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苇草。
江清穗这个绣花脑袋读不懂气氛就算了,甚至还从包里掏出从早市里买的糕点分给我,我只能顶着几道炽热的视线颤颤巍巍的收下。
“这个很好吃的,作为你败给我的最后一餐也不错。”
“我真谢谢你啊。”
看着手里的糕点,我又抬头看了看笑脸盈盈的她,实在不明白她如何找到了这里,又为什么如此大费周折。
对于想不通的问题,我会避免绕圈子瞎想,直接问出口。
“为什么执着于跟我比?我已经宣布不再参赛了吧?任何活动都停止了。”
“居然说为什么,因为你打败过我啊?”
江清穗摸了摸鼻子看着我疑惑的答道,察觉到此时身旁的几人也默契的离开,四周之下并没有别人,正是讲清楚一切的好时机。
“你后来赢过好几次了吧?”
“你不是没拿出真本事来比吗?我可是亲眼……噢不我的管家可是亲眼看见你几个月里啥也没干噢?”
虽然很在意她话语里掩藏的部分,但眼下的话题还得继续。
“我确实尽力了,你成功洗刷了你的败名,也赢得了我的尊重。”
“那约定怎么办?不是说好了再比一场的吗?”
“我已经很久没碰过琴了,不如就……”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急忙打断了。
“别别别,别着急回答我!”江清穗摇着头摆了摆手,随后又恢复了她招牌式的双臂抱胸。
“我可以等。”
“等什么?”我疑惑的问道。
“在这里等你恢复到巅峰状态,你资质很好,不会太久的。”
她自信的笑了笑,真不知道她这自信是建立在她的性格还是我的资质上,真是个奇怪的女孩。
还没我开口,她看了眼手表又自顾自的慌张起来。
“这么晚了!陈妈又得骂我了,我得走了!”
“等……”
在我伸手试着拦住她准备把话讲清楚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伸出的手凑了过来,一股独属她的淡淡的甜味流入鼻腔,任由她那细长的小拇指拉住我的小指轻轻一勾,“就这么说定了!”笑着撂下此句便扬长而去了。
我愣在原地感慨她的性格,也感慨刚刚才注意到的在视角角落里窥视着的田秋哲三人组。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魏才和田秋哲从绿化带里钻了出来,前者拍着我的肩膀,后者则握住了我的手。
“藏锋,兄弟平日里没求过你什么。”
田秋哲笑着搓了搓我的手指,谄媚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们商量了下,既然你这么有实力,不如就请你当副部长,以后招女部员和部团活动都由你安排。”
“你如果拒绝我们就抱着你的腿大声哭闹让全校都知道你。”
我很清楚他们嫉妒的火焰有多滚热,倘若我拒绝,估计他们真的会躺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大声哭闹让我社死吧,但我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句。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有趣的笑话。”
被迫签订了如此不平等条约,还没等我抱怨两句就又被田秋哲指使着去锁部室的门。
接过他抛来的钥匙,我一路小跑进旧校舍,无论何时这里的气氛总是让人脊背发凉,尽管黄昏的光把尽头的走廊染成橘黄,可这里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能将流进走廊的霞光蒙上一层昏暗的纱,使整个走廊都分外阴郁。
今天的旧校舍格外的渗人。
转身走进背光的楼梯间,听着木台阶的吱呀作响,数着自己脚步,来到了三楼散发着不详的最深处。
只见走廊的最深处站着一个女性,披散着头发,厚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依旧能感受到她那股带刺的恶意。
“活得真潇洒啊……明明是个杀人犯。”
她细如蚊蝇的话语却像一道炸雷在我耳边响起,回荡在我的耳蜗深处似是在我的眼前擅自展现了那潜藏着的不堪的回忆。
“事到如今你还能否认继香的坠楼与你无关吗?!她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为什么躺在那的人不是你?!”
她失控的吼着,豆大的泪珠砸落在地板上,本该干燥的表面却早已沾湿一片。
陈继香是我过去在小提琴比赛时的对手,如此阳光开朗又大方的她却在十年前的校庆中举办的小提琴比赛后坠楼,虽然在之后的调查中被判定为意外坠楼,可流言里的矛头却一致指向了大赛第一的我。
即使继香的父母都努力为我澄清,可之后的阴谋论却始终缠着我,让我的生活变得雪上加霜,本来与我合作的那家事务所为了避嫌提前取消了合同,如此一来我的童星生涯也到此结束。
而眼前这位站着的女孩,则是继香的好友董晓,听说事发后好久她都在医院里陪着继香没有去上课,至于后来……
至于后来怎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并没有因为继香的坠楼所引发的一系列麻烦事而感到怨恨,让我放弃一切竞赛的原因出自于事发前她似有似无的一句感概。
“人生真是不公平啊,我拼命努力所达到的终点居然才是你的起点喔?真是叫人郁闷啊,感觉自己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我喃喃低语着重复记忆里这句话,似乎眼前站着的不是董晓,而是那天落败后冲着我大哭的继香。
“你说什么?算了,放心吧,等我结果了你之后我也会跟着你一块走的。”
说罢,董晓从包里掏出了一把约五寸长的刀。
刀身即便是在窗户透进的霞光下还闪着寒光,董晓抓握着它,割下了自己额前过长的刘海,不输于刀的锐利眼神彻底暴露无遗。
双腿似乎被无数只从地板里伸出的手禁锢,喉咙里也再也吐不出半个字,如今这个笼罩着阴影的旧校舍成了我的刑场,而我则是那个百口难辩的死囚。
或许这样结束也不错?一直以来的负罪感让我难以动弹,我渐渐稳住了呼吸,恭候她的到来。
董晓见我一副平静待宰的样子,蔑视着咋舌一声,随后低吼着抓着刀向我冲来,眨眼就要到我的身前。
可就在霎时间,距我不远的空教室门被人猛的拉开,随后一杆木棍横在了走廊之中,董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棍扫翻在地,动弹不得。
不容得人有半分回神的时间,一道亮蓝色飞速闪了出来,一杆长棍如使长枪一般挑飞了董晓手中的刀,接着又使长棍将董晓压至身下,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子就手下留情,直到董晓被她完全制服,才向我喝到。
“准备看到什么时候?叫人!”
