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染在家夜不能寐,那些画面太吓人了,事关自己所爱,她不能不多想。而温行这边,也不算好过。每晚儿时的惨案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扰得他不得安宁。一次次异于常人的经历已然让温行有了对于重生有着敏锐的嗅觉,他知道,这一世好日子过得太久,自己也许时日无多了...从前他都是巴不得去死,一次次挥霍自己的生命,因为他知道对于他而言,死亡,就意味重生。可这一世不一样,他有了牵挂的人,他开始害怕他的离开,会伤害身边人。他又想做胆小鬼了,他想护好自己的命。病房的日子不好过,一次次的梦魇让温行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梦魇的时间越来越短,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每天站在体重秤上,哪怕只有那么几克,可他还是察觉到了。想做缩头乌龟的想法被老天驳回了,他还是不允许自己得到安宁。这或许,就是上天给他的死亡倒计时。最后的时间能做什么呢,难道梦魇从无边无际的黑暗变成儿时那桩惨案,是想让他破案?有必要吗?在温行自顾自笃定的否认时,脑海里不适时的回忆起苏染的音容笑貌。刚刚否定的心动摇了,其实...也好。至少可以让苏染知道,她喜欢的,不是一个人尽皆知的杀人犯。可他不是侦探,事情过了那么久,去哪查?嘈杂的音乐声响起,扰乱了温行的思路。医院对面竟然开了一家酒吧,工商局也不管管...嗤笑了一声,温行突然顿住。
等等,酒吧?酒友!“当年温霍林一纸病情诊断就治了我的罪,哪怕我与他不亲,也不应把没确凿的污水泼在自家人身上!嗜酒的人十有八九都极好面子,怎么允许家里存在个杀人犯?推杯换盏时,难免叫人落下口舌。除非...”凶手就是他或者是他需要为之开脱的人!找到一团毛线的头,那么解结也就有了头绪。那天温霍林真的一直在酒桌上吗?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不让警方继续查下去?如果是...那么一切解释都能说通。当年为他洗脱罪名的最有力的点,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当年和温霍林一起喝酒的,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人给温霍林作证,另一个说是喝醉了酒,怎么都记不起来了。真的吗?常年在酒桌上的人,偏偏就那天醉了?直觉告诉温行,那个喝醉的人,一定知道什么隐情。模糊的记忆里,唯有那三个人的名字尤为清晰。陈兴学、王建华、赵智志。赵智志.....当年只有他没为温霍林作证!他的家在哪温行还有印象。没出事之前,儿时的“自己”(那时温行还没重生到小孩身上)总是为了那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去蹭饭。如果没出那档子事儿,或许他和赵智志之间可以亲如父子。顺着记忆到了那熟悉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温行敲开了那扇铁门,万幸,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赵叔叔,我...”未等温行说完话,大门又“砰”的一声紧紧关上。“赵叔叔!我是温行,您先开一下门我们聊聊好吗?”温行不死心又问道。回答他的,是寂静无声。得,今天是说废了舌头也进不去了。不过也有好处,这么久不见也不至于让自己吃闭门羹,那么赵智志避而不见一定另有原因,事情已经变得逐渐明朗起来。守得云开见月明,随意的坐在铁门前的台阶上,温行无奈,还能怎么办,不能刚开始就放弃了,只能来一招最笨的守株待兔了。就这么百无聊赖的坐着,温行无意间瞄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在他附近徘徊。女孩瘦的出奇,皮肤没有一点光泽,却也看得出她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生辉的光芒。不难看出,身后的屋子,可能就是女孩的家。他友善的向女孩招了招手,眼看躲不过,女孩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过来。“你是谁?”女孩警惕的问。温行笑了笑,“我是赵叔的干儿子,你呢?”看着瘦骨嶙峋的女孩,温行有一个比较成熟的猜测。“你别想套我话,我没听爸爸说起过你!”女孩警惕着眼前笑得一脸伪善的温行,不客气地说道。“噗,哦~你是赵叔的女儿啊。哈哈……哈哈哈”温行为女孩自爆的行为感到好笑,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笑声被一声怒吼打断,温行一转身便看见赵智志怒目圆睁,手里拿着扫帚,一副要打人的架势。再怎么羸弱现在的温行也是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面对来势汹汹的赵智志丝毫不慌,他只一转身,轻轻擎住女孩的肩膀,赵智志便定在那里,不敢贸然向前一步。“温行,咱们有话好说,婷婷现在生着病,不能受刺激,你放过她,要什么我都给你。”赵智志极力的稳住声线,拿出与劫匪谈判的架势。心里的猜测已有定论,温行莞尔一笑说道:“赵叔,你说什么呢?我刚和婷婷玩笑呢,哪有什么放过不放过?您误会了。让我进屋喝杯茶吧,咱们爷俩好久没叙旧了。”温行笑得虚假,引得赵智志心底一慌。“好说,好说。婷婷啊,你先过来。”“欸?干嘛那么麻烦,我和婷婷一起去就好了。”温行不想给赵智志丝毫的退路,紧咬着赵智志的话尾。“好,好。”眼看躲不过去,赵智志只得妥协。