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怜哪……”
恶魔流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我上一章说什么来着！接下来就要是什么“善良”“拯救世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种话了！
“真可怜哪，小亚米尔……”
那当然了，小亚米的命运就这样被你这恶魔玩弄！你这恶魔在这儿猫哭起耗子来了？
嗯？为什么这时候又突然提到亚米尔？话里话外，我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是什么？
“主人可真是迟钝呢。
“艾诺知道主人现在并不相信艾诺，那么同样的，得不到主人信任的小亚米尔，果然也好可怜啊！”
“我哪里可能没有信任亚米尔！”
“是么？那主人你真的有要拯救小亚米尔的觉悟吗？”
“那当然！只要是能救下亚米尔的办法！我什么都会做的！”
“什么都会做？”
小恶魔提高了声调，小小的身躯里猛然有无边的气势，显得他才更是无限高大的那一方，令我无论如何只能仰视了，
“所谓什么都会做，可不是指的把一个无条件相信你的孩子害死了那么多次，又在让他至亲的人在他面前那么多次无法挽回的离去，像个爱哭鬼似的以为靠着自己一厢情愿的牺牲就可以挽救一切，还十足地自我感动觉得这样的举动很帅气……
“主人真是，心里只想着自己呢！”
简直就是看垃圾的眼神，令我双膝一软，差点就要滑跪下去——原本只是一个乐子，但当现在这乐子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彻底有所体会：
真相的快刀是真的伤人哪！
“我、我没有……”
难道说亚米尔也在和我一起经历着循环？也在一直配合着我这个跳梁小丑拙劣的表演？
不，不会的……亚米尔这样诚实的好孩子，不会这样瞒着我……
我可从来没有觉得自我牺牲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夸耀和提倡的，那太没有意义了，不符合我这个死宅的节能美学……
那你可真够自私的，只想着自己耍帅，完全就不考虑到亚米尔的感情了吗？艾诺说得一点不错，让一个小孩子亲眼目睹到自己亲人自杀的场景，会给他造成怎样的冲击？你不也看到了吗，他是真的会愿意为你殉葬哦？
我这不是在耍帅！也决不想伤害亚米尔！
只是！
只是……
只是我太没用了啊！！！
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整天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每天一个人吃着总是同样的外卖，打着被反复玩到厌倦的游戏，跟风听着几百年前就放烂了又突然莫名其妙翻红的老歌，只会数着日历混吃等死……
直到有一天终于遇见了奇迹，居然让穿越这种事真的发生在了我身上，来到了这个魔法的世界，还有一只能干可靠的小助手，以为终于成为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可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
“那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
“却仍然固执地不肯向我求助呢？
“大叔？”
柔声春风化雨、暖透我心，我当然知道，这又是紫色的恶魔装做了玛瑙色小学徒的模样，想接着给我灌鸡汤了，但没办法，这涉及到小亚米的一切把我吃得死死的……
“大叔，为什么不尝试着去相信身边的人呢？总是想着一个人把什么都解决了，哪有那么轻易的事情？”
“也许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噫！能说出这种话的我也真是有够没救的，你tm这个时候在犯什么中二病啊！而且对象还是一只恶魔！
“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哦~”
恶魔仍然保持着亚米尔的模样，蹲下来把跪在地上的我拥入怀中，轻抚着我的后脑勺，就如母亲安抚她茫然的孩子、修女救赎那迷途的羔羊。
但这一次，这明明仍然充满恶趣味的角色扮演好像没有那么让我反感了。
“谢谢你，艾诺。”
抽出身子，我向眼前的恶魔道谢——他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外表。
“~~~”
艾诺露出了——我相信那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能收到主人的感谢，艾诺受宠若惊呢！”
