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将近夏日的潮气。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地落在房间里，也落在奥蕾莉亚散开的银白长发上。伊莉丝醒得早一些，没有立刻起身，只安静地侧过脸，看她呼吸时肩背那一点极轻的起伏。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烟花，想起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夜空像被火焰整个掀开，奥蕾莉亚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些话语直到现在仍旧留在她心里。
“如果为了这样的日子，我愿意付出一切。”
奥蕾莉亚总是这样。
伊莉丝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一缕乱掉的头发拨开。指尖才刚碰到皮肤，床上的人便忽然睁开了眼。银白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有一瞬间显得很清明，随后才慢慢聚起平日那种懒洋洋的神采。
“......抓到你了。”奥蕾莉亚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意。
伊莉丝怔了一下：“什么？”
“偷看。”
她说得理直气壮，下一秒便伸手，把伊莉丝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勇者还没来得及反应，额头已经抵上了她的肩窝。奥蕾莉亚身上带着混在一起的暖意和清香，像一只冬天里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的大猫。
“今天不出门。”她闭着眼宣布，“至少上午不出门。”
伊莉丝趴在她怀里，沉默了两秒，像是很努力地压住某种无奈的情绪，最后还是小声提醒：“奥蕾莉亚大人，您说过今天要早起的。”
“我知道。”
“你上周就说要准备。”伊莉丝抬起头，看她，“还说绝对不会像去年一样差点睡到下午。”
奥蕾莉亚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魔王很轻地咳了一声，居然难得露出一点被拆穿后的心虚。她慢吞吞坐起身，银白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像一场很安静的雪。
“计划当然是有的。”她说，“只是伟大的计划需要一点柔软的开场。”
“柔软的开场？”
“也就是再抱五分钟。”
伊莉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奥蕾莉亚便像忽然找回了立场似的，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看，效果很好。”
最后她们还是出了门，只不过和去年不同，奥蕾莉亚竟然显得异常低调。没有夸张得近乎扫荡的礼品采购，也没有一口气预定三个地点、四场表演和若干会把行程塞得像战术计划。她只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衣裙，外面搭了件很轻的短外套，长发用黑色丝带松松束起，耳边垂着一枚银质的蓝宝石坠子。
她们在街角的花店前停下。五月的花开得正盛，玻璃门推开时，带着水汽与花粉气息的风轻轻扑到脸上。白玫瑰、绣球、铃兰、蓝雪花，一团团一簇簇地拥挤在光里，像整个季节都被人折下来，安安静静养在透明的水中。
奥蕾莉亚站在那里，忽然有些少见的安静。
“怎么了？”伊莉丝问。
“我在想，”她看着那些花，好像她确实曾经认真的困扰过这个问题，“人类为什么总喜欢把‘爱’和这些脆弱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因为它们很漂亮？”
“漂亮的东西太多了。”奥蕾莉亚偏过头看她，“剑也漂亮，龙骨也漂亮。”
伊莉丝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您是想把龙骨送给我吗？
奥蕾莉亚居然真的思考了两秒。
“如果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我还是更喜欢花一点。”
于是最后她们带走了一小束铃兰。只是小小的一捧，花苞低垂，白得近乎安静。奥蕾莉亚把花递给她的时候，神情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别扭，好像送花这件事本身，比拿剑去斩开什么庞然大物还更让她无所适从。
“我的眼光不错吧？”
奥蕾莉亚面不改色。
伊莉丝抱着花，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为什么？”
“嗯。”奥蕾莉亚很坦然，“因为我想要送你花。”
她说得坦诚。
中午她们没有去太远的地方，只在海边找了一家很安静的小餐馆。
临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港口，白色的船停在远处，挂着不同王国的旗帜。
奥蕾莉亚今天看起来总像有话要说。可每次伊莉丝看过去，她又会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去看窗外，去拨弄刀叉，去研究甜点盘边那一点根本没有意义的果酱花纹。
“您到底在紧张什么？”伊莉丝终于问。
“我没有。”
“您有。”
“伊莉丝。”奥蕾莉亚抬起眼，好像有点佯装恼怒。
“有些事情，揭穿了就不可爱了。”
