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学校有那种小食堂吗?所谓“小食堂”,就是食堂会在晚自习后开个小窗口,卖些肉包馒头之类的东西以供放课的学生充饥。“酒足饭饱”(青少年禁止饮酒,实际上是色素小饮料喝到饱)后,再漫步回如星空般的宿舍。
从食堂到宿舍的柏油路不怎么好,路的两边每隔十几米,就黑铁铸的路灯。路灯的质量不怎么行,加上年久失修,有几盏的玻璃被敲碎,里面的灯泡也神隐了;有几盏虽然还再,但是健康状况堪忧,一闪一闪,像是哼哼喘气的老人;仅有几盏完好的,透过模糊玻璃出来的,是那黄昏的光,成为宿舍群夜幕的灰暗长明星。
今天晚上,2023年12月23日夜,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我和宵提前半小时,一前一后地溜出正在晚自习的无回声的教室,一起去到小食堂买了几个肉包,和几个宵喜欢的菜包子,往我随身携带的大容量塑料水壶里灌满色素饮料。
“今天换个地方吃夜宵吧。”
我拎着两个装着今晚夜宵的塑料袋,躲过宵跃跃欲试的手。
“去哪儿?包子可是要趁热吃。你看,热气消得厉害。”
宵灵活而修长得手绕开我的防守,准确地夺走了菜包子的袋子,解开我草草打上的节,探入其中,拿出一个包子来。包子的热气逸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然后在不高的地方就彻底看不见了。
“天台吧,那里没有什么人,也不怕被发现。”
我说着,想再进入那个天台,验证其究竟是垃圾堆还是天堂。不过,我担心宵觉得天台太脏,不愿去那儿。
“行,刚好那儿新建立了个教室,到还蛮干净的。不过我们要小心点,别把那儿弄脏了。”
宵吃着菜包子,含糊地说,拉着我的手,重新冲进教学楼。而我倒是被她的话弄得反映不过来,断线了会儿,只随着她跑,到反应过来时,离天台的门仅有几级台阶了。
“学校什么时候在天台建了个教室?”
我问,像是洗衣机里的那张忘记从裤子中取出的餐巾纸,在滚动的洗衣机里搅碎,然后又重组成硬块,一塌糊涂。虽然纸还能取出,但是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纸了,事实上,截然不同。
“就这几个星期吧,可能是上周,具体的话,我也记不清。记忆总会这样消失的。”
宵说着。她没牵着我的那只手,拧开了天台黄色的门。
那个房间还在。即使因为灯没有开的缘故,黑色的盖子将天台里的一切藏起来,但是从凝固的气息中,从夜幕的倒影中,我知道,这是天台的那个房间。
宵的手把黑色的盖子掀开了。她到角落的电箱里打开了教室的总开关,然后又把教室里的灯尽数打开。
话说,这些灯是从那里来的?
粽也在。她的脸放在那本《樟树精灵生活特性研究及其饲养注意事项手册》上,整个人趴在课桌上,好像睡着。她阴影在地上轻微起伏。
宵把她的那袋包子放在粽的脸上。袋子从粽的脸上穿过,从粽的那本奇怪的书上穿过,然后速度为零,静止在了粽的那张课桌上。
“刚好放了两套桌椅,我们坐下来吃吧。”
宵说着,坐在了粽的椅子上。
两人的身子重叠在一起。两人的身子没有主次,在光影中没有一深一浅的区别。在重叠的地方,像是把两者的特征结合在同一个图层,没有若有若无的不确定性。
“宵,我想思考一下。”
我轻声说着,生怕惊醒熟睡的粽。
宵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自己吃起包子来。
在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里,我坐在中午睡觉的椅子上,试图向宵解释着一切。从早上的樟树小精灵、天台房间到房间里的粽子少女。
在我絮絮叨叨叙述的时候,装肉包子袋子的内壁上渐渐有了一层白色的膜,然后化作稀薄的水滴。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樟树小精灵和天台房间这些都是很反常的东西?然后,今天来的那个转校生——你叫做‘粽’的那位,也坐在我的位置上,并且,她现在正在睡觉?”
宵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右侧窗户玻璃里自己的镜像。
“就是这个意思。“
“直到今天早晨,宵你仍旧觉得樟树小精灵是不存在的。”
我补充说到。
“真是奇怪。”宵说,“我的意思是,真是奇怪。”
宵走回粽的附近,指着那张椅子稍稍向上的地方,说:“所以,芋,这位看不见、摸不着的粽,现在睡在这里吗?”
“你现在指的是她的腹部。”我说。
天台的房间没了声响,仿佛睡着了。
一会儿后。
“芋,快点吃你的肉包子,改回寝室了。”宵拍了拍我,“也该回寝室睡觉啦。”
接收了一连串的莫名的信息后,宵打着哈欠。她是一只玩腻毛线团的小猫,不再对这乱糟糟的东西感兴趣了。
“不管世界怎么变动,我们无能为力,我继续生活,你也继续生活。既然如此,哪怕发生什么,面对就是了。”宵继续说着,夺走我的水壶,无接触地倒出些饮料来喝,“记得明天中午,向我介绍一下你的那位叫‘粽’的朋友。”
我将宵送到宿舍群的入口,分开后独自走出校门,沿着早上来着的路线,回到校外的住所。
今天接近农历十五,月亮称不上圆,理应也称不上是残月。但是今夜的星空看不见月亮,可能是因为乌云,可能是角度问题,也没有细究的必要。
从校门走出,经过那棵大樟树。我看见歇息的小精灵沉眠在樟树的夜间。他们的透明翅膀像呼吸灯般,随着弱小的呼吸,发出微亮的白色荧光。
“明天问问粽,该怎么和这些小家伙和平相处。”我想着,步伐轻快许多。
今天,2023年12月23日,对我而言,世界开始发生变化,不知道好坏。它变得和我一直以来认识的样子不同了。我怀着恐惧和好奇,如磁场一般迎接着新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