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有着想要参加进去的强烈愿望,他心里充满了渴望,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是被排斥在外面的人,他不可能适应这个环境。——卡夫卡
不知道多久以前阅读过的句子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抽丝剥茧,我一点点失去了对躯壳的掌控感。渐渐,时间好像也不再流逝。
噔————噔————
红灯有些急促地闪烁着,发出的声音不算刺耳却成功让我集中了注意。我一边感受着满是冷汗的脊背,一边强忍住干呕感。捂着嘴巴,在凌乱的风中,随着人流再一次带着残破的自己踏上归途。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努力进行了几次深呼吸,我这才发觉喘息竟变得如此费劲。
心脏用劲跳动着。
噗咚,噗咚。
虽然远远不到天旋地转的程度,但周围的一切都有些恍惚。仿佛只剩下了心跳声,像似被危险的药物侵蚀了一般,不断加着速。
噗咚,噗咚,噗咚,噗咚。
意识到不对劲的我立刻加快了脚步。
……嗯?那个是…
即使在人群中也十分惹眼的纤弱身影。虽然只是在远处眺望,但我不太可能认错,是校内的顶流人物——温可倾。虽然有些好奇,毕竟这么晚了,她还在外面做些什么,但这并不足以构成自己和她接触的理由。
校内有校内的人际圈,校外有校外的人际圈,这是很正常的。况且自己和她之间,也就只是打过几次招呼的程度,这里只要装作一副陌生人的样子,低着头迅速从一旁走过就好了吧。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令做好准备的我有些动摇。
站在公交车与的士往来路口的她,被几个高大的身影围了起来。
花花绿绿的T恤,满是破洞的松垮牛仔裤,花哨的纹身使非主流气息扑面而来。其中一个脏辫发型男人好像是这些混混的头头。他戴着一条镶了金的大链子和一副黑色墨镜,身材壮实,有些乌压压的。
被纠缠着的温可倾皱起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脏辫男咧着下流的嘴角笑道:“小妹妹你是不是不小心迷路了呀,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啊?”
一副老大哥调调的样子,老套且咄咄逼人。
“不、不好意思,我还有事,真的得先走了,所以,那个……”温可倾勉强露出笑容拒绝道。
“诶呦,不要这么无情好不好嘛!”
她的脸颊迅速失去了血色,就像是畏惧着天敌的小动物一般,嘴唇有些颤抖。
各人自扫门前雪。没有人愿意向身陷困境的弱者伸出援手,身边路人极有默契地全部在自欺欺人,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从旁经过,令人作呕。
那边有五人,好吧,也许是四人。每个人的身材都很高大,随着性子胡来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没必要给找苦受。所谓的“大家”寻找着这样或那样的逃避借口,营造出使人窒息的恶心氛围,像极了沉默的羊群,冷眼旁观着所谓的不幸者。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开始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打扰一下!”深深吸口气,我拼尽全力地放松唇部肌肉,使得嘴角弧度微微上扬,咧起一个自认温和的笑容,就像在学校里打招呼时那样,“原来你在这里啊温同学,大家还在等我们呢,快走吧。”
“少管闲事啊眼镜仔!你t m算老几啊!”其中一人用力推了下我的脑袋。眼镜掉在了地上,被路过的人群毫不在意地踩烂。
“这家伙是在狗眼看人低吗!”
“赶紧滚回家去吧乖乖仔!”
语言暴力毫不意外地持续进行着。
“…抱歉,打扰了…。”
我慢慢转过半个身体,一副知难而退的蹩脚模样。
“这家伙是来搞笑的吧哈哈!”
“识相的就快滚啊眼镜仔!”
微微旋腰,右腿用力蹬跟,转髋送力的同时拧起拳头向前勾出,一发勾拳结结实实地打在脏辫男的鼻梁上。
为什么人们总是要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者的痛苦之上?
为什么每个人类都是如此的下贱自私,残忍麻木?
可能是没想到自己眼前的“乖乖仔”会突然发难吧,脏辫男捂着流血的鼻子愣愣地瘫倒在地面上。一脚将其踹翻后,我粗暴地跨坐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仿佛不知疲倦。反应不及时的几人立刻将我踢倒在地,七手八脚地扶起那个脏辫男人。
远方的夜空被昏黄的路灯渲染的些许朦胧,树影婆娑。开始有一些路人停下脚步,驻足观赏着一切。他们不在乎是非对错,不在乎某人到底吃了几碗凉粉,更不在乎对恶的顺从或是对善的抹杀。他们真正在乎的,只是一切是否能为自己无聊庸俗的生活增添一丝半点的乐趣。
真痛啊—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和面前的几人相互对峙着。混混们有些谨慎打量着我,之前还施以威压的眼神变得惊恐起来,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老、老大,这货脑子好像不太对劲,要不先撤吧?!”其中一个鸡冠头的不良这么说道。
“东、东哥也交代过最近不要闹事…”
“倒,倒也是!”
“你给老子等着瞧!”
鸡冠头的建议似乎得到了同伴的一致认可,随后混混们便一边放狠话,一边头也不回地撤离。
闹剧终于结束,围观着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人们总是会对他人竭力挖苦,轻视至极。
最令我感到绝望的,莫过于自己也是这些低贱之人的一员。根本没有拍落衣服上灰尘的必要,我狼狈地弯腰,捡起早就破烂不堪的眼镜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正当我回过头,寻找自己不远处的背包时,我猛然想起自己从始至终一直忘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存在。
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糟、糟了!
温可倾紧紧盯着面前的我,仿佛惊呆了一般。不该知晓的一面被看到了,一定是被我的虚伪恶心到了吧,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夜空下,小巧的双唇因为错愕而微张着,清澈明亮的双眸让我根本不敢直视。
就像油腻的腐肉上涂抹了一层香甜的奶油。血腥,且反胃。虚伪这东西总是会令人不快。
“回、回去路上小心点。”我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随后我立刻别过头,捡起地上的背包后快步离开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