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即使过去几年,过去几十年,也依然会记得。
好的叫做最怀念的东西,
而坏的,叫做心理阴影。
萧贺青记得自己十二岁以前的生活。有父亲,有母亲,有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还有一只名为阿柳的边牧犬。家庭很温馨,很美好,现在的自己很奢望那时候。
她清楚记得那天回家,没有母亲在厨房做饭的声音,没有父亲在沙发上看新闻的声音,也没有弟弟和阿柳听见她回来的开门声立马跑出来迎接。有的只是空荡荡的家,毫无生气的家,以及鲜血淋漓的家。
十二岁的萧贺青刚拍完毕业照,一进家门正准备和爸爸妈妈诉个苦撒个娇说今天有多热,落入眼帘的却是成堆的尸体,以及一位杀人犯。
父亲,母亲,弟弟的尸体堆在了一起,却已经认不出来谁是谁,只能从早已被献血浸湿的衣物中分辨出谁是谁。
阿柳还有着一口气,艰难地朝她爬来,想告诉自己的小主人快跑,却刚挪动几厘米便被那人用手术刀断了头。甚至没有什么鲜血喷射出来,因为阿柳的四肢都已经血肉模糊,血液早已从那里流干了。
她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场面,即便是真的震惊在原地,她的第一反应也仍然是拔腿就跑。她知道,倘若继续留在那里,不光会被那个人发现,而且看着昔日的家人会没有任何力气,和灌了铅毫无差别。那样子,她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她反应很快,立马撒腿跑了出去,知晓电梯没有作用,而楼梯间是最快的逃脱方法。她很理智,她没有想过要跑去别人家,那自然也会给他人引来杀身之祸。只有跑出去,跑到人多的地方,才是最好的方法。
三楼楼梯,是短是长,她不知道。在跑到一楼准备出楼梯间的时候,她看到了外面的光明,但是也被那个人抓住了。她是小孩,跑不过一个成年人的。
男人一把抓住了她,萧贺青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手术刀锋就在自己脖颈处。
“别碰我! ”萧贺青几乎是哭喊出声,想要挣扎却也不敢,滚烫的泪珠跌落眼眶。
“嘘,别吵乖乖,小羊要听话的。”男人目前并没有杀她,而是让她小点声。那声音十分温柔,但是传入萧贺青耳朵中竟是如此的令人胆战心惊,惊悚不已。
萧贺青颤抖着身体,她完全不知道这是谁,不认识这个人,真的。她甚至都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来她家。父亲为人很平和,在公司都是当和事佬的。母亲虽然平日有些小暴躁,但也是仅对于家里的,在外面都是十分温柔贤惠。弟弟很乖的,成绩是全班第一,在学校都不敢骂同学。阿柳,阿柳更是没和小区里其它的狗打过架。她们一家有什么错?