“赵叔,家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温行左看看右看看,眼前的屋子陈设与记忆中的重叠,只是颜色经过岁月的打磨已经变得暗淡,这么多年,赵智志家里过得并不好。“婷婷,你去屋里看书,我和哥哥说说话。”目送赵婷进屋,一声叹息,让赵智志似乎苍老了十岁。“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当年...”“赵叔,您也算老来得子了吧,婷婷得的什么病啊?”温行凝视着橱窗上的相册,那是印象中唯一和记忆不重叠的地方。“婷婷的妈妈,很好看。”没边际的话听得赵智志一愣,反应过来“啊,婷婷她是胃癌中期,做过一次手术,没想到又扩散了,这么些年吃药又化疗,治不起了,索性就不治了。”这话里透着浓浓的不甘与疲惫,这些年四处求医,压垮了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得治啊,赵叔,当年你没做伪证,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么多年惦念着你,才有机会过来看看。婷婷治病得多少钱,把我砸里也得治。当年的真相,就当我买您的,我欠您的人情这辈子换不完了,我也不想看您没了后,您说个数吧,我也好出出力。”温行的话说的冰冷又客套,刺痛了赵智志的良心,可他没办法,当年他人微言轻,单凭他自己说的话有又谁会信?不过是酒鬼一个罢了。如今,温行找上门来,他也避无可避。说实话,温行提出的条件他心动了。无数个夜里他不是活在忏悔里就是溺在无助中,悔自己坏了一个好好的孩子,如今报复到自己身上来了。女儿 日渐消瘦,做父亲的却什么都做不了,如今有机会让女儿得到治疗,哪怕受凌迟处死,他也想试上一试。“温行啊,叔叔对不起你,叔叔真的没办法了……”温行看着与印象中相比已然苍老了许多的赵智志痛哭流涕,言语中都是无力感,心中五味杂陈。赵智志,又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自己的懦弱虚伪也是害了上一世那个女孩的元凶。他不想做那样的人了,也想趁此救赎相同心境的赵智志。“婷婷做一次手术要八万,后续还要多少钱,我也不知道……”赵智志垂着脑袋,在把钱数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位父亲的尊严就已经全部压在了女儿的命上。他的大半生都是个怂蛋酒鬼,为了女儿,他甘愿做一个穷凶极恶的赌徒。说出真相,温霍林、陈兴学、王建华,他们都不会放过他,没关系,女儿有救了,女儿有救了!“这样吧赵叔,我给你100万,明天我把卡带给您,今晚上就劳烦您好好回想一下那晚的细节,所有您可以记住的细节,我洗耳恭听。”不愿再看赵智志可怜的模样,他的懦弱带给曾经那个四岁的儿童无尽的灾难,让他背了整整十六年杀人犯的名号,这是温行无法抹去的恨意。夸下海口,出了门,温行才犯了愁:100万,他一晚上抢钱也抢不来一百万啊!可马上就可以得知真相,如果因为没钱而中断线索,自己怎么办?他还没为自己洗脱罪名,爽利的站在苏染面前,大声告诉她她朝夕相处的人不是杀人犯呢!能快速得到100万的方法只有一个——去找苏君。无论苏君借不借,都要试一试。咬咬牙,温行下一个目的地直奔苏君的书房。“找我有事儿?”推开书房的门,温行第一次认真看到苏君办公的样子。不愧是女强人,周身的气势真不是吹的。相比之下,来找人借钱的温行就显得相形见绌。“姐,我想找你借点钱……”温行为第一次借钱就借这么大数目感到气短。“好家伙,说说,你是开车撞到人了还是赌钱赌输了?张口就要一百万?”苏君饶有兴趣的瞟了温行一眼,继续完成手里的工作。“我,我想查查当年的真相。”话音刚落,苏君的在电脑前忙碌的手一顿。一抬眼,正好和温行坚定地目光相对。无需多言,他们都知道当年的事情指的是什么。这一眼,意味深长。“哦?准备开个侦探社,找我要启动资金来了?”苏君继续打趣道。温行没接话,多年的默契让温行知道,苏君支持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顾你当年是声名狼藉的杀人犯,硬要把你带回家吗?”温行多年的疑惑被苏君主动提及,的确,苏君当初正是如日中天,又何必收养他认他做弟弟,执意养虎为患呢?见温行不说话,苏君自顾自说道:“因为我知道的确不是你杀的,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嗅到了同类的味道。”上下看了温行一眼,“你...也是重生者吧?”旁人听了只觉得疯狂的话语却引得温行浑身一颤,他惊讶的看向苏君,“你,你也......”“没错,我也是。我就是,你。你的身体,是我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躯壳。”久远的回忆被重新提及,苏君觉得喉咙干渴,起身给泡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给温行。“我天生患有躁郁症,控制不了。”一口滚烫的咖啡入喉,苏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了。她转头看向温行说:“你也有,我知道。那是我曾经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标记吧...四岁那年,我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被杀死,母亲就那么直愣愣的倒在床上,床上都是血...”泪珠不自觉从眼角滑出,曾经的伤痛又被撕开,温行眼睁睁的看着苏君的气场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压抑与无助,这些情绪太磅礴,使得苏君的身体微微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救她,我拔起她胸口那把对那时的我而言有些沉重的刀,那时候我只觉得是那把刀让妈妈那么痛苦,拔出来就没事了。