控制地向她倾诉。这是以前的我绝对不可能会做出的事情。
因为……
【夕，我们心意相通。】
【你看，我现在感觉到你的情感了。】
良久，无话。
我默默的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我们握紧的双手上，却没能掰开馨的手，反而使得这只手同样被她握住。
感受到他的动作中蕴含的力量，我放弃了将手抽回。
【夕，你……其实很孤独吧。】
听到馨的话语，我的心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眼角控制不住的湿润了，好在我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
【夕，你不需要再一个人了。】
【我会陪着你的。】
【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露出微笑。
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微笑。
……
很抱歉，
我还是……
不能答应你。
……
这一次我没有再顺着她，而是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出来。
【……谢谢。】
馨微微一愣，然后收回了手，转而用食指抵住脸颊做思考状。
【唔？这句谢谢应该怎么理解呢？】
唉……这个回答还真有她的风格。
【赶紧吃吧，别贫嘴了，饭都要凉了。】
。
。
。
下午放学后，我收拾好背包，正准备去社团活动室，却被馨拉住了。
【夕，你的学生卡掉了呢。】
闻声看去，少女正拿着她刚刚从我椅子旁捡起的卡片端详。
【哇，夕的生日是11月6日啊？】
馨好奇地看向我。
【嗯，就是昨天，怎么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学生卡。
馨惊讶地“咦”了两声。
【我的生日是11月7日……诶？等等夕你说昨天就是你生日？】
【……所以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我停下了正准备离开的脚步。
中午那件事过后，虽然我表明了态度，但馨还是执着地在以朋友的身份和我相处。到头来，我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故且就当作是普通朋友吧。
【馨，生日快乐。】
【……抱歉来不及准备生日礼物，只好以后再补偿你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馨歪了歪头。
【欸……礼物就不用了吧……有这句话就够了。要不……夕今天多陪我一会儿？】
【……抱歉，今天确实没空。】
我摇了摇头。
【也对……夕你还有社团活动嘛，真可惜。】
馨露出微笑。
【那就拜拜啦。】
【抱歉啦，改天再给你庆生。】
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
社团活动室。
换上剑道服以后，我推门而入。
【夕，你又来晚了。】
说话的是鸳，三年级生，同时也是剑道社的社长。
此时鸳正盘坐在地上，膝上横放着一柄长刀，手中拿着布擦拭着刀身。
【……抱歉，有些事情。】
我在墙边放下背包，将带来的药箱放在一旁。
从墙上取下竹剑后，我却并无挥剑的心思，只是靠墙坐下，默默发呆。
她的生日啊……
还是给她准备一个生日礼物吧。
这时，开门的声音传入耳中。
【哦？枳，你怎么也来晚了？】
【……呃……鸳，对不起啦！】
一名扎着马尾的女孩小心地关上门，对着鸳深躹一躬。
她有些紧张的走过来，同样把背包靠墙放下，取下竹剑。
枳将剑两手横握，同样向我微微躹躬。
【夕学长，下午好。】
【嗯，下午好。】
我轻轻点头回应。
今天也很有活力啊，这孩子……
她是低一个年级的枳，在社团里很活跃，跟我和鸳的关系都还不错。
枳轻快地跑到鸳旁边坐下。
这时我才注意到鸳从枳进门起就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
【……鸳，你笑的太明显了。】
他止住笑意，轻咳两声。
枳则是有些尴尬地低着头，取来鸳的刀鞘。
鸳上过油，擦完刀，收刀入鞘，枳便将长刀放回架上。
看着这两人的互动，一个人的面容在我面前浮现。
她现在怎样呢……
我甩了甩头，尝试清空思绪。
【学长，怎么了？】
【不……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我闭上眼睛，左手在脸上抹过。
【夕……我们有多久没有对练过了？】
我垂下手，双眼微眯。
【……很久了。】
【那……陪我过两招如何？】
鸳接过枳取来的竹剑，摆出架势。
我的眼神略微躲闪。
他的表情，我看不透。
【嗯。】
站起身，我走到鸳的对面，同样摆出架势。
正在练习的其他社员也渐渐围了过来，准备围观这场战斗。
我握紧了手中的竹剑。
【加油！】
枳站在了鸳身后，双手做喇叭状。
鸳并没有因为那句【加油】而表现出喜悦，而是看着我眉头微蹙。
他的眼神逐渐凌厉。
【你－－】
鸳迈步上前，手中竹剑利落地刺向我的面门，却被我随意地用侧身抬剑的动作截开。
他立即将剑以裹脑之势绕过头顶，同时拧身发力，在另一侧做出一式漂亮的高位旋斩，手中竹剑再次逼向我的头部。这次我没有躲避，而是以提前准备好的守势格挡。
鸳的斩击命中我立于身侧的剑身。他抽剑回身，我则以顺臂斩压制住他的动作。
双剑交缠，但鸳似乎无意僵持，他脚下步伐不乱，虚晃一招便向后撤步。
明智的选择。
鸳撤步之后，我原本准备好的攻击也没有打出。
他在这一剑上吃过亏，料想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我知道鸳不满的原因。在对练时分心是对对手极大的失礼，而我却一直态度随意；不持进取之心，是对剑道本身极大的不尊重，而我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比赛。
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中，因为当年发生的一件事，我一直都没有认真参与过社团活动。
而且……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找鸳对练过。
鸳的后撤露出了破绽。
我的思绪立刻收回。
作为武者的本能尚在，我就不会视这个破绽为无物。
我箭步上前。
逆袈裟斩，这一从右至左，自下而上的撩斩，直奔鸳左侧的防守空窗而去。
他立刻反应过来，回身挥剑，意图以斩破斩，却又因为在左侧交剑而暴露出右侧的防守空窗。
转剑，跃步，旋身。变线斩击一气呵成。
【落叶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为了完成这一斩击，我在撩斩时几乎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因此鸳在交剑时就已经反应过来，回身反制，但我的竹剑已经停在他的颈侧。
胜负已分。
鸳的剑尖已然击中我前胸的护甲。
【为什么……要放水。】
他收回剑，胸口起伏。
没错，最后一剑我收了力，没有落下，因此鸳的回击命中了我。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
我无话可说，只是叹了口气。
【学长……应该是状态不好，鸳，你……】
鸳制止了枳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将剑放回原处，提起了背包。
【夕，今年的比赛你一场都没参加。】
……
我停下了脚步。
……
【抱歉。】
……
【……你本不该止步于此。】
……
【……抱歉。】
……
【夕！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
【……】
只有这个问题，我真的无法回答。
叹了一口气，我快步推开门离去。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否则那些我尽力遗忘的回忆一定会重新将我淹没。
门内门外，俨然两个世界。
鸳看着无人的门口，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