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真的醒了吗？
应当是，醒了吧。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久好久的梦，久得让我分不清我究竟是不是仍在梦中。
在梦里，我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画廊之上，画廊四周堆满了纯白的大理石的陈列。
走到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宽厚的同样纯白的石质大门，当我甫一靠近，它就拖动两扇沉重的门扉向左右分开，随即，大门背后亮起了耀眼的白光。
回过神来，我就在现在这个神奇的空间里了。
而我此刻正坐在正对着房门的一张椅子上。椅子上铺着一张不知道什么生物皮毛做成的毯子，靠背和扶手也都包裹着某种动物真皮，柔软的触感让人十分舒适，摸起来简直就像小亚米的小脸儿一样……
对了！亚米尔！
反应过来这次我并没有再一次从那个地下洞穴中醒来，应该是事情有了什么新变化。
呵，让我看看又有什么花样。
这是一个因为堆满了各式陈列架、博物柜，而使得本来应该很大的空间反而显得狭小的书房。可供展览的空间自然也是被各式奇巧物件挤得满满当当，诸如满目玲琅的各色相矿石，栩栩如生的各品种动植物标本、骨架，纯机械传动的各类型联动装置，俨然一位杰出的博物学家或者炼金术士耗尽一生的收藏。
头顶是一扇不透明的半圆形琉璃彩窗，看不见外面的景色，甚至有没有没“外面”空间的存在都不好说。屋内同样没有明面的光源，却沉浸在一片明黄的暖色氛围中，仍旧十分亮堂，就好像亲身走进了泛黄的老照片，时空都被凝在了琥珀中。
而后，我终于正视起了一直被我忽略的那头房间里的大象——是静静地趴伏在我所处的书桌对面，安静地熟睡中的一只小孩，身着毛织短衫上衣，挂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紫色绸缎外套垂耷到地，身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似乎是一直在一边看着啥童话故事，一边等待着房间的主人，而后自然而然地睡着了的样子。
一丝没来由的寒意流过，终于忍不住起身将毛毯拿起，绕过书桌，细手细脚地为安睡的孩子盖上，怕他着了凉。而后我忍不住蹲下细细地端详：小孩有着一对修长漂亮的睫毛，脸孔很精致，像是童话里的洋娃娃才会拥有。若是说亚米尔有的是小男孩青涩的可爱，这一只小正太却是掌握着出尘脱俗的那种美丽了——简直就是美的本身。
等等，他身下的那本书样子怎么那么眼熟？！！
为什么这里出现的书能和在亚米尔房间里发现的那本笔记看上去一模一样？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工业化印刷厂流水线制造魔法书籍的能力吧！？
不一样的是，很明显，这本书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是写有内容的，于是我尽力去捕捉一些书里的内容片段，而后我的脸色唰地一变。
“
……
我停不下来啊！
‘快跑！亚米尔！你真的会被我杀死的！’
……
再见，亚米尔，这次，你一定要活下去！
用全身的力气往咽部刺了下去，我的眼前亮起了惨白的光。
……
”
全身袭来一股巨大的寒意，浑身冷汗直冒，我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了那么多，径直把这“无字天书有字版”从小孩身下抽了出来，一字一句地默读，却是些不一样的东西。
——————
你管这叫火球术？
原来是核爆炸啊，我还以为放了个火球魔法呢！
感觉不如爆裂魔法……中二。
“黒より黒く、闇より暗き漆黒に、我が真红に混合を望みたろ、覚醒の时きたて、无谬の境界に落ちしことわり、无疆の歪み隣て现世せよ！”
“Explosion！”
惠惠，何时来的？
之前还啥都不懂，马上就手搓了个核弹，酱紫开挂？
这有什么，至少“那一刻，我和小家伙成了熟人。”
感觉不如“森林里的生物们，都看到了他们的奶奶”……地狱。
——————
沉默地放下了书，再次看向我身下的这个孩子，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大概是被我的动作惊醒、感觉到了我异样带着煞气的视线，而后，对方揉了揉眼睛，抬起了头。
一双深邃的瞳仁入了我的眼，像二十公里厚的冰层下深100千米的凝聚态海洋，简直可以包容掉人类在宇宙间制造的太空垃圾砸在上面留下的一切痕迹。
他真的很漂亮，像掉进人间的小天使……
漂亮到让人生不出一丝怨气。
“啊！主人！你回来了！”
小天使对着我露出了来自占据了一个恒星系百分之九十九质量的发光体的那种笑颜，笑容中带着高能带电粒子与磁场碰撞般的羞涩，
“明明在等着主人回来，艾诺却先睡着了，真是对不起！”
“……”
“怎么了？主人？”
“艾诺是吧？
“既然你叫我主人，那么……”
冷冷地，我梗着脖子，强迫着自己用着最低温度只有50开的语气，
“我需要你的一个解释。”
艾诺做出个……
等一下，可以先停止你那“牢金给袁爷爷敬酒——有人饭吃得太饱了”的比喻吗？
……
