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之夜，云层之上，一架大型运输机孤零零地飞翔着，漆黑的机身上，有节奏地闪烁着星星点点。
宽敞的机舱内，七十四名玄甲大队突击队员，按照小队编制大致分成了三波坐着，有人在闭目发呆，有人带着耳机听音乐，有人还不放心似的依然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临近驾驶舱的位置，蒙徊和夏颜坐在一起，和其他队员隔了一段距离。
“你队龄已经满三年了吧，如果我没记错，你马上也要完成十次D级以上的任务了，不愿意做玄甲大队的大队长候补的话，可以申请去集训中心。”
蒙徊难得露出懒散的神态，尽量张开四肢放松着身体。
“既然小尧也进队了，我就必须陪着他。”夏颜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转向了机舱深处某个方向，“我答应过院长，要照顾好他的。”
“嗯，你们两兄弟也是缘分……居然这样都能再碰到一起。”
蒙徊似笑非笑，接着从兜里掏出一串标识牌，认真地一片又一片地翻看着：“我都快忘记队里换了多少茬人了……等这次任务结束，我给上级打个报告，还是把顾尧调到其他大队去吧。虽然你们不是亲兄弟，但从小到大的熟人在一起，总是不好的……”
平时的蒙徊，刻板冷漠，话很少，也就和夏颜单独相处时，才能表达如此多的内容。
看了眼蒙徊手里的那串标识牌，夏颜的心也沉重起来。每一片，都是曾经共同进退的战友，有男有女，都曾是大队长耳提面命般带出来的。
他们不是当场死在了吸血鬼手里，就是不小心被血侵。不是当场被处置，就是潜逃后依然被整个暗箭部队通缉追杀，最终只剩下了一个牌子。
“这次突击行动，我们两个最好有一个留在地面。如果我出事了，你就是下任大队长。”
蒙徊将标识牌收回兜里，目光转向舱壁舷窗外的夜空，继续说着：“我已经送走太多人了，如果不是你活的够久，可能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坐在一起聊天。”
“你是大队长，你只要在一天，大家活下去的概率就更高些……还是我带队下去吧。”
夏颜摇摇头，双手抱着后脑靠在了舱壁上。
“不，我不放心，新人太多了。”蒙徊没有听从这个老部下的建议，表情有些无奈，“下个月开始，总部将对各个行动大队进行扩编，补充一部分普通血型的兵员，以后就专门执行E或F级任务，稀有血型的兵员补充周期会更长，手续也更麻烦。”
“现在兵源越来越紧张了吗？”夏颜看了眼机舱里的七十多个队友，神色暗了下，“突击中队编制一百人，过去半年才补充了七个人，现在还差不少，每个小队都不满编。”
“嗯，谁叫能参加突击中队的，必须是稀有血型呢……唉，全国十四亿人，满打满算，也就三百万出头。抛去老弱妇孺和条件不达标的，再通过心理测试、免疫测试和三期训练的，还不到两万人……我们玄甲大队算好的了，有些大队直接就停止补充稀有血型兵员了。”
蒙徊回想起前几天去西部监察区总部开会时的情形，说出的话更加冰冷。
夏颜没有去看大队长的表情变化，只是默默注视着昏暗机舱内的队友。
这些人，和自己这种加入暗箭部队之前就是现役军人是不同的。他们，曾经是出租车司机，或是企业白领，或是外卖小哥，或是幼儿园老师，又或是在校大学生。
他们大概从出生确定血型后，就被秘密登记在案，直到有一天突然面对国家的秘密征调，再通过层层筛选和长达一年的严苛集训，最后进入不为人知的秘密单位服役，并获取更高的军衔和巨额津贴。
“嘟！”
机舱内响起了熟悉的电子蜂鸣声，红灯亮起，战士们一个个抓稳了舱壁抓手，等待着运输机施行夜间的高难度机降。
夜幕下，一条蜿蜒在山谷内的宽大战备公路两侧，突然亮起了长长的指示灯，巨大的运输机几乎呈三十度角开始降低高度，以俯冲姿态对准了一段平直的公路，在即将接触地面的时候，又拉起了机身，肥大的机腹抬起，十几秒后数十个机轮狠狠撞上了公路。
舱门打开，佩戴好夜视仪的玄甲大队成员，纷纷举着武器冲出飞机，然后呈三列纵队朝西北方的丘陵密林而去。他们将在夜色的掩护下，在一个小时内急行军十公里，到达指定任务区域。
黝黑的山谷内，匍匐着一片占地广阔的建筑群，没有一丝灯火，死气沉沉的，如腐烂的巨兽。
