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是电车行驶在轨道上的声音。
我将大半个身体靠在车门的旁边,泛黄的光线穿过身后的车窗映照在了我的背后。有些温暖的感觉从背部蔓延了开来。
可这感觉却也只是止于表面。
我盯着车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薄棉布制成的白色西式制服上衣,深灰色的百褶裙,平静的面容。
和我最讨厌的那双眼睛。
缺乏色彩的灰蒙蒙的像死人一样的眼睛......将我那无趣的本质毫无保留的映照了出来。
我低头看着这身制服的领口,白色的领带跟随着电车的晃动轻微的摇曳着,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明明是那么的整洁,学姐们穿着它们,只让人觉得漂亮挺拔的曲线从脖颈一直流溢到了裙摆。
可是穿在我身上却也是那么的不合身,甚至连周遭的视线都会被我下意识的认作为讥讽。
理智和疯狂的界限在思绪的冲击下显得难以分辨了起来。
昨天的开学典礼上也是如此,没有和任何人说上话....我能...交到朋友吗...
恶意从思绪深处流淌,理智的声音在此刻被潮水的汹涌掩盖。
会不会就这样无趣的度过六年的初高中时光呢?然后就这样度过无趣的人生
——直到死亡。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视角里的自己突然淡化了起来,就连电车外流逝的景色也是如此,刚刚还鲜艳分明的黄昏变得浅淡,那些高楼也变得虚幻不明,就像是莫兰迪笔下寂静的水彩世界。
不远处穿着相同校服的女生们欢笑的交谈着,脸上因为欢悦而散漫的红色令我分外着迷。
如果我是因为感到无聊才失去了颜色,那么其他人的眼里那些我觉得浅淡飘散的景色是不是也会显得更加鲜明旖旎?
轻微的触动感从左肩传来,我转过头只看见了一小段正在回缩的洁白指尖。
还有一张和指尖同样白皙干净的脸庞,黑色的长发穿越耳侧被白色的发带轻轻挽留在带着红晕的脸庞,发尾在白色西式制服的领口处晃荡。
“那个,我们穿的是一套校服吧?”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满溢着黄昏时分的光彩。
仿佛时钟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我突然感受到颜色如潮水般从我的左肩流动了出来。
世界在此刻是如此的不坚定,变化的光线、满溢的色彩、虚幻的线条,这到底是什么呢?
比星月夜更加缥缈虚幻,比日出印象更让人迷离惊艳,比撑阳伞的女人更让人动容啜泣。
这一定是人生的颜色。
第一个和我搭话的人...就是她...
“嗯。”我的声音有些沉闷,应该是长时间的沉默导致的。
“是初一吗?”
我将身子转过来,希望这样能更好回答她的问题。
“嗯。”
“我也是---!”她的声音里充斥着朝气。
“这样啊....”我的语言能力似乎变得低下来了起来。
“还是一个班的——”
“哎?”下意识的惊叹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唉?你没注意到吗?”
“啊....抱歉....”我有些惭愧的低了低头,心里没由来的觉得有些担心。
“没事啦!毕竟座位离得很远嘛?”她微笑着晃了晃脑袋,发尾随着她的摇晃而散漫了起来。
我的内心却感觉到了另类的不安,这种时候,我该如何表现才好呢?
“眼睛真尖....”电视台词般的嘲讽脱口而出。
“嗯?”这个一直挂着笑容的同班女生第一次露出了惊讶和懵懂的表情。
“啊,我换一种说法吧...”我有些惊慌的补救:“我的意思是,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不知道这种说法能不能被接受。
“原来如此,这样说的话还不赖。”她的脸上重新带上了笑容,同时将那白皙的指尖往自己的下巴处指了指。
“来米踟蹰。”
“哎?”我突然有些失措,同时在心中思索起来。
“来米踯躅”是什么流行词汇或者明星的名字吗?
“我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我沉默了一下,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七种荠。”
“额,那我叫你七种同学,可以吗?”
“可以啊,来米同学。”我把口气放的尽可能的温和。
她的脸上流露出了犹豫,随后又迅速转变为了笑意。
“啊!我还是想用名字来称呼,我想叫你小荠!”
欢喜从心里涌现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犹豫。
“呃...啊...我也....”想说的名字在胆怯的作用下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带着生硬的感觉转变成了一句“踯躅同学。”
“有点生硬吧?”
“有吗?我以为自己语气蛮亲和的。”我声音里的停顿连同我的不安渐渐消失了。
“哪儿有了?”她的笑意更加明亮了,眉眼弯弯的,脸上是那少女色彩的红晕。
开朗的人。
看上去,比我的色彩更加鲜明。
我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手上是新发的课本,身后的时钟不偏不倚的指向12:15的方向。
下课铃如潮水般从高处涌来,即将到来的午休时间并没有让我感受到什么特殊的情绪。
“小荠。”充满着活力的少女声音在我课桌前的右前方响起。
“什么事?”
“一起吃午饭吧?”
“嗯....”我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但是别人应该看不出来。
踯躅牵着我的手,欢笑的走向教室外。
一个黑色长发有些阴沉的女生专心的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挥动着铅笔。
我并没有在意这个女生,只是跟随踯躅的牵引走出了教室。
“对了,你有想加的社团吗?”我和踯躅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她拿着还没入口的三明治对着我发问道。
“社团,我还没有考虑过。”我的手指不自觉捏了捏饭团。
“我啊,想加新闻部呢!”
“是吗?为什么?”
“嗯...感觉会很有意思吧...”踯躅咬了一口三明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咀嚼。
“这样啊....”我沉默了一小下才回答了。
“小荠,你好文静啊——”
“唉?”出乎意料的话语令我转过了头。
“就是很沉稳啦!”踯躅的双眼还是很明亮。
“不是...的...”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饭团,下意识的捏了捏。
随后又抬头,正视着她的脸。
“你看...”
踯躅看着我,抿着嘴唇,眼睛里存放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我又把视线移了开来。
我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但她却没看出来...
“我总是被人说是个面瘫。”
但也是多亏这个性格,我的难过也不会显露出来。
“面瘫——?”踯躅带上了笑容,“啊哈哈,有可能喔!”
表情丰富,真好啊。我看着踯躅的笑脸,不由自主的羡慕着。
“啊!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表情真丰富】?”踯躅的眼睛睁的很大,声音也带上了解密成功般的成功感。
“哎?啊....嗯。”我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
“我好像慢慢理解你的表情了!”
“就像解密一样呢?”
“是啊——不过我也很羡慕你拥有一张扑克脸呢!”
是吗?那希望你能看出我现在是开心的表情。
我低下头来咬了一口饭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