刻入DNA里的本能在这惊慌又恐怖的氛围里爆发了,萧贺青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提前分化,甚至实在十二岁的时候分化。
血液沸腾了起来,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体内激素流转全身。特属于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爆发,浓郁的雪松味让男人不受控制的将拿着手术刀的手垂下,男人不受控制地臣服于萧贺青。
还有泪珠留在眼眶里,萧贺青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她看见男人眼底的不可思议,她看着对方一动也不能动。
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分化成了顶级Alpha,只有自己分化成了顶级Alpha,而且面前的男人也是Alpha,他才会臣服于自己。
萧贺青抹掉泪珠,稚气未脱的脸庞有着信息素的衬托竟也变得凶狠起来。她控制着自己的信息素,空气中的雪松味越来越浓郁,男人想动一下都动不了。
她却甩了甩头,拿着手机报了警,而后在警察赶来的途中,夺过男人的手术刀,狠狠插入对方的手心。男人是想叫都叫不了,那副表情,让当时十二岁的萧贺青格外欣赏。
警察来后,她才收回自己的信息素。男人被铐上手铐后盯着她,眼底有诡异的笑意。“小羊,下辈子见。”那是男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从警察局问完话后,很明显,她无罪,正当防守。可是当她真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眼里就不可阻挡的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如同涓涓流水般,一滴一滴跌落眼眶。有警察也知晓了情况,对于萧贺青的处境无比的心疼。
她十二岁,她没有了家。
她的家在哪儿呢?在鲜血中,在尸体里,在那个男人手上被轻易捏碎了,碎片随风而逝,无论萧贺青如何努力追寻也无济于事。
“小羊。”这是那个男人对她的称呼,就算三年过去,那也依旧令人惊悚。
什么是心理阴影,这就是了。
以至于以后萧贺青听到小羊二字,都会不停地颤抖。
当时她被一位好心的男警察领回了家,男警察名叫秋淮,有一位丈夫,也有一位和她同岁的女儿。秋淮待她很好,秋淮的丈夫和女儿也丝毫不介意萧贺青。
关于案子,萧贺青作为当事人掌握了一切。那个男人有着精神病,自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就看上了幸福的萧贺青一家。男人在结案的第一天处以死刑。
萧贺青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秋淮家。她是那么无助,不解,难过。那个男人手上有四条鲜活的生命,还差一点把自己给杀了,就,就只有死刑吗?
警察会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想干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死的打算了吗?
秋淮以为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欢喜,可她没有。那天她悄悄爬上了天台,看着渺小如同豆子的城市,感受到了死亡。那是她十二年来第二次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第一次是失去家的那时候。
在她准备跳下去的时候,是秋淮的女儿急匆匆赶过来,救下了她。萧贺青还记得,秋淮女儿是叫时菁。
萧贺青在秋淮的家里住了五天,案子结束的时候,她便自己离开了,她并不想麻烦他人。
“贺青,我不能阻挡你,但是,如果你想寻求帮助或者想要一个家的话,我们家都欢迎你。”当时的秋淮是这样说的。他的丈夫和女儿也在附和,还是和萧贺青刚住在他们家时一样,丝毫不介意。
“秋淮哥,谢谢你。”当时的她是这样回应的。
离开了秋淮家,她开始四处游荡,成为了一个流浪儿。但是也很幸运,找到了个小场子,可以打电竞比赛来赚钱。那便是钟甫的场子。
“你好,我可以……打比赛吗?”萧贺青小心翼翼问道。
钟无忧叼着烟,看着这小丫头片子笑了笑:“你才多大,分化都没有吧。”
萧贺青一时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证明着自己已经分化。钟无忧和那个叫她“小羊”的男人一样,一动也动不了,路过的人都有些畏惧。
“行,要你了。”男人有些无奈,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
“萧贺青,十二岁。”她回答,“你的名字?”
“钟无忧,今年二十六。”钟无忧有些无所谓地道。
萧贺青在一瞬间愣在原地。
钟无忧。
钟,无忧。
姓钟,和那个男人一样。那个男人叫钟无虑。无忧无虑。
“你认识钟无虑?”她有些颤抖地问。
“认识,我哥,十几年没联系了。怎么了小羊?”钟无忧摊了摊手,却没察觉到萧贺青的异样。十分顺口地叫了声小羊。后来萧贺青问他为什么要叫小羊,他说当时的她很像小羊。
萧贺青止不住地颤抖,眼眶泛红。钟无忧不知道她是怎么了,连忙问她没事吧。
“我没事……”萧贺青躲开了他想要扶着自己的手。
后来,萧贺青还是为了钱留在了钟无忧的小场子。
