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斯也像“一”一样可以“流溢”,祂流出的影像即是灵魂。
——摘自《阴阳五行全集(华历20版)》条目:努斯(其二)
...
“来吧!夏莱小朋友!去!把他们都吃了!”
【不!这样下去不行!】
少妇咬牙,枪口再次指向夏莱。
然而下一秒,她的脸色就从紧张转为惊愕
“夏莱!...饿!...”
“等等!莱莱,你在干什么!!?”
松糖沉吟一声。
“果然么...”
夏莱的气势最终停在“邪”级巅峰,她低吼一声,竟不分青红皂白得朝离她最近的科莱扑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开始吸吮血液。
科莱连忙抽手挣开她,后退几步惊呼一声:
“不!莱莱!我是你爸爸啊!你怎么能...”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夏莱对食欲炽烈到病态的目光和一句冷冰冰的,却又急躁而疯狂的一句:
“那,爸爸,你也成为我,理想中的家人吧!”
“就像你口中的,妈妈一样!!!”
“!?”
夏莱对捕食的欲望被彻底激发,此刻,在她的血红眸子里,唯有食物的美味才是她的“家人”,她的“亲情”,她与这世界唯一的羁绊。
此刻,没了平时神经药物压制的夏莱,终于暴露了自己的本性——婆娑罗的**,而不是人性
“吃,吃掉你们!”
松糖见到白毛夏莱如今的模样,也是轻轻一叹。
下一秒,夏莱脖子前就多出一个五指张开的小手。
她刚要张嘴咬下,就直感脖颈一紧,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像一支呼啸的列车撞上她的身躯,——她被松糖一手掐住咽喉死死按在墙壁上。
少妇则来到科莱身后,两手擒住他的双臂反折。
此时的科莱已经完全忘我了,他怔怔地看着对着松糖张牙舞爪的夏莱,不顾手上的鲜血淋漓,口中念念有词:
“不...莱莱!别动我女儿!你们这群人渣!对小孩子出手算什么,有种...”
“闭嘴!”
松糖猛地回头,红眸里满是冷漠和蔑然。
“还不明白吗?科莱,这孩子是婆娑罗,不是人类。哪怕她从人类的肚子里出生,长大,但她在出生前就被污染了灵魂,扭曲了性状,她不是你的女儿,她...”
身前,夏莱正如一只水中濒死的蜘蛛一样,不断抽搐挣扎着挥扑四肢,却总是徒劳,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反回去。
说到这,松糖眼底划过一丝不忍。
“她只是一个错误,她本不应该出生在现世之中。”
科莱瞬间愣住了。
“你...你都知道?不...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夏莱,她明明...”
“我当然知道,因为她根本不是从‘努斯’那里流溢出的,而是‘太一’。”
科莱对上她撇过头的侧眸,接着便全身剧烈摇动起来。
他他看见了!不是他被准许,被神的意志批准了!他透过那星光璀璨的红瞳,看见亿万闪耀着的百花争艳的星芒,那些全都溯源于祂的,人类的灵魂!
它们有近有远,有的亮眼如钻,有的黯淡失魂,也有闪烁不止,即将熄灭的;刚刚出现,光灿夺目的。而它们无一例外,全都向祂投以注目,荡漾心神,渴望蒙受圣灵恩宠。
在祂的俯视下,他终于逐渐冷静:
“冕下,那我的女儿!...”
少妇眨眨眼,忽然感觉自己跟外星来的似的。
“我的女儿...她还有救吗?”
松糖身后,夏莱的身影逐渐模糊下来,只有一手掐住她,露出侧脸的丸子头女孩明亮色彩。
面对亿万人类的源头,本身就从祂之中诞生的科莱怎么不愿意寄希望于“母亲”呢。
疾痛惨怛,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
松糖平淡道:
“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了。”
这句斩钉截铁的宣判几乎令科莱窒息。
科莱双唇直打哆嗦,双腿软瘫跪地,喉咙里有苦丝丝的东西往上涌,在祈求,哀告。
“真...真的吗?...我的女儿...”
松糖摇摇头:
“我知道你所犯下的罪行,哪怕是为了你口中‘爱’,这都不被允许,因为这是自私的,迷失于自我的爱,不切实际的偏激的爱。”
“那!那冕下!...”