作为上个世纪伟大的三线工程之一，曾经的激情澎湃和热火朝天，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和平发展后，再次杳无人烟。
距离最近的建筑还剩下不到两百米，听到身后一阵模仿鸟叫的信号，所有人的身体都蹲了下来，然后纷纷从胸前战术兜里掏出一管药剂，直接扎在了大腿或是胳膊上。
这是抗血侵免疫药剂，可以提高抵抗吸血鬼血侵的效果。
虽然参加作战的都是稀有血型，能完全免疫数量占绝大多数的血仆级和侍从级吸血鬼的血侵，但面对骑士级以上的吸血鬼，其免疫效果就直线下降，注射这种特殊的抗血侵免疫药剂，能再次提高约三成的血侵抵抗率，算是尽力而为了。
虽然在集训中心接受过反复的培训，但举着药剂的顾尧依然有点紧张，迟迟没有扎下，他曾经在做免疫测试时体验过那种极度不适的高烧反应。
“还在犯什么傻！”
黑暗中，一个身影靠了过来，直接抢过顾尧手里的针管，猛地扎中了青年的大腿。听声音，是陶巧儿，本次行动的几名女队员之一，也是队龄超过一年的老兵。
几毫升昂贵的药剂进入身体，被肌肉组织迅速吸收，顾尧打了个哆嗦，然后全身开始发热。
“全体都有，注射完休息五分钟，注意自己体温，超过39度的举手，可以退出行动。”
蒙徊和夏颜在一个个队员间摸索而过，低声说着，直到身边人做出OK的手势，才转向下一个人。
“怎么样？”
身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顾尧赶紧取出嘴里含了几十秒的荧光温度计，显示38.1度。
若无其事地对夏颜做了个没事的手势，以掩盖内心的紧张，但药物反应引发的高烧，还是让顾尧的心跳逐渐提速。
“那就好……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一直跟着我，听到了吗？”
拍拍小弟的肩膀，夏颜又转向小队里的其他队员，仔细核实着每个人注射抗血侵免疫药后的体温情况。
五分钟的时间眨眼而过，两名体温不合格的人被留下，其余七十二名顶着高烧反应的玄甲大队突击队员，分成三个方向朝夜色笼罩下的废弃建筑群摸去。
在他们身后，一个特殊的箱子打开，一群群在黑夜里看不清细节的小东西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凌乱飞舞了一阵，如同受到某种指引般，纷纷朝着建筑群各个角落而去。
这是十几年前由华国某个秘密实验室，利用基因技术培育出的一种特殊蝴蝶，能够被吸血鬼后脖汗腺里散发出的特殊信息素吸引，提供辨识指引。之后迅速被各国秘密引进，用在应对吸血鬼战斗的第一线。
翩翩蝴蝶在夜空里忽闪而过，轻盈优雅地在庞大的废弃厂区内外飞扬，翅膀上的鳞粉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在夜视仪里清晰可见。
漆黑的工厂废墟中，一个身材出众的妙龄女子正在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时不时还轻笑几声。
突然，妙龄女子白嫩的手背上落下了一只美丽的紫色蝴蝶。女子的瞳孔急剧收缩，漂亮的脸蛋顿时化作惊恐和狰狞，接着血温升高，全身的肌肉骨骼在此时都发生了错位扭曲，发出吓人的诡异咔踏声。
顾尧的夜视仪视线里，一个高挑的同伴闪电般从黑暗中一跃而起，扑向了正在发动沸血能力的低级血仆。
夏颜一个锁喉，让身下的吸血鬼无法发出任何声响，紧接着一把银亮的匕首直刺对方下肋部。
锋利的银质匕首毫不费力地穿透了对方的衣裙和正在畸变的瘦弱身体，以一个斜角直指心脏部位。
已经在沸血状态中畸变出一双尖牙利齿的女吸血鬼，扭曲狰狞的表情换成了恐惧和痛苦，接着全身肌肤都出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急速焦化现象，如同烧焦般慢慢干枯、萎缩，最后手脚扭曲蜷出一个怪异的姿势，就好像火灾中被碳化的尸体。
慢慢走到死去的女吸血鬼面前，顾尧的脸色微微发白。
虽然已经秘密集训了一年之久，接受了大量有关吸血鬼的知识，但当亲眼看到十几秒前还是青春靓丽的女子，如今却变成了全身焦化的扭曲怪物，一股酸气就从胃部升腾而上，只是强忍着深呼吸几下，才避免了丢人的呕吐发生。
