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羊省。
“枫岚,关于姓氏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我听说你在这里...老闷在靖室里可不是一件好事。”
温和婉转的女声传来,正在筵席上打坐的陈枫岚猛地睁开双眼。
阳光斜照,推拉门外忽晃出一道不高不矮的影子,像被灯火投射的皮影,静静贴在靖室门窗上。
身着白袍青纹的陈枫岚连忙站起身,一面伸手把垂搭至耳旁的蓝色长发向后一拨,一面抬头回应:
“祈夫人...您回来了!?...我...”
她犹豫片刻,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
门外的身影见她沉默,微微一笑:
“枫岚,你完全犯不着心虚,虽然有质疑的声音,但大家都挺看好你的哟,才12岁,就快晋升咒尊,成为阴阳师中的中坚了...不用害怕其他子弟的挑战。”
陈枫岚咬了咬嘴唇。
“主要是...让我一个捡来的外人成为祈家的大小姐,您不觉得僭位了吗?更何况,祈可心妹妹她难道不...”
“妈妈,这里面是谁呀?”
一道稚气、奶声奶气的声线从门外传来。
陈枫岚愣了一秒,随后,门缝就被一双小手扒开,随后吃力地缓缓推开。
盛午的阳光照在四合院中央,角落里,未融化的冰雪混合着泥水秧秧地趴在地上。
祈夫人穿着蓝白绣花棉袍,头发梳成单侧侧马尾、搭在肩膀上,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
视线下挪,一位女童慌慌张张地跑到祈夫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女孩耳后扎了两个长低马尾,粉色发带穿插在二股辫中,边缘散着细碎的小绒毛,像棉花糖拉出的糖丝软软地搭在肩胛骨上。
女孩穿着小皮鞋,身着宽大的蓝缎面丝绵长袍,内衬夹着白袄,两侧脸颊带着山楂般的红晕。
祈夫人让出半步,把祈可心往前推了推,伸出一指指着陈枫岚道:
“这是你枫岚姐姐,你不是说要跟姐姐玩吗?”
“...姐姐。”
祈可心抬起头怯生生地喊道,纯洁无暇好奇又不知所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陈枫岚低眼与她对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站在门后,只听见祈夫人不紧不慢道:
“是的,我们不打算让这孩子背负这么重的责任,也不会干涉她的婚姻,只要看着她好好长大,我们就很满足了。”
“枫岚,实际上呢,我们家有祈言就够了,但你也知道,他应召入了伍,还去了最西边的战线打仗...随时都有马革裹尸的风险。
我们的旁系氏族中,也没有能与你比较的天才。就算你是外人又如何?你不也是我从小养到大的?距离成为真正的祈家人也只有名义上的姓罢了。你在我身边长大,难道没有梦想吗?”
陈枫岚连忙摇头:
“我很感激夫人的养育之恩!只是...只是...我还不知道,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总觉得,大小姐一词离我太过遥远,太过沉重...是否能报答您...我...我还没想好...”
说着说着,她又低下了头。
夫人沉默了,但陈枫岚却没有听见她的怪罪。
不经意间,她又与祈可心两两对视了,也就是这时,她注意到这孩子的眼神久久未变。
她的蓝瞳里倒映着光,像观察艺术品一样动人地凝望着她。
她心里蹦出个念头:
【小孩子都这样有耐心?盯着我看,不感到无聊吗?】
“...”
下一秒,祈夫人的双手就同时落在了两个人头上。
陈枫岚肩膀一颤,但夫人的声线依旧温柔:
“这样啊...没关系,不用着急,马上就要除夕了,新年过完再给出答案也不迟,因为,我和你先生在过完年后就不在这里了。”
陈枫岚不自觉地用头顶轻轻蹭了蹭那温暖的手心:
“你们要去哪?”
“妈妈,我要去鼠省!”
祈可心这时候突然接了话。
陈枫岚眉头一皱:
“鼠省?夫人,我没记错的话,西盟的战线正在往那里推吧?那里很危险...”
祈夫人笑了笑:
“杨家也在那,没关系的,而且我们还要带上可心。”
“还要带上她...去干什么?”
“没关系的,我们不会到前线上去,只是去谈一谈一项热武器新技术,而主修火系的杨家刚好能给我们助力。”
“至于可心...实际上,我们是想着带她去跟哥哥见一面,因为战争,我们之间只有书信往来,她哥哥只知道有这么个妹妹,可还没见过她呢。”
“哥哥,哥哥!”
祈可心听到夫人的话,兴奋地重复了几句,似乎也对不曾谋面的哥哥有一种童真的兴趣。
“你要去也不是不行,不过呢...你得先告诉我你的答案。”
“...”
