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翻了校长室的桌子,他拽着李连超的衣领,面目狰狞像头发疯的野兽,他哭着。
“在哪里,告诉我在哪里?”
“你知道应该去哪找到它,你甚至不用找,我说过,它们盯上你了。”
门被重重甩上。
在下雨,一个普通的夜,离高考不远了,学生们大部分正常上着晚自习,雨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而这并不影响他们,所有人低着头,他们不用在意其它的事,也确实没这种必要,他们只要对付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孤军奋,自顾不暇。
教室角落的位置空着,靠窗的第二排的位置空着。
鲜花,水果,呼吸机,鲜花,水果,心电仪,鲜花,水果……
病房外的走廊上只亮着发出幽幽蓝光的节能灯,四周空气凝滞,夜死掉般寂静,发着绿色灯光的病房门牌,像是贴在了极遥远的地方,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病床上是自己最好的兄弟,病床下塞满了乱七八糟的鲜花与慰问品,病床旁的少女哭红了眼,憔悴,易碎。
“一飞他,他怎么样了?”万里站在门口,搓着衣角,小心地问。
少女看向灰头土脸的万里,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你自己来看吧。”
于是万里挪着步子,一点点靠近病床,他不敢看一飞,不敢看自己倒在病床上的兄弟,他的不安与自责是蔓延的荆棘,深深扎在他的心头,他以为如果看到一飞虚弱的脸庞,他的心会被彻底刺穿。万里只快速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的,头偏向一边,目光看向病房阴暗的一角。
这是真的吗?刚刚见到的从脸上就开始绑绷带,严严实实像个木乃伊的家伙,真的是一飞吗?是自己眼花才看到一大堆复杂的维持生命的仪器接在一飞身上的吧。一定是看得太快了,自己才把电视机看成心电仪的吧,一定是这样的吧……
万里缓缓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自己的兄弟。他意识到这个现在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接着氧气罐的少年,的的确确就是一直陪在身边,自己最好的朋友。
戊二醛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惨白的灯光,像是垂暮者最后的呻吟。
好冷,他全身发抖,好热,他额头冒汗。
“找到肇事者了吗?”
“没有。这,这真是,真是……”她说着泪又流下来,她紧咬着嘴唇,最后还是崩溃,双手捂着脸抽泣起来。
“我,嗯,我明天再来,我先走了。”他语速极快地说,他转身离开了,指甲已经扣进了手掌之中,鲜血流出来了。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疯狂地跑了起来。
雨在下,他没带伞,像条瘸腿的黑狗,在11月的雨中被淋得湿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发着疯把一路的路障全都踹翻,他朝着那些黄黑条纹的棱柱状物体猛烈地攻击,他用脚踹,他低下身子抓起路障扔飞出去,雨打在他身上,头发淋湿挡住了视线,血水,雨水,泪水不断四溅着。
他发着疯,可却没有得到回应,雨还在下,可没有声音,风摇晃起树干,可没有声音,甚至天上的闪光早已逝去,雷声却久久不来。除了他的吼叫,一切都开始装聋作哑。
路障!如果它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么我一定要将它彻底摧毁。我将它踢翻这并不足够,这完全不够,我要把它举过头顶,我要把它仍进大运河里!因为它出现在我面前,我要走的路上,它竟敢出现!
仅仅是一条小小的路啊,狭窄又偏僻,可能是乡间的田埂,可能是老林子里的小径,总之它从不会挡着任何人,从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它这样一条路,万里走在上面异常小心谨慎。他不想在那些大路上开车飞驰,他只想要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上慢慢走着,走到最后就行了,他不在乎其他人能在其他路上看到怎样的风景,他以为他的路上已经有一切了,即使很少,即使很微不足道,但他异常满足,他只要这样走完,只想小心的走完,就好了,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仅仅是这样都不能如意吗?
路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黑色的扭曲的身影,利爪,猩红的双眼,獠牙……
“昨日严重交通事故的肇事者仍在逃逸之中,警方已加大力度调查,据目击者称肇事车辆为一辆黑色无牌照摩托车,撞伤一男性高中生后便像城郊方向驶去……”
城郊,运河。
一样的地点,一样的人,只是那天没有雨,那天他身边还躺着一个女孩。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口中吐出白色的滚烫烟气,疯狂地寻找着目标。他能闻到它们,就像它们能感知到他一样,他循着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来到这里,不管是什么,他要将那东西撕成碎片!