这样的突袭，几乎同时发生在工厂废墟的多个角落。
有用匕首暴力解决的，也有用强效血溶麻醉弹放倒的，很快，十几个在外围放哨的最低级的血仆就被玄甲大队的战斗成员清理一空。
蒙徊和夏颜此时都没有选择留在地面，而是分别作为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的指挥官，携手突入废弃工厂的中心区域，并进入地下车间。几乎全是队龄不满一年的、作战经验更少的第三小队，则在整个突击行动中略微拖后。
刚冲进厂区内部，就看见冲在最前方的一个队员的身体，在一阵无声无形的冲击中扑倒在地，眼口鼻都流出了鲜血，甚至嘴里喷出的鲜血中还夹杂着内脏的碎屑。
黑暗中，高级吸血鬼定向释放的高能次声波，如同无形的餐刀破开了玄甲大队战士身上那聊胜于无的吸音防弹服，高能共振下搅碎了骨骼、肌肉和内脏。
“是骑士！”
夏颜也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上的吸音防弹服如同着火般散发出灼热的温度，赶紧咬了下舌尖，紧跟着使出全身力气，朝身边的顾尧一撞，将对方的身体带了出去。
枪响了，好几支半自动霰弹枪在近距离上打出一片火网，一个粗壮但灵活无比的黑影，在无数霰弹高速勾勒的金色线条间来回穿梭。
对着不到五十米外的那个速度快到让人咋舌的灵活黑影，顾尧拼命的扣动扳机，将一发发12号霰弹打了出去，一边偷看着身前专注射击的夏颜。
半自动霰弹步枪，是对付高速灵活目标的近距离大杀器。霰弹弹体在出趟后又分裂出的更多的小粒银质子弹，组成了绵密的弹幕，如同一张硕大的苍蝇拍，将已经冲到距离夏颜十米距离的吸血鬼骑士打落在地。
致命的银离子进入吸血鬼身体，以远超沸血状态的血温，烧炙碳化一切。被重创的吸血鬼骑士全身都燃起了诡异的烟雾，如同被高温抽干水分的干尸，佝偻在破烂的机床边。
“外面有骑士放哨，入口也被堵死，初拥仪式很可能已经开始，一起冲进去！”
突袭已经暴露，夏颜盯着远方的地下通道入口，发现蒙徊的第一小队已经开始实行爆破，也跟着发出了强攻命令。
话音刚落，夏颜身后全副武装的队员迅速组成了新的队形，快步朝地下通道冲去。
一名队员在错过吸血鬼骑士尸体的一刻，全身烧焦碳化的枯瘦吸血鬼猛然一跃而起，扭曲的四肢如八爪鱼般缠绕到了队员身上，张开如同烧焦骷髅的大嘴，露出尖牙，朝着队员的脖子狠狠咬去。
被袭击的玄甲队员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般瘫软倒地。
一声枪响，一发银质手枪弹在极近距离上精准的打碎了吸血鬼骑士焦黑的头颅。
夏颜蹲在了被咬的玄甲队员身边，调整战术手电的光源方向，同时翻开了对方的眼帘。
“这是几！”
运气很好，对方的瞳孔颜色并未发生什么变化，夏颜又打着手势，急促地询问。
负伤的队员吐着鲜血，艰难的吐出一个数字，夏颜的脸色终于一松，一把将对方拉到一堵矮墙的后面：“你，在这里等着支援中队！”
说完，就抓着武器带领部下继续突击。
……
拥挤的地下厂区通道里，血仆或是侍从级的吸血鬼，不断从各个角落里跃出，企图阻挡玄甲大队的突进。
无论是多么灵活诡异的移动，都在玄甲大队密集的火力中被打断，白银制成的弹头在撕开吸血鬼身体的刹那也点燃了血肉。
而在地下车间的最深处，一个面积广阔封闭空间内，一个巨大的血池正散发着让普通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几十个全身一丝不挂的男女血仆，正带着诡异的狂热笑容，一次走入血池。
一道血肉触手从血池中模糊不清的一团物质中探出，扎进了血仆的身体，后者肉眼可见的萎缩蜷曲起来，然后栽倒在血池中。
最外围，十几个男女老少都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陶醉而紧张的表情。
一位身着靓丽夏裙的少女，如众星捧月般被一众高级吸血鬼围绕，脸上带着孤傲的自得表情。
“族长，祖母的复苏比我们预想的还快，看她老人家胃口多好！”
一个中年男子表情恭顺地对着身前一位老人说着，一边还略带妒忌的看了眼被众人围绕的少女。