此时我才回过神,看清来者正是昨日在此于我邂逅的戚雪。
与昨日温柔可人的形象不同,此时的戚雪更像是一位从画卷里走出来的女将军,威严且不容置疑。
重整了展现于表的愕然,我快步走了过去将似乎已经晕过去的董晓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等等,我还没搜身。”
“不能把这事闹大,不然别想有清闲日子过了,先把她带到部室里等她醒了再说。”
戚雪将棍撂下,替因抱着董晓不方便的我拉开了部室的门,随我将董晓安置在沙发上。
“到底如何能发展成这样,杀人未遂送她进牢里都不足为过了。”戚雪气不过的看着我问道。
虽然心中有很多疑问,如戚雪为什么会在隔壁,为什么性格与昨天相差这么大,但董晓此刻却慢慢清醒了过来。
“谢谢你的及时相助,这里暂时交给我吧。”
我看着眼睛这样如此说道,也是因为这样的近距离观察,才知道她不仅有亮蓝色的左眼,额前的刘海还有一撮白发。
“好,好,我不掺和你的事,我部室里还有部员呢,这里交给你没问题吧?”
在确认我点头肯定的答案后戚雪轻轻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董晓,转身走向门外。
“改天我们聊聊吧,真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客气了,如果真想帮忙可以到你们旁边的房间,那里就是我的活动部室。”
不等我回应,声音就在门外渐渐远去,因为此事,戚雪的形象在我的脑内不禁又立体了一分。
“然后就是处理你了。”我回头望向沙发上躺着的少女,虽早已泪流满面,但眼神却依旧犀利的瞪着我。
“现在冷静了吗?我们从来都没有好好谈过,对吧?”
我尽力将声音放柔,以此希望能让对方敞开心扉。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好朋友被你害的昏迷不醒。”
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糗样,董晓抬起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沉默了许久,片刻的宁静让我注意到了窗外鸣蝉的叫声,记得那时与继香的对话,周围也有着这样似有似无的蝉声。
那时还没来得及回答的话语一直塞于咽喉,使我这些年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呐喊出声,在它扎根于我的血肉之前,我决定做出迟到数年的第一声回应。
“关于继香,你有什么依据能证明她是因为落败想不开才选择轻贱自己的生命的?”
我蛮力掰开她的胳膊,强迫她的眼睛与我对视。
“继香的性格,你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应该很清楚她绝对不会因为接二连三的失败而区服。”
“我……”
“真相其实很简单,一位学生的摄像机里记录着当天班级里的活动,起因是从操场飘来的风筝挂在了我们教室的空调外机上……”
“别再说了……”
“继香为了帮同学拿下风筝,探出了半个身子在窗外……”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
董晓摇着头大哭着,娇瘦的身躯不断扭动,很难想象几分钟前她这样瘦弱的身体内竟然爆发出那样大的力量。
“有录像的那个同学就是你,你最清楚继香坠楼的原因,现今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本该底气十足质问的我此时却削弱了语气,取消活动也好,消极抵抗也罢,因为自始至终我也认为继香的坠楼与我有关,录像里的她,像是愣神了一样,手明明可以够到风筝,却又继续向前伸着,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但又在即将坠楼的瞬间,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笑容。
我始终为那个笑容琢磨不透,估计董晓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继香明明可以在摸到风筝的瞬间回头,却又像着魔一样继续探身,这点你不觉得奇怪吗?即便是继香那样内心强大的女孩,长时间里不断努力却依旧被你稳压一头,心理总会出问题的!”
话粗理不粗,我无法反驳这个可能性。
“好重!你要在我身上骑多久。”
直到她说我才意识到我一直骑在董晓的身上,急忙起身向她道歉,但她却伸手堵住了我的嘴,用袖子摸了摸眼泪后对我说道。
“对不起,刚刚那是诡辩,正如你说的那样,我作为继香最好的朋友最清楚她不会因这件事而轻生的。”
董晓嗅了嗅鼻子,继续说道。
“每次大赛后继香都会和我们抱怨对吧?还整天练习的时候缠着你让你教她魔咒,那样天真的她不会因为名次失落而轻生,对吧?”
董晓的话语里全然不是好友之间知根知底该有的自信,反而是带着一丝求证的意味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她才放松似的软倒在沙发上,至于她为什么想发疯了似的来砍我这种疑问,我也没有问出口。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太冲动了,只是听了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失了智……”
“别人是指……”
“皇佐承。”
皇佐承,一听到这个名字我都脸就不禁抽搐一下,不仅仅是因为他过去常常找我麻烦,我会如此来火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散播使继香坠楼的原因是我的谣言,这点我不在乎,但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曾经目睹了他对继香的语言压力,董晓大概也是被他教唆来的。
不过说起来我对皇佐承这个人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只依稀记得他总是称呼自己为后天天才,但一直在许多领域里皆落后于我而被大家戏称为万年老三,似乎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总是这样敌视我,但在讨厌称号这一点,我和他很像就是了。
眼望着窗外即将落下的夕阳,一股莫名的情绪也随着远处初见轮廓的月亮慢慢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