一条巨大的触手从水中伸了出来,触手上的吸盘都有一张人脸那么大,触手死死缠住了万里的手臂。
“抓到你了!”怪物从水底激动地吼叫到。
“是的,我抓到你了,呵呵。”
万里狰狞地笑起来,他双手紧握住触手,一跺脚,一发力,旋转身子着将怪物从水底甩了上来,巨大的怪物像一座小山,而万里借助自己旋转的恐怖离心力把这座山从水底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八爪鱼,丑陋的无脊椎生物,狡诈的狩猎者。
“果然,太棒了,真是太棒了,你果然如他所说,真是令人癫狂的美味!”怪物兴奋地尖叫起来,它将另外7条触手伸向万里,三条高高扬起拍向万里,四条打算缠住万里的四肢。
扯断了原先缠在自己身上的触手,就像扯断一根稻草一样,怪物的触手由高密度的肌肉组成,强劲又富有韧性,但在万里的利爪面前就显得像闹着玩一样过于儿戏。
杀了它,将它碎尸万段,杀了它,一片一片将它撕碎,杀了它,杀了它,不停杀死它!
怪物的攻击十分迅猛,甩下来的触手像鞭子一样,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万里并不躲闪,这种能将人拍成肉泥的攻击甚至都未能让他有丝毫动摇,触手拍在它身上,被轻易弹开,他冲向怪物,另外的触手又缠在他身上,像巨蟒不断收缩,万里全然不管,他高高跃起,炮弹一样撞向怪物,巨大的八爪鱼被击飞了好远,一直到半个身子都陷进水泥地中方才停止。
他一言不发,他愤怒时是一个刽子手,处决时只带来死亡的寂静。
“啊!!!”怪物痛苦地吼叫着,它的触手被全部依次扯断,再生,用利爪撕碎,再生,用獠牙咬断……只有恐惧,被虐杀时的恐惧,怪物棕色的双眼与万里红色的眼睛对视着,这不是狩猎,万里只是单纯地在进行屠杀罢了。
万里把怪物砸成一滩肉泥,他大口喘着粗气,把这坐山举过头顶,他把怪物整个扔进了大运河里。
他跪倒在地上,大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他感到眩晕,整个大脑像要整个裂开一样。他看向自己被怪物黑色血液浸染的双手,双手出现重影,他仔细地盯着双手,那些重影始终不能重合到一起。
触手!
“太棒了,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差点被你杀死了,幸好你这头猪把我扔进了水里,我在水中可没那么容易被杀死,而你现在就得死了,放心,我会一点一点吃掉你,会让你感受到足够的痛苦!哈哈哈哈!!!”
是毒,可能是强烈的神经毒素,万里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像抽风一样疯狂跳动,视力受到严重影响,看什么都出现重影。他毕竟经验不足,不是个老道的猎人,虽然有猎枪却被狡诈的猎物狠狠摆了一道,怪物的血液有剧毒。
触手缠住了万里,把他整个人包裹地严严实实,万里趴在地上用爪子死死扣进地面,而体力很快便流失殆尽,怪物将他整个人甩飞到天上,直接拖入了水中。
他在水中挣扎着,而这显然没有效果。
呼吸困难,氧气不足,水,全是水,吸盘上的倒钩刺进身体,颈动脉,桡尺动脉,以及伴行的各种静脉丛,血管破裂,失血过多,意识模糊……
他在河底看见了一辆黑色的摩托车。
“它们盯上你了,它们会找到你,会找到你身边的人。”
我对不起一飞。
如果我那时就死了,那他就不会有事的。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不欠他什么的。
我死不掉,如果我能死掉我就会去死,我被M500爆头都死不掉,这不是我的错!
“可是你现在就要死掉了。你是可以被杀死的,你只是不想死罢了。”一个小男孩对他说。
“不是的,我不是这样的。”万里猛烈地摇着头,否认到。
“是这样的,你不想死,所以你害你最好的朋友受伤,他现在生死未卜,你居然还在否认!”男孩斥责他说。
“对!是的,可是我不想死!我什么要死,凭什么是我?!我才17岁,我想活着怎么了?!!我活着妨碍到谁了,为什么偏偏我活着不行?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亡有多痛你知道吗?”他疯狂地嘶吼起来,就像一只丧家犬在最后一次乱吠。
那是一个阴天,小男孩躲在公园的角落里哭泣,其他的孩子在欢笑着,只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他被父亲用烟灰缸重重地摔在了脸上,他的鼻子塞着面纸整张脸又红又肿。
“你怎么在这哭呀?”
