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门,关窗,紧闭所有房门,布置延时符箓...青华回家后,将她能想到的所有障碍都布置了个遍。
虽然她知道这大概率无济于事,但起码...这能带来一丝安心和冷静。
什么?!你说她为什么不用座机电话?
如果你不希望杀手们急着来杀你而不是等汇合,谁会这么做呢?
青华在赌。
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权柄能无声地传递消息,赌她能坚持到祁言赶来。
【很好,他们没进来。】
将脱下的西装外套搭上椅背,白褶衬衣下的起伏终于趋于低缓。
澄黄台灯前,青华青丝湿漉,两臂在书桌上摸索,灰眸里满是清明。
毛笔,砚,墨水,宣纸...
以及...信封?
【粟尘老师...】
手中动作随之一慢,思绪飘荡。
她和这位粟尘老师成为笔友已经4年了,而之所以称他为老师——这事还得从她当编辑时说起。
那时的战争形势远不如现在,或者说,攻守之势异也。
战争最初5年,也就是华历前9年时,东,西北,东北几省皆因地理因素相继沦陷,西盟士气高涨,扬言要北上则一月攻取京师,南下则半年瓜分华国。
那时青华年仅18的青华在位于十二省中心的兔省就读大学 。
当听到西盟要攻京师的消息传来后,她唯一的感受便是四个字:人心惶惶。
学校甚至为此停课了一年,当然这不是自发的,是被迫的。
学生都跑去游行示威了怎么办?
学生们纷纷要去应征怎么办?
没事,教授呢?总有人不去吧?教授来教剩下的学生罢!教授救一下啊!
结果定睛一看,得,教授是带头的。
那就没办法了,京师守卫战便在社会广泛响应的背景下展开。
然后西盟就从夏季打到了冬季,一响号称不可战胜的盟军死死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国内上下士气大增。
最后甚至被华国反客为主,在京师总兵钟离牧和三线大将军的拼死反攻号角中,无法适应北方寒冷天气的西盟军一度败师后撤,不得不暂时放下对京师的进攻,转而发兵南部。
那时大学也才刚复课半年之余,好家伙,前线突然搬到东南,西南了,那是直取中部啊。
这一打,又是一年。
好消息,西南防住了。
坏消息,东南打进来了。
而后,当时的校长板子一拍——这学,不上也罢!
于是在华历前5年时,他们大学就毕业了,准确来说,他们在两年内赶完了四年的进度。
又辗转一年,青华最后进了一家报刊社当编辑,时年22岁。
体面又吃相的工作,当时她是这么想的。
前线方面...中,南线大将军也在龙省稳住了“三八线”,让西盟军进无可去,退不舍退。
回到正题,这个【粟尘】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青华要称她为老师?
好说,简单概括无非人生三大要素——家庭,事业,以及爱情。
粟尘是一位兔省自由撰稿人的笔名,也是当时文坛上小有名气的才子,经常给报刊,杂志等机构投稿。
都说文人自古多风流,这话在粟尘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才华配上风流,那就是他们吸引女人万古不变的俗气把戏。
但有用啊。
在文中故意错字,并借机装实诚,博取女人好感;甜言蜜语却不信誓旦旦,恰到好处;赠送诗信,显摆才气,铺陈词藻等等
聚拢在一块,哪里不会令女人芳心纵火?
而青华刚好就负责粟尘的对接,这引得当时刊内一些女同志一阵羡慕。
至于她是怎么想的...她自己也乐在其中。
甚至因为改稿子的缘故而和【粟尘】这个笔名身后的人写信来往,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青华佩服他的才华,称其为“老师”,他也以行动表态,只给青华所在的报刊投稿。
“心花怒放”,青华会这般形容那时的自己。
在此之前,她的生活郁郁寡欢,杂乱无章,像一个肮脏的,布满蛛网,满是灰尘的地窖。
战争的阴霾始终是这一代人的阴影。
而现在,一切都似乎如幻觉般风消雨散,披云见日,一派蒸蒸日上的心境。
后来慢慢地,粟尘也开始在投稿之外主动给她写信。
而她曾不止一次地设想他的面貌,特别是每每读到他的文字,心中就升起一种超凡脱俗的敬畏之心。
在设想中,他是一位意气风发,标志潇洒的男人,带着圆框眼镜,长围巾,宽大衣,留着一撮短胡,就像她大学时的语言学教授,只是年轻得多,温和地多。
关于两人的交往还有很多...