“不急,自从打仗起,我和你先生就与可心常年在外,这一次难得过年回来,你也与可心好好相处几天...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上次见面好像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她一岁生日的时候,夫人。”
陈枫岚回答道。
祈夫人听了,微笑着双手一合,惊喜道:
“啊!枫岚记得比我都清楚呢!这么说来,你上次还抱了可心一段时间,她也很喜欢你,嗯...你是她的姐姐嘛!”
“姐姐!”
祈可心原地蹦了一下,祈夫人看着她道:
“那让姐姐陪你玩,怎么样?”
“好!”
祈可心说着说着就靠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了陈枫岚的双腿。
陈枫岚摸了摸祈可心的头顶,略有尴尬地道:
“夫人,我还没带过孩子...”
而她目送的祈夫人转身走到廊道尽头,露出勾唇而笑的侧颜:
“照顾孩子是一件伟大事情,而我相信,你能做好。”
“是吗?...”
陈枫岚一时眼呆。
但很快,她就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头被轻轻牵动,朝门外拉去。
“姐姐!去玩!”
......
......
“狗狗!狗狗!”
“挖机!挖机!”
“小花!小花!”
“大小姐!...您慢点...”
不一会,路过主院的阴阳师们就看见平日里深居不出的“大小姐”,号称祈家继任者的陈枫岚赶在一位奔跑的小女孩身后,不时伸出双手护在她左右,生怕她摔倒的情景。
陈枫岚也感觉很奇怪,虽然这孩子跑起来很平稳,但她看着她身上晃荡的衣袍时,就忍不住想随时跟在她身边,出于本能地伸手向下,护住她可能摔倒的方向。
孩童的注意力总是分散不定的,祈可心就这样领着陈枫岚逛来逛去,从西边逛到东边,再从东边逛到西边。
她摘路边的小花,踩路边残余的积雪,跺脚吓唬路过的黑狗,指着远方工作的挖掘机,钻进那些长老清修的门庭,观察阴阳师子弟们用【裂空魔弹】打靶子的练习...她看着那双蓝眼睛因一朵掠过的云、一只惊飞的鸟而不时亮起,令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情。
一种...想要守护这种笑容的感情。
但陈枫岚却注意到,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在自己寻找乐趣,自己与自己玩,但她却从没有忘记身后的她。
有时候,陈枫岚不在她身后时,她总会好奇地靠过来,看着这位姐姐的一举一动,陈枫岚捡起树枝,她也捡起树枝...
当陈枫岚望着远处思考时,没走几步的祈可心就猛地回头。
刚好陈枫岚身后有一扇通往别院的铁门,而祈可心就一颤一颤地跑过来,越过陈枫岚,伸手握上她身后的铁门,推着它小跑向前关上。
“砰!”
铁门颤抖着呻吟一下,而陈枫岚也回过神来。
她听到一句奶声奶气的呼喊:
“姐姐别走!”
陈枫岚哭笑不得,只好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不经意间,这种毫不掩饰的依恋宛如暖流融进她的四肢。
“好好好,姐姐不走,姐姐陪你...”
“姐姐,姐姐,我们去玩车车!”
“车?”
陈枫岚看向她指的方向。
不远处的水泥空地上果然停着一辆有年头的儿童滑板车——不是滑板,而是带着车把的那种。
陈枫岚仔细一想,那似乎是自己小时候用过的?还是祈夫人教她玩的呢。
祈可心一路小跑过去,两只手抓着握把扣住。
但她的两只小腿都落在地上,虽然正尝试努力发力,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她很快憋红了脸,身体左扭右拧也无济于事。
陈枫岚站在她身后,试图教她:
“大小姐,要一只腿站在车上,一只腿蹬地...这样就行了。”
说着,她一只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握着祈可心的细软的脚踝放到板子上:
“好了...就这样...诶?”
然而,松开手后,祈可心却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蹬腿,反而“扑通”一声,把另一只腿也站在了滑板车上。
她转过头,双手握住前车把,站的笔直,两眼亮着望向陈枫岚道:
“姐姐,开车!”
陈枫岚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两手包住祈可心的小拳头一起握住车把,左腿放在侧边,右腿放在车后。
令她惊讶的是,自己的手冻的发冷,而祈可心的两手却依旧温暖。
【这孩子...咒力天赋恐怕出奇地高...明明体内没有任何咒力...】
因为身高原因,她只能俯下身子抓住握把,她的下巴也几乎够到祈可心的头顶,鼻息间感受到她散发的淡淡奶香味和热气。
“好,我们走!”
说着陈枫岚就蹬起右腿,迈开左腿。
滑板车动了起来,准确来讲,是跟着陈枫岚左腿的小碎步和右腿的大胯步溜了起来。
“哈...”