“是啊，也该我们唐家兴旺，让丫头做好准备，迎接祖母的血种吧。哈哈，谁也不知道，这次祖母体内会有两颗血种！”
老人的表情很轻松，但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此刻的真实心情。
“族长，我们这样瞒着私下取走血种，不会有事吧？”
看着血池中越发扭曲的那坨恶心的巨大肉球，中年男子的眼神十分炙热，但也有些惶恐不安。
老人狡黠一笑，微微摇头：“两颗血种，只有一颗成熟，我们取一颗，剩下的到时候交差，谁也看不出来……这可是我们唐家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时，一个侍从神色慌张地走来，轻声地在中年男子耳边嘀咕了几句，后者顿时打了个哆嗦。
“族……族长……我们好像暴露了……暗箭来了。”中年男子的兴奋迅速退潮，脸色开始有点发白。
老人一愣，神色挣扎了几秒，沉吟道：“暗箭的鼻子果然是属狗的……都走到这一步了，停不了！再派一些人去，再拖上半个小时，只要祖母完成播种，我们就撤！”
“告诉大家，现在唐家是没退路了，以后家业能不能兴旺，就拼这一回！”
……
如鬼魅般冒出的吸血鬼层出不穷，但已经不是一窝蜂地胡乱出现，更像是拖延时间般添油进场。
负责突前的突击队员，在紧张和高烧下体能消耗极大，已经轮换了好几波了，但眼前那长长的地下车间通道，似乎还难以看到尽头。
一名队员身体一晃，歪歪斜斜地就靠在了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中队长，他的体温已经超过40度，心率接近180！不能再作战了！”陶巧儿摸索了一阵后，走到正在射击的夏颜身边，一脸凝重。
“建立一个临时收容点，让体温超过39度的退出战斗，暂时留在这里等支援中队！”
说着，夏颜偏头看向了身边的顾尧，神色有些迟疑：“小尧，要不你……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
“不，我跟着哥，不然第二小队的人更少了。”
又是连续扣动扳机，半自动霰弹枪将一个飞跃在半空的畸变血仆打成了一团焦黑的血雾，接着退下空弹匣，重新装填新弹匣。
已经渐渐进入状态的顾尧，居然打出了几丝老兵的味道。
战斗间隙，又一轮体温测试，十来名体温超标的队员被迫退出，三个小队加起来，还剩下五十八个人，好在弹药还算充足。
蒙徊和夏颜凑在一起翻看着地图，发现距离最终任务坐标已经不远了，所以并不打算半途而废。
五十八名突击队员，在蒙徊和夏颜的带领下，再次鼓起勇气，朝着最后的通道发起了冲击。
随着一阵剧烈的轰鸣和震颤，高爆炸药直接炸塌了堵住前路的路障，由无数破旧机械堆砌的所谓隔离墙四分五裂。
徐徐降下的烟尘中，终于露出了此次任务的真容，一处宽敞的地下封闭空间，看起来像是危险工业原料的储备区。
包括蒙徊和夏颜在内，冲出烟尘的突击队员们，都慢慢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血池，以及血池中央一团巨大而恶心的大肉团，长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触手。
远远望去，还能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女，正站在巨大肉团下方的血池中，两根鲜血淋漓的血肉触手，在半空缓缓摇曳。
“我干他妈的，这是什么怪物！”
一个队龄仅次于夏颜的老队员顿时脸色发白，忍不住颤声骂了起来。
话音刚落，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蒙徊，立马抢过某个队员携带的便携式火箭筒，对着那团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硕大肉团就扣动了扳机，一枚高爆燃烧战斗部火箭弹飞向目标。
可惜，一根触手猛然临空抽来，将亚音速的火箭弹直接临空打偏，在厚实的天顶上炸开一团灼热的火球。