好吧，自称为艾诺的孩子做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抱歉！主人现在一定很困扰吧！不过先容许我重新向您自我介绍！
“天地划分前的混沌，神明创世时的阴影，最古最老的恶意之源，瘟疫播种者与灵魂收割者，因果与联系的代行，轮回与契约的主宰，九族七重天的恶魔之王……
“以上都不重要！
“我永远是主人最忠实的仆从，小恶魔艾诺哟！”
语毕，上一秒还是天使姿态的小孩儿容貌外形不曾更易，气质却陡地一变，周身妖异地发出一圈朦胧的绀紫的色彩。
哦，那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咳，好吧，所以到底是那啥啥的恶魔之王还是小恶魔，前面这一长串和最后这个听上去就不是一个级别吧……
况且有你这样长得这么没有说服力的恶魔吗？恶魔不应该是什么长着羊角，有一对肉翅，浑身冒火这类的怪物吗？
等等，好像也有一些穿着衣冠楚楚，打着黑领带戴着白手套，自称执事还特别能装帅的家伙……
不过你这家伙怎么看也不像啊？难道是每次出场都惦记着别人四分之一生命的那种类型？
“主人更想知道的是这个吧？
“这本记载了过去现在未来，已经正在或者将要与主人发生联系与纠缠的一切可能性的……
“——故事之书？”
小恶魔将那本掌心大的革制封皮的笔记摆在胸前，面向我摊开——什么时候被他拿回去的！我连忙低头确认，发现它早已不在我身上。
“让我替主人看看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
从刚才起，亚米尔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最近地脉里元素的流动似乎有些不太正常，随着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心里不详的预感也愈演愈烈。
大叔不会遇到了什么麻烦吧？可那可是身为大魔法师（自称）的大叔，能出什么事呢？而且就算真的出事了……
——自己又真的能帮到大叔什么忙吗？
亚米尔的直觉向来很准，大叔说他对于那些在地下的固体介质中运行的魔法元素也要比一般的魔法师更加敏感，也就是所谓的对地元素的亲和相性比较好，也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因果。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把挖地洞的工作交给我吗？
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当初大叔对自己如此放心。但是，除了每个属性最基本的元素法术外，又一股脑地只让自己去钻研风的魔法，一点更高级的地元素的应用都不多说，这又是为什么呢？
其实亚米尔很多时候都像这样搞不明白自己师傅的想法，但大叔他总有些自己歪理让亚米尔不知道怎么反驳，而且事后来看，这些大叔对他的奇怪的要求也不全是做的无用功。
比如现在，魔法小学徒就给自己脚下附上了“迅捷”的法术，可以让自己背着这么一筐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还能够尽快地赶回到大叔身边——长期与风的精灵们交流，再加上刻印在魔法石假肢上的魔法纹路的辅助，亚米尔对这一套已经很熟练了，换作其他的魔法学徒，几乎没有人能在他这个年纪对魔力和自己的身体掌控得这么好。
“希望这一次，只是我的感觉出错了……”
在被光学魔法隐藏得很好的门前，亚米尔稍稍站定，玛瑙做的玉足轻轻踏在门口坚硬的土面，发出一声轻响。犹豫了一下，魔法学徒激活法阵、打开了房门。
“大叔，我回来……”
话音还未落，顿时，一股血腥味涌进了他的鼻腔。
然后，是重物“哐当”落地的声音，时隔许久，在安稳的日子终于要降临到这个在不长的生命里却总是在经历别离的小孩子身上时，年轻的魔法使再一次与自己最重要的人分隔于冥河的两岸了。
——————
“还真是残忍呢，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捧着魔法的笔记，像唱诗班的小圣徒手捧圣经，扮作天使的恶魔歪着头，接着轻轻吐出两个字：
“大~叔~”
那一刻，就好像琥珀色的玛瑙石少年又一次那么近的站在我面前，又好像我确实地躺在亚米尔的怀中动弹不得，小男孩儿细致地清理着我脖子上豁开的血洞，令我一阵幻痛。
收殓好了一切，亚米尔贴近我没有温度的身体，也在我身上轻轻趴伏下来，将脑袋枕在我的胸口，侧耳闭上了眼——又一下子壮了胆子似的，摸索着握住了我还没完全僵硬的手。
洞内，一个人的呼吸声十分微弱，但我耳朵里的回响却格外清楚。
而后，一道褐色的魔法圆环从亚米尔身上扩散而过，土方砂石俱下，四面八方的黑暗涌起，将两人包裹其中……
“不！不对小亚米！我不是为了让你……”
全程第一视角旁观着，到最后我只能无声地对着亚米尔大喊，直到我看见眼前的小家伙身后跳出一条桃心尖的肉尾巴，耀武扬威地宣誓着存在感。
瞬间回过神来，额头上惊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我也仍然待在那方精致的书桌前。
眼前的家伙，果然不能够是什么无害的小天使，而的的确确是只货真价实的恶魔。
