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重要性我就不提了,你们心里都有数,一些人好自为之吧,还有其他人愿意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
他把脸拍在课桌面上,一只手臂从课桌前沿垂下去,像蛇颈龙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瓶药,一会用力地捏,一会儿又轻轻握住,白色的药罐,像他的胸脯,不是很有节奏地起伏着。 窗外在刮风好像也在下雨,因为右眼缠着绷带,所以他不得不努力睁开左眼使劲向上瞟去,才能观察到窗外的景色,即使如此,窗子上起的白色水气越来越重了,很快他眼中尽是朦胧。
躺在满是冰块的浴缸中,棕黄色的液体把他全身都浸没了,只留下半个脑袋。像只大青蛙,伸直了腿,一动不动地漂在水里,波光流影在他身上浮动,分不清他是死是活,头顶的灯像撒哈拉沙漠里的太阳,他盯着太阳,眼睛要瞎了。
…………
“万里踢球去!”
“不去。”
“一脸死相,最近撸多了吧。”
“你他妈才撸多了。老子就是有些累懒得动。”
“还说没撸多,我才不相信你是学习累成这样的。”
“滚滚滚……”
是这样的,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了路障,你会怎么样?你可以绕过去,或者跨过去跳过去,因为通常情况下,路障所设置的对象,不是行人。“我是说那种,用螺丝钉钉在水泥地里的那种,那些显然是用来防止乱停车用的。”万里对自己补充道。
路障,用来表示禁止,它的效力比树在路边的警示牌大很多。如果是正常人,见到它会识趣起来,或者绕过去,或者跳过去,跨过去。
“开车时想把那些黄黑条纹的路障撞翻。如果是钉在地上就撞烂好了,碾压过去,用车轮压扁,破坏它棱柱的形态让它上面开个大洞,洞口的边缘全是塑料和橡胶的纤维。”
一旁的同学在写第N条圆锥曲线,草稿纸厚厚一沓,上面的数字像无数蚂蚁在乱爬,万里不想招惹那些埋头苦干的人,他自言自语时总会用手臂环绕住嘴巴,然后把头贴在课桌面上。
…………
用椅子的脚去猛击敌人的翼点,也就是额骨,顶骨,颞骨,蝶骨相交处形成了H型骨缝,通俗讲就是太阳穴。受击者会脑膜中动脉前肢硬膜外血肿,或者说会死,至少得差不多死,如果真的砸的那么精准的话。如果砸在人脸上,落点在鼻子上,鼻子一定会碎掉,落在其他点,多半会面颅骨折,反正要出血。
万里一声不吭拎起椅子向那个男生砸过去。
“轰隆哐当!”只是擦了过去,脸皮被蹭破了一大块儿流了些血。被椅子砸中的课桌悲怆的躺倒在地上,流下了诸如试卷,文具,半块面包以及乱七八糟的食品包装袋,这样的五脏六腑。万里盯着那个男生,狠狠盯着。
…………
“万里去小卖部吗?我请你吃大卫龙。”一飞那时兴高采烈的说。
“你心情很好的样子。”万里说。
“有,有吗?”帅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耳朵根都红透了。
“我和薇薇交往了。”一飞坐在小卖部的石凳上说。
手上的辣条愣了愣,又被送到了嘴里。“这样啊,你这个木头还能开窍,我倒是省心了不少。”
“马上她过生日了,我想送点礼物。”一飞说明了请客的原因。
万里把剩下的卫龙全塞到了嘴里,口齿不清:“那你他妈去找孙一丁啊,他搞这种事情比我靠谱多了,老子又他妈没谈过恋爱。
”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啊……”
…………
他手里抓着一瓶白罐子的药,药罐上面没有贴说明,或者说连药名都没写,生产日期则更不用提,就是一个白罐子,刚刚好,能一把抓在手里。
万里盯着这瓶药,他对自己说:“我要是撞烂了那路障并不解气,即使撞到成了烂泥也不行,因为它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要用电机把钉在水泥地里的钉子拔出来,我要把它举过头顶,然后扔进大运河里去!”
这个男孩用力的睁大他的左眼,他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邃,但他睁大眼睛时那眼珠子会突出来十分明显,像青蛙的眼睛一样。万里睁大完好的的左眼盯着手里的药瓶,他在发呆。
有时就会这样,如果睡眠少了就容易分神,如果静止不动就自然而然要发呆。
窗外在下雨所以踢不成球,但是班上一群男生还是一窝蜂地窜了出去。他们溜到绿茵场上,穿着板鞋,球鞋,跑步鞋,在草地上追赶着足球,绿茵场不是绿的,事实上下完雨以后,那些坑坑洼洼的塘里充满了烂泥。踩上去,要溅起好高的泥水,泥水是棕黄色的,像某些难喝的口服液或者工业药剂,他们会把鞋子弄得很脏,全身都被淋得透湿,还出那么多汗,可能回来后会出现干呕的迹象。万里一次,就因为这样把中午吃的辣条全吐出来了。有时他习惯性的去和许多人交谈,然后融入那些集体,像一个普通的男性高中生一样有不少朋友的样子。
万里觉得最近自己有些神经质,虽然他一直知道自己有时脑回路会与众不同,但这种与众不同是在他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自娱自乐,现在他感觉不太能控制住自己,像狗见到扔出去的树枝就要飞扑过去,去追赶。他受了刺激就要展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比如大家都在刷题时,他在咬着笔盖,想着笔记本上的公式和听写本上的单词打架,洛伦兹力伸出了强壮的手臂,死死卡住“unreasonable”细长的脖子,一旁的“again”,则突然暴起来,一剑捅在了洛伦兹力坚硬的腹部,“again”,红色特大号的写在纸上,意味着单独去找英语老师重新听写。它实在威力无穷,很多学生都对它畏惧不已。万里,不是其中的一员。他停止了咬笔盖这种幼稚的行为,十分专注的把那页纸拎了出来,呲啦一声,揉成一团,优雅地塞进了课桌里,他撕纸干净利落,而且练就了不发出太大噪声的手段,他撕听写本还能不影响其他人学习,万里认为他某种程度上是个天才。
“校长找你谈话都讲了些什么呀?”