几乎爆炸声响起的刹那，三十多个高矮胖瘦不等的吸血鬼飞速靠近，其中三分之一都是骑士级！光是几个高度沸血畸变的身躯，就知道不好惹。
这种规模的冲锋，对于现场还不到六十人、且已陷入高度疲惫的玄甲大队突击队员而言，意味着绝对的劣势。以至于躲在黑暗中还未露面的吸血鬼男爵，似乎还不屑于亲自出手。
情报明显出现了误差，这个所谓吸血鬼男爵小家族的实力被严重低估了。
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夏颜冷着脸麻木的扣动扳机，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某个画面，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半自动霰弹枪、远距支援狙击步枪、手枪、手榴弹，暗箭部队官兵一个个发狠地倾泻着手里的弹药，一名爆破手甚至一脸绝望的将几个高爆炸药直接缠到了身上。
“夏颜，这里交给你了！组织建立防线！”
蒙徊丢下打空的便携式火箭筒，又从身后解下一直未曾动用的大口径反器材狙击步枪，头都不回地朝某个黑暗的角落奔去。
在此起彼伏的枪击甚至爆炸声中，血池里，赤身的少女已经走到了巨大的血团前，笑盈盈地看着悬在半空的血肉触手，打算拥抱血团完成最后的血种播种仪式，让自己成为梦幻般的存在。
远处的某个黑暗角落里，一部高高的废弃机车顶上，此时喷出一道火光，大口径银合金子弹在膨胀的发射药推动下，以近三倍音速冲出枪膛，在封闭而空旷地下仓库里掀起了雷鸣般的咆哮。
血池中，赤身少女的头如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般猛然爆裂，娇俏的身体在呆滞几秒后，缓缓向前倒入血池，就如同之前被当做血食的低贱血仆。
正在旁观家族成员围攻暗箭部队的老人，此时眼睛红得都快要燃起来了，扭头看向了黑暗中某个角落，露出了怒不可遏的神色。
老人眼神一凌，慢慢体内血温升高，骨髓中积累的某种特殊蛋白开始急速分解，喉头的肌肉组织和声带同时发生了肉眼不可察的畸变，一道定向高能次声波朝着远程偷袭的黑暗角落奔去。
与此同时，血池中的硕大肉团似乎感应到播种对象的死亡，开始烦躁起来。
更多的触手从肉团里抽出，愤怒而混乱的抽打着四周，甚至还将几个低级吸血鬼拦腰打断，溅起了一团团血雾。
“族长……祖母失控了，再不走我们都会被她吞掉……快走吧，族长！”身后的中年男子脸色苍白，抓着老人的胳膊就往后躲。
“多好的机会啊，多好的机会啊！哎……”唐家族长此时居然留下了鲜红的眼泪，捶胸顿足，一脸痛惜，“杀！杀光他们！”
声嘶力竭地吼完，两人在惋惜和愤怒中快步朝黑暗的另一头走去，丝毫不在意身后那猛然激烈了数倍的枪声。
随着老人的命令下达，在场的几乎所有的吸血鬼都眼冒血光，不顾一切的燃烧分解着骨髓里辛苦攒下的特殊血能蛋白，将沸血状态突破阈值，一具具或瘦弱或壮硕的身体在高速奔跑中迅速畸变。
……
地下仓储区内，随着一声轰然的爆炸，所有的声音都不约而同的偃旗息鼓，除了燃烧的废墟和呛人的厌恶，仿佛转换了时空般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此时，沉寂了几十年的地下工厂内，突然响起了沉闷的机械转动声。
黑暗的天顶，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震颤着，一股股外来的空气开始灌入封闭的空间，硝烟弥漫的地下仓库区，居然出现了几丝清凉。
大概是留守地面的支援中队，找到并启动了应急通风装置。
到处都是暗箭部队官兵和吸血鬼的残肢断臂，偶尔几个还身体完整的队员，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血池里，可怖的肉团还在不断扩大着体积，就连每根触手，都粗壮了不少，一边缓慢地挪出血池，一边沿途卷起吸血鬼的尸体，融入体内。
“有人吗，还有活着的吗……那个怪物……怪物……它可以增生的……弄死它……”
远处的黑暗角落，传来了蒙徊虚弱而倔强的呢喃，伴随着肺部重创后的咳嗽，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可闻。