但他们还有一层薄膜始终没有捅破:他们没有见过面,交流仅仅停留在冰冷的文字上。
用华历134年的话讲:这叫网恋。
这是令她甜中带苦的余味。
但没等她鼓起勇气捅破这层薄膜,令这一代青年胆战心寒的利剑再度悬于头顶。
仅仅半年后的一个秋天。
龙省...不,兔省下方的蛇省失守了。
后面的事她记忆犹新:
报刊社倒闭,现世结界破损,大批污秽袭击兔城,西盟军轮番投弹,南线大将军在路上牺牲等...
她和粟尘在乱流中失联,青华最终去了兔省之西的羊省避难。
那她又是如何当上阴阳师的呢?
事实上,这个时期的人们知晓污秽的存在,自然也知道阴阳师这一冷门职业。
但成为阴阳师的天赋毕竟万里挑一,很多人为此望而却步。
而那一年刚好龙组扩招。
阴差阳错地青华去测了,结果也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天赋高的离谱,于是便顺理成章地加入了【西之朱雀】,主修土系。
再然后,她又是怎么与【粟尘】取回联系的?
25岁时,她觉醒权柄,惊喜的发现自己的权柄与“传输消息”有关。
她便尝试发动权柄投信,最后居然真的成功了,两人继续来往。
但毕竟过了三年。
他们所聊的话题不再那么轻松日常了。
他还在兔省,事实上,兔省撑住了。
而后?...而后又是两年,咒力热武器横空出世,也就是华历3年,东盟开始转败为胜。
听他说,他因战争缘故退出文坛,转型去了一所大学当教授。
以上——
转眼一晃,她已经27岁了,已经不是那个一上头就智商为零的恋爱脑了。
或者说,阴阳师这一职业让她见识到太多世界的阴暗面,尤其是人性的险恶,污秽的肮脏。
【我和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如此悲观地想着,她没有告诉粟尘她的真实职业,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青华选择将这份感情埋葬心底,她甚至开始逃避与他谈论感情,只寄希望于这讽刺的“笔友”关系来安慰自己。
可这又带来了什么呢?
她徘徊,踌躇,后悔,自责,认为自己没有颜面去面对粟尘,苦涩的余味再也没有回甘。
而她也宁愿在忙碌的修炼中麻木自己,就此沉沦。
现如今,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又在想什么呢?
她却第一个想到的是粟尘。
灯光下的青华眼圈微红,苦笑一声,缓缓摇头。
【啊...我干嘛要自欺欺人呀?】
她将信封放在一旁,转而拈来一纸一笔,摊至桌上,赤红三角在泪水中闪闪发亮。
她决定了,等这次羊城事件结束后,她要去羊省见粟尘一面,重新正视这段感情。
哪怕无果。
那么接下来,她该联系祁言了。
...
今夜昂首凝望,皓月依旧高挂夜空,抛洒月光。
“呐,你知道‘夺舍’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沐浴着安静宁和的微光,松糖偏头仰望,红宝石般的瞳孔满是淡泊透明。
阴影下的神威半跪在地,一身流浪者装束,外露前胸古铜色的腹肌,胸口处白芒微亮。
“属下不知...但依属下观之,应是夺取本心,夺其意志。”
松糖轻笑着否定: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
神威把头又低了一分,似在等候松糖的结论。
“有些聪明的人类,深谙太阴太阳之道。”
“所谓‘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就这个道理。”
“主上指的是...”
“‘瞒天过海’自然是以‘瞒’为手段,解除‘天’的潜在威胁,至于‘过海’则不足为虑了。”
“属下明白了。”
松糖:“...”
【混账东西!你明白甚么了?!】
“算了,你去吧,我而后赶来。”
“是。”
一道血色裂缝乍现,将他没入。
松糖叹了口气,偏回头仰望夜空,抬手一遮,黑眸里绯红尽褪。
“毁其权柄,碎其命途,方为夺舍第一步。”
...
“什么?!”
青华瞪大了眼,再无平静之色。
“我的权柄...失效了?!”
汗流浃背间,手腕上的银镯白光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