“艾诺只希望主人不要责怪艾诺刚才的僭越呢~”
“为表赔罪，就让艾诺给主人送上一点小小的提醒作为福利吧！”
摇着尾巴，小恶魔很是兴奋。
合着还是新手任务npc发奖励么！
“是什……”
艾诺站了起来，却把故事之书留在了原地，而后，小恶魔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亮出他皎白无垢的裸足，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冰肌玉骨，玲珑剔透。
“咕……”
咽喉不易察觉地咽了口唾沫——这个福利，容易过不了审啊！
轻轻偷笑一声，小恶魔开始用他灵活的脚趾拨弄着书页，把一段段每次轮回开始时的那些描写一一翻给我看，粉蝶翻飞、杨花起舞，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视线望向何处。
“沉重的脚步、结实的回响，均匀的步伐、欢快的步子……
“小亚米尔每次回家的姿态越来越放松了呢！”
“所谓‘故事’啊，就是由一长条的脉络、一点点的细节，再加上满屏的欲望一齐编织而成的哦！
“主人你就没有好奇过，每次小亚米尔回家时，背上背着的背筐，到底都把些什么东西给带回来了吗~”
“！！！”
……
失重的眩晕感褪去，睁眼发现我再一次站在了地洞的入口。
“那么游戏继续！”
——在我重新接触到故事之书时，艾诺是这么说的。也就是我现在应该是回到了上一次的存档点，时间在我刚抛开亚米尔出门那一刻。
立马意识到我应该做的事是什么，于是我转身重新点亮了法阵，门后，亚米尔正在地上用双手支撑住他残缺的半身，把自己裹在元素的风里。
须知，人体是一个复杂的混沌系统，失去肢体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几块骨头和肉而已，神经系统的损害、身体重心的平衡、激素分泌水平的改变……生理上就阻碍了残疾人士想要回归“完整”的正常生活。
而在这个魔法与现实相互纠缠的世界，肢体的损失自然也会大大影响魔力在人体内的运行，仅是破坏了体内原本的魔力循环这一点，就好比要在“客制化”系统上强行运行原有程序，足以让一个多年经验的老魔法师热情地问候那提出一大堆不合理要求，而后在高台上俯视众生的无情的魔法之神。
也因此，那双刻满了魔力回路、用砾海出产的魔导性能优异的玛瑙石雕成的义肢对一个残疾魔法师的价值不言自明。当然，这倒从来不是小亚米尔如此珍惜它的第一原因。
“大叔？”
看着上一秒做出诀别姿态的师傅很快就打开了门重新进来，魔法学徒的神色先是惊愕又马上变得羞恼——可恶的大叔，演戏演得那么像，果然是因为被发现了偷偷翻他笔记、偷偷练习土魔法雕刻的事情，想反过来报复我，来看我现在的丑态吗？就算是个玩笑也太恶劣了！
但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现在大叔气也出了，如果好好道歉，大叔应该会原谅我的吧……
哪还管得了小学徒小小的脑袋瓜里在想的那么多东西，我直接飞身过去扑住了他：
“亚米尔！！！”
“欸诶诶？”
突然这是怎么呢，怎么我都还没说什么就自己先哭起来了？难道我真的让大叔这么伤心吗？也是，换作如果是大叔有什么重要的事瞒着我，做了什么决定却不肯告诉我，我也会相当难过吧……
“好了好了……大叔乖，不哭不哭……”
我没有在哭啊喂！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眼睛进沙子了而已！
“啊呸呸呸！”
——怎么嘴巴里也进沙子了？
“对不起大叔！！”
那是亚米尔的魔法，他原本正打算用地元素聚集起砂砾铺在身下减少阻力，再用风元素推动着身体提供前进的动力。于是小男孩身下玛瑙色的肌肤就赤裸裸地与粗粝的砂石还有凌厉的风不断摩擦，红得更加妖艳，乃至于磨出了一道道血色的痕。
之前一直在怀疑，是不是原神的记忆与情感残留一直在持续地对施加我影响，以至于对着这只虽然可爱但实际相处并不久的小家伙有了份特别的情感。
但现在我明白了，即使没有原身老哥与亚米尔间的羁绊，我也不可能视这份心情如无物。亚米尔已经失去过重要的人，现在他真正的大叔也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听上去像是什么替身文学的烂梗，但对现在的我，除了继续扮演好亚米尔的“大叔”这一角色，已经别无选择！
至少，不能再让那孩子露出那种，坚强、但了无希望的表情……
“对不起！亚米尔！这是该由我对你说的话！
“请原谅大叔有很重要的事瞒着你！
“接下来的事，可能有些复杂，你要仔细听我说！
“你之后，会被我杀掉……”
握住了小家伙稚嫩的肩膀，对方露出了好奇和不解的神情。
……