“所以，亚米尔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最后非死不可呢？！！”
“不要太紧张主人！
“艾诺都说了，这是一本‘故事之书’，发生的都是些所谓的‘故事’而已。
“无论里面再怎样浓烈的欲望与情感，终究也只是一个虚假的‘故事’。
“而故事里的人物，自然都只是存在于‘故事’里面咯！我亲爱的主人～”
恶魔艾诺翘起了嘴角，摆出轻窕的姿态。
“你在骗我。”面色阴沉，我拉下了脸。
想要告诉我，我之前那些遭遇、那些经历，那些痛苦与悲伤、高兴与喜悦，还有亚米尔那善良中带着坚强的笑容——我已经发誓要守护它——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只是个可以随便删改、随便议论的故事？
我怎么可能承认！
“欸~艾诺从不会对主人撒谎呢~毕竟……”
小恶魔背后冒出了妖异的紫光，
“如果换作亚米尔，又怎么舍得欺骗你呢，大叔！”
我猛地一用力推开了贴到我身上的紫色恶魔，对方扇了扇此刻才被展开的翅膀。
但当看到他用着小家伙的脸被甩开后，流露出的失落模样，还是心里一震——如果第一次我就选择了推开，是不是之后的故事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要再模仿亚米尔的语气了！更不要再敢擅自乱用他的样子！”
我对着肆意玩弄着人心的恶魔吼道。
“对对、对不起！主人！艾诺看主人很重视那个孩子，以为主人会喜欢这样呢！所以主人……”
艾诺好像慌了神，也终于表现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
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万一他真的没有恶意……我也该反思居然对着一个小孩大吼大叫……
“所以主人要怎么惩罚艾诺呢~”
见了我的反应抬起头却是满脸的恶趣味，小恶魔咯咯地笑着。
“……”
我应该反思刚才竟然指望一只恶魔能良心发现？！
“可以来尽情责罚艾诺哦！鞭子、蜡烛、XX棒，X球、X塞、XX器，什么都可以哦？”
“……”
“主人？”
“……”
“大……”
再一次被我怒目而视，小恶魔捂住了嘴：
“哎呀哎呀，艾诺惹得主人不想理艾诺了呢！但是么……
“要是主人一直在这儿和艾诺生气，又要怎么去救小亚米尔呢？”
“！！！”
“想要改变故事的结局，那就只好再回到故事的开始去咯！”
——————
回到桌前，我开始试着心平气和地与恶魔交流：
“意思是我还需要重新进入这本书里，进到那什么‘故事’里面？”
“没错！——故事里发生的事，就应该在故事里完结呢！”
也就是要靠继续亲手杀掉亚米尔来拯救他吗？
“确实如主人所说，不过主人大可放心，在这个故事里，主人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呢！”
“主角？这就是你叫我主人的原因？”
那么，导演了这“一出好戏”的家伙在哪里？又为什么会选上我来出演这场荒诞局的小丑呢？
“主人真是聪明，但又不完全聪明呢！”
小恶魔摊摊手，
“艾诺叫主人为主人，自然是因为主人就是艾诺的主人啊！绝对不是什么扑克牌里的大小王哦！”
说什么绕口令呢，还有，难道读心术是这个世界的小孩的被动技能么……
“其实吧主人，对故事的结局不满意，还有一种处理方式哦？”
“是什么？”
“遇到不好看的书，不读了就好了呢！把烦恼的源头扔在一边，不是更能保存自己的心情吗？”
“就这样留下，和艾诺在一起……”
暖黄的时空里，壁炉微微摇曳的火焰旁，收起了尾巴翅膀的艾诺独自侧坐在地上读着小牛皮包裹的画本，我的身边，是一个长得和艾诺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正牵着我的手，闯进了这幅油画的画框，于是三人围坐在火光前，静静地度过着夜晚——不知从哪里来的场景很自然地流进我的记忆里，我几乎差点就要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另一个色调与这幅画面很相宜的小孩的脸跳进我的脑海。
“……亚米尔，会怎样？”
“其他的故事那跟主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让它顺其自然地完结，主人只是自己故事的主角而已！”
呵！仅仅只是“其他故事”么，想把我的小小（女）主角从我的故事里踢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那么，小恶魔，你不是自称恶魔之王吗？你又在我的‘故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主人真是的，艾诺早就说过了，艾诺只是主人最最忠实的小仆从哦~”
小恶魔狡黠地眨了眨眼，
“还是说主人愿意艾诺也成为主人故事里的主角呢~”
“噫！不对！艾诺太得意得意忘形了，小小群演怎么能擅自抢戏呢！还请主人不要给艾诺太多镜头！……”
恶魔绘声绘色的表演继续着，眉眼跳动着，尾巴来回甩动着，完全没有丝毫的认真道歉样子。
不露出一丝破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