科莱一字一字努力吞饮着祂的话,脸上重绘出种种不一的色彩——狂喜,诧异,苦恼,虚无,心中的悸动万分,他终于表示忏悔:
“请原谅我,冕下,我...我的日子过的很艰难,我为这个孩子,抛弃了家里的所有亲戚,我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但钱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最终都不愿留下她,留下他们的血亲,我已经举目无亲了。”
“今年是她的九岁,我带着她在外流浪了六年,我见过炮火如何炸碎人们的身体,见过成群野狗分食尸体,难民们如何在满是屎尿的地铺上等待救援,也见过华币贬值,曾像空气一样不值钱,在黑市上谋一口饭有多么困难,余款放在银行里,仅仅几个月就变得一文不值...”
“我带着这个不幸的孩子在陌生的大地上,走在这片充满恐惧,狂笑和惨叫声的国家,不得不忍受一切穷人难民所遭受的羞辱。而在这之上,我还不得不用瘴气裹着孩子不让她窒息,一天要来往好几次祸野,与那些污秽在搏命中为孩子挣一口饭吃,为她争取一次又一次的安眠,总是抱着她的小身子互相安慰。”
“但我从未埋怨,因为在一次又一次地喂饱她,在孩子的笑容和一声声的‘爸爸’中,我在她给予我的幸福中把那些时刻都给忘了。”
“我从未后悔过,从来没有责难因她而起的苦难,我始终都爱她,喜欢她,关心她。假使为了她让我再流浪一次,而且事先知道我将遭受的磨难,我也愿意,因为她是我的孩子。”
科莱在深怀敬畏和谦逊的态度下说出这番话,而后又用嘹亮清晰,充满感激和悔恨的态度继续道:
“冕下,我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不可饶恕,但是...但是!既然您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机会来表述这一切,科莱不胜感激,我觉得我迄今以来的所以祈求,都已经完成了,我将她带到了您的身边,从地狱之中,从人世的鄙夷之中。”
“所以!...”
眼角淌下热泪,科莱两眼熠亮,脸上浮现出一抹虔诚的微笑:
“所以,冕下!请救救她吧!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啊!”
...
松糖微微眯眼:
“哪怕你再也见不到她,不能陪在她身边?”
科莱重重点头: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您收留她,给她一个去处...冕下,拜托了!”
松糖沉默,偏眼看向夏莱,似在考虑些什么。
她并不是不理解科莱对于女儿的爱,她当然也可以动用神力将夏莱转化为人类,但是——
但这个婆娑罗本不属于她,她从太一中诞生,最终是直接反哺太一的。
这就表明,如果祂将这份灵魂从状态不明的太一那里抢夺过来的话,十有八九会受到其背后异神的注目和警觉,甚至会暴露自己在人世的方位。
她值得祂付出这等风险去救吗?
【不,不是值不值得,是我该不该负这个责任。】
归根到底,产生这种悲剧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苏醒时的无执无为吗?...
有些无意识的行为,最终总会以某种形式引起你的注意。
想到这里,松糖心软了,她偏回眸子。
好,我答应你。”
科莱闻言把头更压低一分。
“感谢冕下!...愿意饶恕她的罪孽!”
松糖毫不客气地冷言道:
“但你得想好,因为她的灵魂缺少人性,并不完整,转化为人类之后并不能保有完整的人体和人格,还会丧失她婆娑罗时期的记忆——她会忘了你这个父亲,忘记你为她所做的一切,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科莱慢慢地抬头望向松糖——不,他的目光越过松糖,看向她后方已经无力挣扎,大口喘气的夏莱,怔怔出神。
夏莱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动血眸与他对视,但瞳内仍是暴戾,食欲和**。
科莱的眼角慢慢蓄起泪水,在一高一低的视线交换下流淌脸颊,最后猛地闭眼,下定决心道:
“我把她...把我的女儿交给您了!冕下,只要她能获得救赎!...但也请允许她的父亲履行他的职能——为女儿的新生再取一个名字!断绝她与过往的最后一个纽带!”
松糖“嗯”了一声,这是表示同样了。
“...”
“夏星。”
“哦?”