将“失忆”、“陷入轮回”的事一一告诉了亚米尔，唯一有所保留的是所谓“穿越”“替身”的有关内容，不论是考虑到小家伙的接受能力还是我自己仍然同样对前因后果抱有疑虑，再加上那只谜语恶魔的存在，暂时隐瞒这些应该是没错的选择。
而后又想起了紫色小恶魔最后发的小小“福利”，难道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纠缠上了亚米尔，躲在行李里觊觎着小家伙，于是我问：
“所以小亚米，你这次的背篓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所以大叔是为了救我，正在一次一次地回到这里么……”——内心处理着大叔不像开玩笑的话，亚米尔心神有些恍惚。
见小家伙似乎还在发呆，我只好狠心出言打断：
“小亚米，你有听到我的问题吗？”
“诶？大叔在问什么？”
“我是说，可以把你带回家的那些行李给我看看么？”
亚米尔如梦方醒：
“当、当然！有上次还没给山姆大叔修好的‘传家宝铁锤’，苏珊大妈给大叔的新酿葡萄酒，这次遇到内德大哥一起猎回来的米底亚（森林鼠兔）……”
我已经同时拿到了被放在门口的藤条筐，趁亚米尔说着，我就开始翻找——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很快，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因为，当我一打开盖在筐上的包裹布，半筐难以形容、不可名状的混沌之物，蕴含着巨大的负面情绪，几乎快要从筐里满溢出来！
“这是什么！？！”
……
“这是什么？？？”
——亚米尔也是大惊失色，要知道，他可是背着这个背篓，在村子、森林还有地下的小家这条熟悉的道路上走了好几天，与村子里的大家还有林子里的猎户们也接触良久，竟然一直毫无察觉背后的异变。
“这些就是，所谓‘人的欲望’哦！主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紫色的小恶魔出现在了我身边，他披着件金边红条紫底的织锦小斗篷，用花边的白色缎带在脖子上系好了带褶的圆领，戴着一双闪得发亮的真丝白手套，不像个管家仆人，倒像哪个古老帝国贵族家因为不会继承爵位而受到万人宠爱的幼子。
时间似乎被这个贵族家的顽童小少爷不小心摁下了暂停键，于是只有艾诺似笑非笑的解说声在回响。
——你这出场方式，好像越来越像某个悲伤灿烂的小魔鬼了。
而恶魔正是些喜欢构造不利的情境，和人看似公平地交易，骗人签下契约，许下不切实际的好处，然后以违背你意愿的方式实现，最后吞食掉被不幸选上的那些家伙可怜的灵魂的传说生物。
“它们聚集了相当重的怨念呢~”
“我可以理解为，这些就是这个世界的‘鬼’，或者说，‘灵魂’吗？”
“故事被读完后就被遗忘的支线情节，情感被耗尽余下的记忆残渣，当许多的它们聚合到一起，竟然就变成了这样的姿态，灵魂，很神奇吧？”
摘下洁白的手套，用雪白的素手往黝黑的集团一捞，偷吃小零食一样把一团冒着黑气的不明物体丢进了嘴，不详的来源之一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嗯嗯，这味道……”
“真难吃！”
品鉴完了零嘴或是餐前甜点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小恶魔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我，同时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传说没错，这只叫艾诺的恶魔果然是盯上了我的灵魂吗？所以为什么要把亚米尔也牵连进来！？
“主人这么想，真是让艾诺伤心哪！艾诺原以为经过了之前的事，主人和艾诺已经更加充分了解了才对~
“艾诺只是想要，让主人亲手的、温柔的投喂呢~”
一边说着，小恶魔抓住了我的手，小恶魔的手冰冰凉凉、没有温度，而后一起伸进了仍旧不断冒着黑气的背筐。
从指尖甫一接触，一股和从恶魔的手上感受到的完全不同的透彻的寒冷直冲大脑，悲伤愤怒悔恨不甘饥渴欲求……
全是负面的情绪能好吃才怪吧？
“只要经过了主人的手，艾诺都觉得无比美味哦！”
不受控制地，我的手已经自己捉住了一块儿胶质的“灵魂”，但却没有物体在手的实感。紫色恶魔贴近身来，低下头去，连着手指一同吞下，用粉嫩的猫舌在我的指节间伸展搜刮、蜷曲**。处于宕机状态的我就眼看着艾诺左舔右舔，舔光了棒棒糖一样，就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口，眨眼看见我指尖还剩有一点残余，就马上又重新凑过嘴来，吓得我猛地缩回了手。
这次，小恶魔满意地点了点头，饱足地抿了抿嘴，笑得很明媚。
“哦依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