四岁的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的我怎么能想到,这个举动不仅害了妈妈,也害了我...躁郁症让我的身体没法动弹,意识渐渐模糊,我眼睁睁的看着温霍林那个混蛋清理现场,然后快跑出家门,那把刀,就那么紧紧攥在我自己的手里。”情绪愈发激动,苏君最后几乎是嘶吼出声:“温霍林那个混蛋杀人之后一点也不慌张,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就是预谋杀人!他害死了我妈妈,嫁祸给我!”手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捏杯壁捏的指尖泛白,又渐渐松开。“那天我就应该死了的,可我没有。我再次睁开眼,黑漆漆的枪口对准我的额头,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死亡的距离,那么近。我害怕了,我怕我说一个不字,温霍林都会像弄死我妈妈那样弄死我。躁郁症是我没法抹去的,那一纸证明,是逮捕我的无形的手铐。从我母亲死的那一刻,我的童年就从未幸福过。旁观者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听风是风听雨是雨,而我的父亲他没有一丝愧疚,他从未在我受伤时替我出头,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让他的亲生儿子替他顶罪!而受害者,是他孩子的亲生母亲!无尽的拳打脚踢...我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当中!我像条狗一样谁都能踩我一脚,谁都能啐我一口!”恨意喷薄而出,如果这世界上的恨意都能化作风,那恐怕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寒冬吧。“我去找你那天,我刚刚重生到苏君身上。搞清楚一切后,我本想给自己留个全尸好好安葬一下,没想到看见我的‘尸体’坐起来崩溃的嘶吼着,我不确定你是谁,但我可以确定,温行,我们是同类。”苏君定定的看着温行,眼里是熊熊燃烧的势在必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我四岁前的记忆,但是我还要谢谢你,你让我知道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长大后究竟是什么样子。”苏君笑了,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故事终于倾轧而出,她也与曾经的自己和解了,温霍林这个混蛋,她有预感,温行会解决的。
“为什么,你可以活这么久...”温行眼神直愣愣的盯着苏君,他不明白,苏君可以重生在一个人身上慢慢变老,而自己却从没有活过三十岁!每一世!“你这么多年,有过不适感吗?”温行问出心底最是疑问的问题。“不适,没有吧...而且我有预感,我可能不会继续重生下去了,或许上苍给我这一世活下去的机会,只是因为机缘巧合吧。”苏君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脸上也有了精气神。只有我吗?...只有我受尽折磨不得善终......温行精神涣散,这样想着。“对了,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了,100万还要吗?”苏君问道。定了定心神,哪怕是为了苏染,他也要为自己洗清冤屈!“要,当然要,打到我卡上吧。”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温行迈着大步离去。尽管不需要从赵智志口中知道什么,温行还是把那一百万给了他。婷婷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还没享受到青春和生命的快乐,不应该就这么死了。更何况,想要把尘封已久的案件重新提起,赵智志也是佐证关键。身体越来越虚弱,事情的进展越来越迅速,这一切都很顺利。当年的卷宗被重新审阅,经不起推敲的点也被挖掘出来,温霍林被提起公诉接受审查。
忙忙碌碌大半月,温行已经比半月前瘦了一大圈。羸弱到看起来好像禁不住一点点风的摧残,法院结审至少要半年,温行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看来,他是等不到了。最后一次找到苏君,温行已经不能自己站起来了,他一直都没敢让苏染看见他的样子,他这样太丑了,他还是怕,怕苏染嫌弃他,既然不能给她承诺,那就给她留下自己最好看的样子吧。法律规定原告死亡庭审会被会终止,他来找苏君,是为了让苏君替他完成他不能完成的,也是让苏君亲手了结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最后珍重的交给苏君一样东西,交代了物件的后事,默默离开了。 温行终是死在了病床上,瘦骨嶙峋。这一世,他孤单单的来,离开却并不孤单,他体会到了爱一个人的滋味,足够了。而苏染见到温行的最后一面,竟是在墓碑前。冰冷的墓碑上只刻的二字,温行。苏染再没机会与温行在一处,她不是他的妻子,甚至没成为名正言顺的爱人。苏染哭的泣不成声,跪在墓碑前不愿离开,苏君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交给她一枚戒指,和一封信。『苏染,我爱你,对不起。戒指你拿到了,对吧?亚当夏娃是我短暂的一生中听过最美的爱情故事了,也是我能给你的唯一承诺。我取肋骨融进戒指里,我愿以骨血为代价,用尽全力告知你我的爱意。庭审应该也结束了,你的温行,不是杀人犯。愿我挚爱,余生安好。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