“没说什么,都是些有的没的,他说晚自习结束还要我去找他,他真是闲的发慌了我看。”
“对不起万里。”一飞叹了口气,表情有些阴沉。
“你他妈道个屁歉,老子单纯看那个逼不爽,和你有个毛关系?……”
是这样的,少年们青春期都会有的行径种种,总是不值一提的,就像为了喜欢的女孩,为了所说的义气大动干戈,后来看来都是能被一笑而过的,像树叶一样,被吹落,又飘去没有意义的方向。
“而什么又是有意义的呢?”万里想。他并不经常思考这样的问题,虽然在时间上他有大把大把,毕竟他从未深陷于试题的泥沼之中,可他觉得这种思考本身也没有意义,他能想出来什么呢?名誉否?财富否?爱,友情,受人尊重敬仰否?这些是有意义的吗?
一片树叶是有意义的吗?
万里从鞋底把刚刚沾上的梧桐叶撕了下来,对于树来说有的。对于人来说就不一定了,也许好事者借物抒怀,对其大作一番议论,那这片叶子对他是有意义的,但对其他人就不好说。
“我是有意义的吗?”
“是吗?”
“不是吗?”
“是吗?”
“生命是有意义的。”万里不知为什么总这样坚定的认为,所以他有意避免杀生,就像晚自习跳到他桌上的小蜘蛛,他会轻轻吹走,而不是用手压死。
“关于你这次的处分……” 万里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沾了不少烂泥的球鞋,烂泥上可能又沾了些树叶的碎片,这个季节地上是有很多落叶的,万里在思考树叶的意义,校长在说什么他并不在意。
“万里,其实你活不了多久了。”校长这么说。万里觉得眼前的这个头发虽然花白,但戴个金边眼镜一看就很有精神的老头,不像是个精神病患者。他感到困惑的翻了翻白眼。
“他们盯上你了,你会遇到的。所有事都并非偶然,就像有叶子要落下一样。”
要让一个正常人相信一堆科幻电影的设定,并不容易,说什么异形丧尸,什么神秘组织,什么特异功能,诸如此类。一本正经的说会被人认为是疯子吧,万里认为校长是个疯子。
然而现实有时比小说来的疯狂,这一点是万里没想到的。
他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万里眼前一阵模糊,而右眼被猛烈的打击后,出现了剧烈疼痛感,似乎使他处于极度的清醒之中,脑震荡的人会很清醒吗?
刀子上面满是血,万里的衣服上鲜红一片。刀子还是爪子?它在路灯的照射下没有显出金属的光泽。万里用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向后猛退了几步,使劲摇了摇头,尝试恢复意识,抬头望去,他睁大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那个男孩,就像不久前那样。
“烟灰缸……”万里在想,“烟灰缸用来砸人一向很顶用,里面要是有烟灰更好,最好是有冒着火星的烟头。把烟灰缸猛甩在人脸上,一定很顶用。”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不想要什么神兵利器用来自保,他只想要一个用钢化玻璃实实在在打造的烟灰缸。很奇怪的想法,万里意识到自己真是他妈的与众不同。
漆黑的夜,白晃晃的水泥路,不是很平静的运河水,身边晕倒的女孩,满手的血还有眼前不明所以的人形生物。 “烟灰缸是烟的坟墓,我们都是燃烧的烟,烟迟早要灭,人迟早会死。” 万里记起不知是谁,说过这样的话,他失血太多了,脸色已从黝黑变得灰暗,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孩,一时间却提起力气死死咬紧牙关,他看着女孩,万里双眼红肿布满血丝。 “啊啊啊啊!!!!” 他冲了上去,他扑了上去,他抱住了那虎背熊腰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扑倒在地上,对方用爪子抓他的头,他的脸被完全撕裂,他没有力气喊疼痛,却死命的抱着敌人在地上翻滚,他翻滚翻滚,掀起一地沙尘,他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但一番战斗后他成功了。
沉入河底,死死缠住了敌人,他成功的把对方弄进了运河之中,那东西显然密度比水大很多,像石头做的,结果可想而知。
沉入河底,没有生息,运河水很大,晚上有风,掉进河……
“烟灰缸……”万里笑着看向岸边,他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的是,烟灰缸里今天只有他自己一个。
又一个浪头……
人死,原来是这样的,天堂原来不是烟灰缸,而是个浴缸,里面堆满了冰块,还有棕黄色的液体。那是太阳吗?好刺眼。哦,不对,那好像是盏白炽灯。
“你没死,不过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万里寻声望过去,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头站在那里,老头点起了一根烟,静静与万里对视着。
…………
“这首诗用了托物言志的写法,谁来说说托物言志的作用?”语文老师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了教室的角落,“万里起来回答一下。”
“万里,万里,老谢叫你回答问题了,别他妈睡了啊!”
“嗯,啊,哦,啥问题啊?”
“托物言志的作用,你……”
“我讨厌托物言志。”万里站起来一本正经的说。
站在走廊上,教室里在上课,教室外在下雨万里手中捏着那瓶药,他举起来看了看,打开盖子往嘴里灌了几片。
“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