祈可心欢呼起来,发顶蹭着陈枫岚的下巴。
风声微弱,但陈枫岚身下的孩子依旧开心地张开嘴,微风撩起她的发丝,而她望着前进的方向露出灿烂的笑容。
滑板车溜过结冰的水洼,陈枫岚下意识收紧手臂,将身前的小人儿护得更稳。祈可心非但不怕,反而发出惊喜的咯咯笑声。
轮子哗啦哗啦滚动着,夹杂着孩童的清脆的笑声,惊叹声,洒向二人一并折叠的冬日。
...
滑板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祈可心扭过身子,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姐姐,好玩吗?”
陈枫岚低头看她,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蓝瞳,看着那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
她松开一只手,轻轻拂去祈可心刘海上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雪花。
“好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柔软。她摸了摸自己的悸动的胸口,浅浅一笑:
“以后...还想和姐姐一起玩吗?”
“想!”
祈可心用力点头。她伸出双臂,再次紧紧环住陈枫岚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她的颈窝,满足地“嗯!”了一声。
陈枫岚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与此同时,她看见了天边的晚霞,也看见了站在四合院门口的,手持几支细长烟花的祈夫人。
“放烟花吗?”
“烟花!烟花!”
祈可心立即从陈枫岚怀里挣脱,朝祈夫人那里跑去。
“姐姐!放烟花!”
没几步,祈可心又跑回来,不由分说地拉住陈枫岚的手指,将她往门口拽。
陈枫岚被她牵引着走过去。祈夫人将一支烟花递到她手中,另一支递给踮起脚尖、满脸期待的祈可心。
夫人温声嘱咐:
“让姐姐帮你点。”
那是老式的手持烟花,细长的纸筒,顶端裸露着灰黑的火药头。
祈可心学着她母亲的样子紧紧捏住尾端。
她仰头看陈枫岚,眼里满是依赖:
“姐姐,点!”
陈枫岚接过祈夫人递来的线香。她蹲下身,与祈可心平齐,一只手虚虚托住祈可心握着烟花的小拳头。
线香触上烟花火药头,细微的“嘶”声响起,随即,一簇耀眼的金色火花猛地喷溅出来。
“哇——!”
祈可心短促地惊呼起来。
火花先是激烈地喷射,随即稳定下来,化作一道滋滋作响的金色光流,璀璨照亮了祈可心因兴奋而睁大的蓝瞳。
温暖的火光跳跃在两人之间。
“姐姐!你的!你的也放!”
祈可心催促着,光流在她手中摇曳。
陈枫岚看着那光芒映在祈可心纯粹的笑脸上,看着那小小的、全心全意注视着手中奇迹的身影,又抬眼看向不远处静静微笑的祈夫人。
一个念头如手中的烟火般清晰灼热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灰暗的日子,年幼的她坐在被轰炸的废墟里哭泣,以及向她伸出双手,向光一样抱住她的那对夫妇。
对于年幼的心灵而言,或许只要一个悠长的午后,一位哥哥姐姐,两份持续的欢笑,就能为他一生的情感轨道打下一个无法磨灭的锚点。这种情感奇妙又无比珍贵,它甚至可以是一种信仰,一种身处绝境赖以坚持的信仰。这是一种源源不断的富足感和安全感,它可以是热闹的春节、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位教授的激情演讲,一次篮球比赛胜利的呐喊...这会在孩子空茫的心中渐渐塑造一个难得可贵的,冠以“爱”的美丽世界,而他将从中学会如何去爱,令他在这个遍地混沌的人生中砥砺前行。
一滴泪水从她眼角缓缓渗出,陈枫岚伸出胳膊,就着祈可心手中仍未燃尽的烟花,引燃了自己那一支。
下一秒,又一道光流加入,两道光在暮色中交织、辉映,将两人依偎着的,亲昵无间的光影投在墙壁上。
在光与声的盛宴中,在祈可心雀跃的欢呼里,陈枫岚轻轻开口:
“夫人。”
祈夫人望向她,目光了然又带着询问。
陈枫岚的目光并未离开祈可心灿烂的笑脸,她的语气平静,温柔,带着轻松的释然:
“夫人,我想好了,姓氏或许并不那么重要。名字也只是一个称呼。”
“如果可以...我想...”
“换一种方式留在可心身边。”
......
......
第二天清晨。
“可心,可心...起床了....”
“唔...妈妈...姐姐?...”
床上的祈可心缓缓睁开迷茫的双眼,但当她看见面前的脸颊时,整个人顿时懵住了。
“姐姐...这是什么衣服?”
“这个啊。”
“大概是...我将成为大小姐的贴身女仆吧!”
陈枫岚伸手触碰头顶的女仆发箍,又摸了摸干脆利落的,露出颈背线条的短发。
“大小姐,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