钟无忧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叫“小羊”萧贺青反应就会那么大,以及为什么她会认识他那个十几年未曾联系仿佛断了关系一样的哥。
到了上学那一天,她早早便起来了,比自己平时的生物钟都还早一个小时。窗外的天空还是鱼肚色的,太阳刚出来不就,早晨的第一缕晨光洒落在刚刚脱离黑暗的世界。
萧贺青坐在床上愣了下,脑海里白裙女孩的身影还挥之不去。她现在倒是清楚了她到底是谁。是常常在自己梦境里徘徊的人。很奇怪,除了在梦里,她对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并且毫无印象。
镜子里穿着蓝白运动校服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眼眸似乎被画家的浓墨晕染过,只不过那双柳叶眼中的冰层很轻易就能被人窥见。或许冰层下掩埋着的是火一般的炽热多情,但女孩自己也没往那方面想过,她不需要情感,对待任何事物都是。鼻梁很挺,睫毛很长,皮肤很白,是电视上最近最受欢迎的冰山美人类型。
冰山美人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撂下一句话便背起书包出了这个家门。
“小羊都是听话的,没有人是例外的,你也是。”
季晓中学,那似乎是小学尚且年幼的自己梦想中的中学。能来到这个学校,分数金钱,缺一不可。这所中学也为云林培养出了不计其数的985或者211的大学生。
按着一进校门就有的分班表,她单肩背着包进了高一三班。时间还算早,班里没几个人。她也没有想要交朋友的意图,进了班门直径走向了个最靠窗的位置。朋友什么的,没什么用。她也不应该有任何情感。
高一的学生也算闹腾了,那些比萧贺青早到的学生都是自来熟,不一会儿几个人就围成个小圈,滔滔不绝地聊起天来。其中也不乏大嗓门的,那声音钻进她的耳朵中,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吵。
五分钟过去了,那边依旧喋喋不休没完没了,萧贺青终是忍不了,忍不了这聒噪的环境,但却也忍着将对方揍一顿的冲动走了出去。
刚走出班门,险些被一个毛毛躁躁的女孩子撞上。女孩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哈同学,我不是故意的。”
本是一件小事,但怒意也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眼眸中的冰层更冷了些。但是当萧贺青对上女孩的眼睛,自己眸中的冰层不知为何毫无征兆地融化,多情的眼眸第一次展现在他人面前。
萧贺青看着女孩莫名其妙凶不起来,也冷不起来。仿佛她自己是一块千年寒冰,女孩是一个天生的小太阳般,太阳散发出来的阳光永远能融化掉冰块,即使是对待萧贺青这种千年寒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很熟悉。这是萧贺青的第一念头。
眼前的女孩身着和自己一样的蓝白色运动校服,只不过不如自己般老老实实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而是松松垮垮敞开来。两方视线交汇,萧贺青意识到那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是与自己平日里冷若冰霜没丝毫感情的眼睛不同的。
女孩与时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白裙女孩渐渐重合在一起,一瞥一笑,都似乎为萧贺青脑海里模糊不清的身体增添了好几笔,使画面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每一根青丝都能看清楚般。
“哪个班的?”萧贺青道。她本来想放缓语气来问,谁知自己习惯冷漠的嗓音也没反应过来主人的思想,那声音和平日一样听不出感情,冷冰冰的。
“高、高一三班,我叫林栖悦。”林栖悦或许还以为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像个被拎起的小鸡崽一动不敢动。
见萧贺青不作声,她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笑嘻嘻地问:“同学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高一三班,萧贺青。”萧贺青此刻也终于控制好了自己的语气,起码不像刚刚那一个千年寒冰一样了,至少让人感觉是个正在融化的冰块。
“一个班的耶,萧贺青你坐哪儿?要不咱两做同桌吧嘿嘿。”林栖悦绽放着笑脸,十分大胆地问,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有那么一丢丢的出格了。
要是换着平日里的萧贺青,肯定是直接不应声,或者冷漠地说一句“滚”,然后再转身离去,丢给对方一个背影。
但是现在的萧贺青,和平常很不一样。眼底的寒冰被融化,散发出本有的热情似火。让面前的林栖悦看来尽是温柔,而且看上去十分好说话十分友善。
“好。”她点了点头。她自己应该都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也许也只是一时兴起。
但是她明显的能感觉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应当是被面前的名为林栖悦的女孩或多或少改变了点。
林栖悦多多少少有些许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