伊莉丝便不说话了，只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果茶。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勇者其实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时刻。勇者总是想要等待，等到更安全的地方，等到任务结束，等到某个更合适的时间。可后来她慢慢明白，很多话若是一再往后放，命运只会替人做出更坏的安排。
下午她们去了灯塔。
这不是原本写在行程里的地方。至少伊莉丝事先并不知道。沿海的旧灯塔被改成了可以参观的高塔，旋转楼梯一圈圈往上，墙壁上还有战争时留下来的铜牌与航海图。她们爬到最顶层的时候，海上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港口，轮船，还有再远一点连成一线的海。天亮得很透，云层被风扯开，阳光一片片落在水面上，亮得像神明把碎掉的金子全都撒进了海里。
伊莉丝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她回过头。
奥蕾莉亚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条很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极小的圆环，嵌着淡蓝色的宝石，颜色和伊莉丝眼睛旁那条丝带很像。它并不过分华丽，甚至称得上收敛，可正因为如此，反而像是被谁认真地挑选过很久，最后才定下来的东西。
“今年想稍微正经一点。”
奥蕾莉亚说。
伊莉丝看着那枚链坠，没有立刻伸手。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不真实。风很大，连奥蕾莉亚那头银白的长发都被吹得往后飘。她站在那里，神情并不夸张，也没有要把一切都说得多么庄重，只是那双眼睛太认真了，认真得叫人一下子就明白，这并不只是节日里的礼物。
“我原本想了很多说辞。”奥蕾莉亚忽然笑了一下，“比如祝你平安，比如祝你今后每一段路都顺顺遂遂。”
她顿了顿。
“但我不太习惯那样，还是直接一点或许比较适合我。”
“...伊莉丝，我希望今后每一个还能被称作‘节日’的日子，都尽量有你在。”
这并非那种要把整个夜空都点燃才足以配得上的誓言，可伊莉丝却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瞬间发热。奥蕾莉亚仍旧看着她。
“当然，”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居然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迟疑，“如果你愿意的话。”
伊莉丝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把那枚链坠轻轻接过来，指尖碰到奥蕾莉亚掌心的时候，后者的手居然微微一僵，像连这样的碰触都还带着一点无法彻底习惯的郑重。
“您每次都这样。”伊莉丝小声说。
“哪样？”
“明明已经把话说得这样直白了，还要问我愿不愿意。”
奥蕾莉亚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分辨出一个更明确的答案。可伊莉丝没有再让她等下去。她把那条银链放到她手里，微微低下头，露出颈侧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发丝间柔软的空隙。
“请为我戴上吧。”她说。
于是奥蕾莉亚抬起手，动作很慢，她替伊莉丝扣好搭扣时，指尖轻轻擦过她后颈，带起一阵极细的战栗。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远处的海风、灯塔下的人声、港口隐隐约约传来的汽笛，都在那一刻显得很远。伊莉丝抬起手，摸了摸那枚垂在锁骨之间的小小圆环。
“奥蕾莉亚。”她轻声叫她。
“嗯？”
“我好高兴能够和你这样度过一整天。”
奥蕾莉亚看着她，眼神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紧张终于慢慢散开。她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露出那种很鲜活的笑意。
“那当然。”她说，“因为今年的计划比去年进步了不少。”
伊莉丝本来想反驳她上午差点赖床到中午的事实，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外的动作。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奥蕾莉亚。
奥蕾莉亚慢慢抬起手，把伊莉丝拢进怀里。海风穿过两人之间很小很小的缝隙，又很快被体温填满。魔王低下头，脸侧轻轻贴了贴她的发顶，像某种终于落回实处的确认。
黄昏慢慢降下来时，她们还坐在灯塔上。
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海面也跟着暗下去，只剩远处船只的航灯缓慢浮动。伊莉丝靠在她怀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奥蕾莉亚曾预计的命运。
于是伊莉丝轻轻闭上眼。
她想，如果命运一定要向谁索取什么，那么至少在那之前，她也要把这些日子一一记住。
这些很轻的事物已经足够让人相信，爱并不是只会诞生于失去之后的东西。
而奥蕾莉亚低下头，在她耳边很轻地说：
“明年也一起过吧。”
这一次，伊莉丝没有再把任何言语收回。
“嗯，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