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丰月,十七日,天气不知道,反正一个多小时前是晴的,现在应该也是晴的。
今天我抽光了最后一根烟,而且没有让我整烟的地方,我被困在这个狗屎坟坑里。在这写字让我眼睛不舒服,我拿火把点着的放了不知多久的油灯看上去比我的处境还糟,又小又晃的火光还不如我腰上的二手灯笼,可惜那玩意儿没油了,我把油钱拿去买烟草了,我想比起精神上的爽,我更需要物质上的光。后悔。
哦,墨也没多少了,我不该跟自己发牢骚,或者让将来某个有幸捡到我日记的幸运儿看我的丑态,并且这个总是犯愚蠢错误的人还是个大美人,让人想入非非神魂颠倒,从美丽的字迹里就能看出,不是吗?该死,我忘了写正事。
我从那个村子逃出来才不久,好像我是灾星附体了一样,走到哪都要有人死是吧。我对那个修女…我应该对那个教会都惭愧,可惜我是个混蛋,这就是我这样的人还能活着的原因,我估计害死了整个教会的人,失去那样的教会的指导,相信不久后村子就会走向衰退,在这样的世道下走向毁灭。一个混蛋值得好人拼命庇护吗?就因为我看上去不像坏人?就因为我多舛的命运让我像是迫不得已的受害者?
别傻了,别傻了…我就,
坏事不还是出自我手吗,没有我,坏事不就不会发生吗。
我不想写了,随便你怎么看吧,反正找到我日记的人我又不一定认识。
我也不可能认识。
合上一本封皮精美的小本子,修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一脚踢飞了被自己亲手砍散架的骷髅的脑袋。
想要从原路返回绝无可能,凭她多年的经验,出现这种情况的墓穴多半是存放了宝贵的家族珍宝,供墓主人的后人在未来迫不得已之时前来取用,所以,出去的方法一定还是有的。
至于尸鬼和其他的魔物可能不在墓主人的安排之中,谁能保证不定期加以仪式祭拜的尸体不会被游魂寄宿?并且如果人能进来,其他的魔物也能进来,不是吗。
但是我想起来某些领主和君王确实会故意把贴身侍卫一起处死埋葬,以保自己陵寝的安宁,如果我是哪个犄角旮旯的自私君王,我也肯定这么干,每年被强大尸鬼杀死的人不在少数。
“烦人的小子,换作以前我早就把你这样恼人的家伙杀了。”
修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顺着原来的路又走回去,她去看了一眼佩诺的尸体,袭击佩诺的史莱姆不知躲到哪去,被打开的箱子前有几根还泛着红色的骨头,以及一只熟悉的靴子。修女有些生疏地比划了几下祈祷的手势,不再管那里。
“明明我能看懂书上的字,真不该刻意掖着藏着,可怜的女孩。书,书…那些书…”
还是有些在意。
修女刚走没几步,她又掉头回到箱子处,可是这次箱子里空无一物,箱子外面也一样,尸骨都消失了,靴子也一样。
“不对吧…”
是史莱姆又回来了吗?不可能,那些东西史莱姆既然吐出来绝对不会再吃的。是休和盖德的整蛊吗?他们是想报复修女对她怀恨在心?对,一定是这样。但那些又厚又重的书…他们非要回来带上?
修女惊慌地离开那里,在她逃跑的半路上,她看到一本掉在地上的书,在黑暗中很难察觉,但她逃避的目光始终没有躲开那本书,那是箱子里的放在第一本的书,她记得。
“书?怎么可能…就掉在地上…”
打开书吧。
翻开第一页,
翻开第二页,
翻开第三页…
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最后一页!
呼…
燃烧的声音。
修女呆呆愣在原地,被火把点着的书还在燃烧,她重新点亮一根火把,可清晰了些的视野里,她感觉有更多可怕的东西蛰伏在黑暗里。那本书,那些书页,那些字句…她很害怕,她不敢想。
书被烧得残缺不全,在火中坠落的书页上,两个字在哀嚎,在低语,整本书的每一页都写满扭曲的两个字:黑核。
“看来我们今天要死在这了,不是吗。”
……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是一个黑头发的男孩,他沉默不语,一直低着头,畏缩在母亲的手边。或许是怕生,又或许是知道自己与周围那些金色、棕色头发的孩子格格不入,他始终刻意避着其他人,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渴望友情。
“你的头发好特别呀,你的眼睛也是。我喜欢你,嘿嘿,但是我更喜欢佩诺。我们去找佩诺玩吧!”
佩诺是谁?休不知道,但是他紧跟着那个男孩的步伐,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跟街坊邻居诉苦哭泣的母亲,忘记了母亲手里的剑,忘记了那放在他房间里的一个比他头大了不知多少的铁盔,他全都忘了。
寄宿于责任之上的痛苦,是啊,休,看看你的母亲,看看她的病,看看她每日清晨咳出的血水,看看本该是你父亲的房间里摆着的仅剩的铠甲。
你变了吗,休?洋溢在你脑中的美好愿景是否还和以前一样甘甜?无能,孤独的痛苦,他们看不见,你却只能看见。休,除去责任和义务,你的生命里还能有什么被珍视的,告诉我吧…
“休。”
那是…盖德?
“告诉我吧,休…”
告诉什么啊,盖德?
告诉什么啊…
当休赶到跑开的盖德时,盖德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斧头卡在一只全副武装的尸鬼脑袋上,右手被强大的怪力扯下了小臂,有什么怪物趁他攻击尸鬼时偷袭了他。
盖德的头侧向一边,被血浸红的绷带他已懒得再换,他用左手麻木、生硬的手指能从包里拿出一卷绷带再缠上伤口,已是他最大的努力,而现在深知撑不过去的他,不想让休为自己做无所谓的处理。
“休,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啊,盖德,我到底要回答什么…”
一滴眼泪从休的眼中流下,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休直到盖德闭上眼睛都没有想出盖德究竟想问什么,其实他从友谊在人生的道路上被催化变质时就已想过…当佩诺死去时,当矛盾爆发时,他都想过,但就是这个已被思索不知多少遍的问题,从盖德口中说出时变得太陌生,太陌生。
“嗯…抱歉小子,我不是故意来惹你生气的。”
休没注意长靴在隧道中回荡的声音,直到修女出现在他身边。他从盖德的对面起身,然后缓缓走向这场痛苦旅程的终点,顺着延伸的血迹通往墓穴的最深处。
修女跟着这只半死不活的丧尸,她看到了盖德的惨状,在做了和对佩诺一样的祈祷后,她也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她看到了,她从盖德的伤势和箱中的书籍里看到了,这古坟里有一个抹去一切希望的存在。
她已做好赴死的准备,这座古坟里,有一只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