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无忧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打开大半的百叶窗，平静地仰望着夜空，只见满天星斗，耀眼无比。
渐渐地，有血腥的恶臭味涌入灵无忧的鼻腔，蚀骨的寒意贴着木质地板越攀越高，越来越沉，越来越近，很快她便能看到一条条倒挂在房檐，从地板上冒出来笑看着她的虚影，又或者说，鬼魂。
“真可怜啊，明明是太子，却被生母诅咒抛弃，成了人人厌恶的鬼之子。”
“真可怜啊，明明是太子，却变成了女儿身，偷偷摸摸不敢叫人发现。”
“真丑陋啊，明明曾经是男儿，却对男人有了爱慕之情，偷偷摸摸不敢叫人发现！”
她聆听鬼言，努力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然而话中的嘲讽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插在了她身体上，让她近乎遍体鳞伤。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
金色的眸子藏在了墨色头发中，灵无忧冷白的脸颊上，浅浅勾勒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太子殿下，夜深了。”
太子殿外传来了侍从提醒的声音。
太子殿外守夜的人不少，但没有人能听见鬼的声音。
能听见能看见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的太子殿下灵无忧。
不过，他们能感觉到太子殿内一如既往的刺骨寒意，让人毛骨悚然的冷。
就仿佛是里面真的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脏东西。
守夜的宫女们都有些心慌慌。
“我知了。”
灵无忧应了一声，拉上了百叶窗，转身走回了床榻的方向。
满天星斗依旧璀璨，太子殿内却只余下萤火之光，使得四周能见度大幅度降低，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看到那些嘲笑自己的鬼影。
十一年了，整整十一年了，究竟要什么时候，要自己怎么做，才能摆脱掉它们？
就算闭上眼睛，也能看得很清楚。
灵无忧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抓着被单，额头上不断冒出细腻汗水，一直忍耐到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她难受地眯着眼，抓着被单的手指还在阵阵发颤。
她在听到门外宫女要进来服侍的瞬间，便翻身下了床，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着。
她的身体非常单薄，甚至能说的是羸弱，明明没有染上病，却生得一副病秧子，好似活不久了的样貌。
不过，虽然变成了女儿身，但十一年来都没被发现，也是托了这幅样子的福。
她年幼时不懂事，曾经把自己能看到鬼的事情告诉了贴身宫女，自那以后，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
他们眼中多了敬畏，恐惧，好像还有些嫌弃和鄙夷。
宫女服侍到一半，灵无忧就瞅见她们的手伸到自己的腰上，看见她们的手发抖得厉害，不由得眼眸微眯。
灵无忧:“……”
她们现在是把自己当做什么呢，可能是多碰一下就会变得不幸的那种……怪物？
灵无忧沉默小会，出声屏退了宫女们，随后自己穿好了朝服，是准备上早朝了。
“太子殿下。”
正要出门，她突然看到一个老太监急匆匆往自己这边赶来。
见状，灵无忧停下了脚步，想到什么，忽的咬住了下唇瓣。
“父皇他，还是……”
“是，太子殿下，陛下让您好生休息，今日便不必请安，也不必上早朝了。”
老太监低了低头，有些无奈。
说完，他便见自家太子嗯了一声，看似冷静地转身走回太子殿，心里不忍，暗暗叹口气。
这太子之位，估摸着是坐不久了啊。
老太监所想之事，灵无忧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她现在变成这幅样子，对太子这个位置，已经不敢想了。
但要说究竟有没有不甘，她感觉应该还是多少有一点点的吧。
去不了早朝，灵无忧干脆以微服出巡为由，坐马车来到宫外，最后在一片湖畔边上下了马车。
“太子殿下，陛下这样做，一定有他的深意，您切莫多想。”
贴身侍从见自家殿下心事重重，于心不忍开口。
“我都明白的。”
灵无忧点了点头。
侍从:“……”
我看您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一直在胡思乱想。
侍从还想说什么，然后就见一只信鸽飞了过来，他急忙上前，取信一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侍从渐渐难看的表情让灵无忧没来由的有些不安。
“是……是属下派去的人，发现东面街头有人恶意散播谣言，称最近四起连环杀人案，都是恶鬼作祟……”
侍从话音越说越小，慢慢细如蚊蝇。
“说下去。”
灵无忧暗暗攥紧双拳。
“是。那些谣言称，称……”侍从有些结巴，担心地看一眼自己太子，又赶忙低下头去，“那些恶鬼伤人，都是因为太子殿下您……”
“……”
听到这里，灵无忧细长卷翘的睫毛轻轻盖住了眼睛，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看一眼侍从，示意他把信纸拿给自己。
侍从面色有些犹豫，但不敢不从。
灵无忧从侍从手里接过信纸，她紧张得屏住呼吸，又强装镇定地打开了纸张。
纸张上，赫然写有东面街道一面墙上，被人涂鸦了一首七绝诗。
这首诗大致意思是讲，燕国太子灵淮（灵无忧）受生母诅咒，与灵界定下契约，已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邪神载体，其潜藏在人间的信徒会逐一出世，此前四起案件只是一个开始，他们最后会汇集于他身旁，奉他为神明，届时，便是七国亡，诸神黄昏。
看完，灵无忧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悲愤或者激动，但现在的她，竟出奇的平静。
“带我去看看那面墙。”
“太子殿下，这些交给属下来处理即可，您不用……”可以不用直面那些恶意的。
侍从连忙拱手，又急又焦。
“带我过去。”
灵无忧看侍从一眼，眉头轻蹙，强调性地声音沉了一分。
侍从有些汗流浃背:“……”
来到写有七绝诗的红墙面前，灵无忧皱眉望着那些字迹潦草如同鬼画符的诗文，一笔一划明明是落在墙面上，她却感觉，是有人用刀子在自己身上刻着字让她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好疼，真的好疼。
“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若是再不回宫，恐会被陛下和柳太傅责罚。”
闻言，灵无忧定定地看了墙壁半晌，才是缓慢地望向天空。
“好像快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