“夏天的夏,星星的星,愿她与夏天的星辰一样,从黑暗里睁开双眸,注目这片因她而不再黑暗的大地。”
松糖的头重新偏向夏星,嘴里喃喃了几遍这个名字,最后道:
“好。”
说罢,奇迹顿显。
平地刮风,将她与夏星周身的瘴气顿时驱散,在血红的室内清杂荡浊出一方天地。
紧接着,水汽开始慢慢蒸腾升空,粒粒彩虹色的微笑粒子从中脱离,分裂分化,随风螺旋盘空,将二者拢在彩雾之中,结出果实——
一颗颗豆大的形如细胞的七彩泡泡喷薄而出,环绕天地,它们在皮肤间交织穿梭,如孩子一般欢呼喝彩,牙牙嫩语,纯真而浪漫,有如万鲤朝天张口。
“【布瑠之言】——不死虹光。”
粉红基座自脚下张开,旋转,投影粉霞,将二人身形染遍暖色。
微风将一白一黑的发丝吹拂得飘柔起来,夏星四肢垂下无力,血眸在困乏中缓缓闭上——她从松糖手中脱离浮空,仰面朝天。
无数彩虹色泡泡拖住她的身体,将她安抚于它们亲手编织的摇篮中轻轻搂抱,摆动,亲吻她栗色的肌肤,与她的皮囊层层贴合,将其奇迹般地转为白皙的肌肤。
俄顷,一缕圣洁的白芒从她周身冉冉升起,迷蒙了她娇小的身躯。
松糖低吟一声:
“重生。”
粉霞白芒聚散,已是人类的夏星从半空中缓缓落下,松糖张开双臂将她的身体搂住,低眸打量。
“冕下,我女儿她!...”
科莱微颤着音色道,对面,松糖正背对着他。
松糖自语道:
“果然么...”
她缓缓转过身子,露出夏星白洁裸露的身子。
科莱心脏猛缩。
眼前,夏星的的确确已经是人类模样了,但是——四肢一个不剩,只余下一具身躯和头,此刻正安稳地睡在空气下。
松糖摇摇头,凭空唤出一块金纹白布将夏星的半个身子包住,答道:
“我能保住她的大脑和五脏已是极限了,她毕竟属于我。”
“听力也有问题...嗯,这余下的不足,就交给祁家的咒力义肢和人造耳蜗来补足。”
科莱痛心地点点头:
“拜托您了!”
夫妻双双把头挠。
“那个...咱们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族内早有传言,祁家之所以转变主要工作方向,是因为受到了神明眷顾,他们本以为只是安抚人心的谣传,可现在...
心底也大抵清楚七七八八了。
“后溪工作还得你们来开展,至于我的事...”
松糖冲他们莞尔一笑:
“保密。”
...
“哦,对了,左拉小姐,有没有兴趣加入阴阳师?成为拔除污秽的专业人员?”
抱着夏星从科莱家门口走出时,松糖忽然转头对一旁已被刷新世界观的左拉道。
左拉有些兴趣,但还是看了眼艾娜米,忐忑道:
“那她呢?”
松糖摇摇头。
“很遗憾,她没有咒力天赋,成不了阴阳师。这种天生的东西也不可由本神后天决定。”
“那算了。”
“算了?以你的天赋,就是修到咒皇都绰绰有余,咒皇连寿命都有150岁哦?”
“那更不能了。”
“...”
“为什么?人类?”
“左左,你...”
左拉轻轻摇头,看着艾娜米道: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
“你小时候说的,害怕时让我来找你?”
“不,那已经过时了...新的约定还是你提出的——我们要一起,白头偕老。”
艾娜米闻言涨红了脸。
...
门口,松糖回头道:
“那,本神先走一趟,带你女儿回祁家装义肢。”
“...”
粉红瘴气下,科莱带着手铐望着熟睡中的夏星,怔怔出神。
“冕下...我能不能,再摸摸她的小脸蛋?”
松糖挑眉。
“当然可以。”
说着,她就要走进这个朽蔽污浊的,布满瘴气的屋子。
“...”
“等等!”
“?”
“还是算了。”
科莱苦笑道。
“我不愿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她再吸入一丝一毫的瘴气,她应该在空气中成长。”
“谢谢你,冕下。”
室内室外,一门之隔,却犹如两个阴阳相隔的世界。一个黏腻污秽,染遍阴晦污浊;一个明亮鲜晰,铺撒光辉和清纯。
“我知道了。”
松糖收回目光,抱着夏星走进空间裂缝。
...
“喂,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男阴阳师转头对少妇道。
因为职业缘故,夫妻阴阳师常常共同出任务,他们在阴阳师群体中的生育率并不高。
少妇白了他一眼,一手搭上车盘。
“我要男孩。”
“你怎么这样!太自私了吧!我要女孩!女孩!”
夜幕慢轻轻地拉开,群星的光芒在清幽的天空上陆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