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总是先于画面袭来。
那天午后,杨文记得清清楚楚,最初的糖炒栗子的甜香,温暖、馥郁,带着焦糖的微苦。
母亲买了一包塞在他手里,纸袋滚烫,栗子的热度透过粗糙的纸张温暖着他的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金黄色的果肉填满了他的双眼。
然后...
无数尖利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淹没了街上所有的嘈杂——小贩的叫卖、黄包车的铃铛、邻居家窗台飘出的无线电戏曲声。
他抬头看去,二楼茶馆的伙计保持着斟茶的姿势,茶水溢出茶杯流淌到桌上。
他张着嘴,茫然地望向天空。
短短一瞬,地动山摇。
“轰!!!”
巨大的气浪猛地将他推倒在地。手里的栗子飞了出去,骤然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霎时间蒙蔽了他的视线。
耳鸣声占据了他的听觉,母亲挣扎着拉他起身,世界变成了一场模糊的、摇晃的默剧。
他看到茶馆的木质窗棂像脆弱的火柴棍一样断裂、飞散,崩塌;他看到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被撕成碎片,在黑色的烟尘中狂舞;他看到人们奔跑、摔倒、混乱地尖叫。
母亲温软的胸膛挤压着他的脸颊,他清晰地听到她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咚,咚,咚...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透过母亲臂弯的缝隙看向街角。
那里原本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是总对着他笑的卖花姑娘和她色彩缤纷的花篮。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大坑,想一个无底的黑洞。
焦黑的泥土在爆炸下外翻,几片破碎的花瓣沾着泥灰贴在坑的边缘。
槐树不见了。卖花姑娘不见了。笑声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坑。
战争,像一个贪婪的、沉默的嘴,吞噬了他所熟悉的整个世界。
他所记得的,只有滚烫的栗子,母亲颤抖的怀抱,硝烟的味道,震耳欲聋的呼喊。
以及那个巨大、空洞、冒着黑烟的坑,像一道伤疤,永远刻在他灵魂之上。
...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将杨文拽回现实,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石板上。
他猛地惊醒,接着剧烈地喘息起来。
胸腔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在微微颤抖。
他趴在地上,刚刚是在进行某种极限的体能修炼,直至力竭昏厥。
视线模糊地向上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布鞋,然后是绣着繁复杨家云纹的深紫色长袍下摆。
杨家家主站在杨文面前,一股冰冷的威压笼罩下来。
“醒了?”
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杨文撑起剧痛的身体单膝跪地,抬起头。
“你昏厥了一刻钟,而就在这时候,纪野家与祈家的比试已经结束。”
族长淡淡地陈述,语气里带着冰冷。
杨文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是粗重地呼吸着。
在他眼底,记忆里那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坑 还在他脑海里灼烧。
杨开成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
“刚传来的消息。祈家的那个小丫头祈可心,在比试中赢了纪野有马,她可不容小嘘。”
纪野有马…那个纪野家百年难遇的双咒皇天才,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本届大赛最有力争夺者的人…输了?输给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懵懂的祈可心?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暂时压过了脑海中的战争回响。
族长向前微微倾身,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紧紧锁住杨文,声音压得更低: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纪野家折了最大的指望。这是我们杨家最好的机会。大赛冠军,必须是我杨家的囊中之物。”
“别再浪费时间去回味那些无用的过去了。”
“你的力量,你的愤怒,你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所得到的一切...还有我赐予你的次子身份,都不是让你用来感时伤怀的。”
“把它们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族长直起身最后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靖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杨文依旧跪在原地,低着头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
松糖抿过一口陈枫岚递来的果茶,思索道:
“这个杨家次子什么来头?他分明没有杨家的血脉。”
陈枫岚站在她身后,眼底不知是替松糖高兴还是担忧:
“杨文这个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据说他是杨家主收留的战争之下的孤儿之一。”
“孤儿?”
“是的,大小姐,作为鼠城沦陷之下唯一的安全地,杨家不仅在战时,更在战后从集中营里收留了一大批孤儿、逃兵和平民,若非此举,朝廷对杨家的是否叛变的怀疑可就大有机会了。”
“除此之外呢?我不相信杨家没有什么别的解释,要是他与西盟的人串通,安排间谍怎么办?”
陈枫岚解释道:
“杨家主对外,乃至对朝廷的解释,都冠冕堂皇。他声称,所有收容者都经过了杨家秘传的探查,确保心无恶念,身世清白。”
“并且,他给予这些人的并非家族核心地位,而是‘外姓家臣’或‘仆役’的身份,允诺他们以忠诚换取庇护与新生。”
“但是...”
陈枫岚话锋一转,声音更低:
“这个杨文,是极其特殊的例外。他不仅被赐予杨姓,更被杨开成公然认作次子,地位远超普通家臣。这绝非一句‘惜才’能解释通的。”
陈枫岚顿了顿,复述着那听起来就充满阴谋气息的理由:
“他与右丞是这么说的:‘此子乃故人之后,其家族于鼠城陷落时为掩护我杨家精锐转移而尽殁。收其为义子,既酬其忠烈,亦可将其牢牢控于掌中,以免其体内因家族血仇而滋生的‘狂戾之气’失控,反伤及自身与杨家。”
“换言之...”
松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杨开成对外宣称他是不稳定因素,一方面解释了给予其高位的原因,另一方面,也为他将来驱使这把武器去做任何肮脏事铺好了路——无论杨文多么狂暴残忍,都可以推脱是其‘本性难驯’,而非他杨家主子的意思,哼,真是好打算。”
“大小姐明察。”
松糖若有所思地看向靖室石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个依旧跪在地上、被仇恨与操纵所撕裂的少年。
“故人之后?狂戾之气?”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怕这‘故人’,未必是什么忠烈,而这‘狂气’,也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