似乎听懂了大队长的意思，夏颜呕出了一口鲜血，然后一歪一斜，艰难地朝血池走去，手上还抓着最后一枚燃烧弹。
“哥！”
一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见一个青年从烟尘中跑出，直接扶住了夏颜的身体。
“把手榴弹都给我……小尧，你去看看大队长……”夏颜一边吐着血，一边往顾尧身前抓去。
“哥！我来！”
看着远处还在扭曲膨胀的巨大肉团，以及十几根张扬挥舞的血肉触手，顾尧抢过了夏颜手里带着红色标记的燃烧弹，和自己身上的几个手榴弹组合在一起。
向前奔跑了十几米，顾尧奋力扔出了手里的弹药，然后以标准的战术动作在地上滚了一圈，闪到了一个破旧锈蚀的压力容器后面。
巨大的火焰在恐怖肉团身上升腾而起，冲击波几乎横扫了地下空间的一切突出物，高温将血池中的鲜血都煮沸了，蒸腾起一片片恶臭的蒸汽。
血池中的肉团在火焰和高温冲击波中已经面目全非，所有的触手不是断裂就是无力的从空中落下，没入沸腾的血池。
都懒得回头看下血池肉团的方向，顾尧起身冲向了夏颜，扶着对方的身体站起来。
“哥……我……我表现还可以吧！”
紧张、恐惧、激动、难过，无数种表情都堆砌在顾尧那张被硝烟熏黑的娃娃脸上，幼时兔唇矫形手术遗留的几丝错位的唇部肌肉，在微微颤抖。
“去看看大队长……”
夏颜又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渐渐苍白，但依然固执地指向了某个黑暗角落。
就在两人转身的刹那，血池中再次闪出两道长长的黑影，如长鞭般破风而来，直接扎进了夏颜和顾尧的身体。
占据了大半个血池的巨大焦黑血肉团，连同它最后的两根血肉触手，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仪式，开始碳化，碎裂，崩解，一片片，一块块融入了沸腾的血液。
“哥……”
顾尧动了动嘴唇，愕然地看着腹部的创口，仿佛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被触手穿刺了侧腰的夏颜，已经忘记了疼痛，只是静静看着顾尧那逐渐泛红的瞳孔，心里一阵冰冷刺骨。
顾尧被血侵了……再看看自己的侧腰，血肉模糊的创口清晰可见。
“我的眼睛……快看看我的眼睛！”
夏颜无力地单腿跪倒在地，抓着顾尧的手虚弱而焦急地说着。
“哥……我们是不是都被血侵了……”
顾尧蹲到夏颜身边，摸着腹部伤口，看着对方泛红的瞳仁，居然笑了：“哥，我没有拖你后腿吧……”
说完，整个人就瘫软在地。
扫了眼烟尘降下的地下空间，除了三三两两还在微微抽动身体的暗箭队员，就是一地看不到尽头的残肢断臂，夏颜痛苦地紧闭了眼睛。
几秒种后，夏颜将顾尧重新扶了起来，艰难地朝某个角落慢慢挪去。不多时，在四分五裂的某台大型机车下，找到了身体完整且微微抽动的蒙徊。
在击毙了危险目标后，蒙徊本人也在随后的次声波攻击中内脏破裂大出血，只是凭着最后时刻给自己注射的肾上腺素，还残留着几口气，而那把立功的大口径反器材狙击步枪，早已不见了踪影。
看了下蒙徊的双眼，夏颜笑得很开心：“大队长，没事，你没有血侵……”
说完，颤着手从腰部抽出一管镇痛剂，再次鼓起力气，扎进了蒙徊的身体，一边嘴里还嘀咕着：“再坚持下……支援的人快到了……”
“你……你们要离开吗……”
蒙徊在镇痛剂起效后飘飘然中，脑子慢慢开始恍惚，但目光依然死死注视着夏颜和顾尧两人已经通红的瞳仁。
“我答应过院长，要照顾好小尧的……对不起，蒙队，小尧要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
说完，夏颜抱紧了已经不省人事的顾尧，缓缓转过身，朝着某个角落蹒跚而去。
“不行……你们不能走……就地……就地……”
地上的蒙徊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哆嗦着从腰间掏出手枪，在晃荡而迷糊的视线里寻找着夏颜的后背。
远去的两位青年，在硝烟和烈焰中似乎分裂成更多的身影，让人辨不出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