万里抬头望去,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他穿的很好,万里知道那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万里不说话,只是哭的声音更小了些。
“你怎么不说话呀?”男孩奇怪地问。
自己没招惹他吧?自己哭的时候都不敢大声,又是在公园的这样一个角落,他没有妨碍到谁吧?为什么他还要来找自己说话?万里这样心想着把身子背了过去,蜷成一团。
他走了吗?万里见许久没有动静转过身来。那个男孩还在那里,他蹲在地上,眨巴眨巴两只大眼睛与万里对视着。
“吃辣条吗?我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吃辣条。”
男孩递给万里一包大卫龙,是那种3块钱一包,万里一星期零花钱才能买得起的辣条。万里有些木然,他盯着辣条不知所措。
“哦,你是不是哭的没力气撕开辣条袋子啦?是的,这种包装袋我也老是撕不下来,我都是用牙咬的,来我来帮你撕开它。”
万里顺从的把辣条交还到男孩手里,男孩露出一嘴大白牙,熟练地咬开了包装袋。
“喏,给你,吃吧。”
万里觉得自己不得不吃,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的孩子没有权利拒绝男孩的要求。他其实不喜欢吃辣,每次吃辣都会长很多痘子,又痒又疼。可是,他吃起辣条,他习惯这样,不妨碍别人,不给别人添麻烦。
真好吃,好甜。
“是吧。”男孩见到万里不再哭泣,开心地笑起来,“我可喜欢吃卫龙了,我听人家说这里面加了好多白糖,甜吧?”
万里点了点头,吃得更起劲了。
“所有你为什么哭呢?”男孩接着问。
“我爸爸他打我,他要打妈妈,我不让他打,他就拿烟灰缸打我。”万里嗅了嗅鼻涕,用手擦起眼泪,整张脸都被擦得黏糊糊。
“你爸爸真不是个男子汉,打女人和小孩的都不是男子汉!”男孩义愤填膺地说。
“什么是男子汉啊?”万里一脸惊讶地看向男孩,好奇地问。
“嗯,男子汉就是,嗯,我想想,男子汉就是像英雄一样了不起的男人。”
“像迪迦奥特曼一样吗?”
“对,像迪迦一样!”
“我爸爸他当然不是迪迦奥特曼,所以他不是个男子汉。”
“不是这样的,我妈妈说所有男人都可以是男子汉,我妈妈说我就是个小小男子汉。”
“你是迪迦吗?”
“也许是吧?”
“我也可以成为男子汉吗?”
“嗯,当然,但你得不哭了,我妈妈说男子汉不轻易流眼泪!”
万里兴奋地点了点头,眼中冒着金光。
“你叫什么呀?”男孩离开时最后问。
“我叫万里。你叫什么?”
“一飞,我叫一飞。”
之后的日子是这样的。
“万里我们去钓金鱼吧,公园那边新开了个金鱼池,好多人去玩!”
“万里,走,去玩赛车,我爸爸给我买了好几辆遥控赛车玩具!”
“万里,你喜欢玩陀螺吗?最近的那个《劲爆战士》你看了吗?我这边有里面的陀螺,可厉害着呢!”
“万里吃卫龙去!”
“万里去公园玩!”
“万里……”
“万里……”
他真的好开心,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也许这辈子没这么幸运过。一飞这个男孩,他像一道光一样,给万里灰暗的生活带来了温暖与色彩,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他欠一飞的,欠了好多,他发誓一定会偿还。
一幕幕温馨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却又开始碎裂。
阴暗的病房,躺在床上的少年生死未卜。
偿还?偿还?是这样偿还的吗?!!
所有的过往就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成为玻璃碎屑,再无法复原。
“不要,不要!”万里用手去触碰,可是这只让碎屑全变成了泡影,“还给我,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烟灰缸是烟的坟墓,我们都是燃烧的烟,延迟早要灭,人迟早会死。”
我怕死,我真的很怕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可我真的很怕我不死,比起死我现在更怕我不死,如果我不死,他们还会受到伤害,我不想这样,如果这样,那我不如去死。
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要活着,我得把伤害他的东西毁掉,我要活下去,把一切能伤害他的东西毁掉,毁掉,通通毁掉!
我会死。
死怎么了?我不得不去死。死很疼怎么了?我不死,怎么让那些杂碎死?
我必须立即去死!
他猛地睁开了眼,手摸向腰间的M500。
“你可能会用得上。”李连超那时笑着说。
确实用得上!
狡诈的怪物离自己很远,它是打算等万里彻底失去战斗能力,况且万里的视力下降太多,水中又很暗,几乎不可能用特制子弹击毙怪物。
可是他并不是向怪物开枪。
万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双手从触手中挣脱。
“嘭!”
黄色,白色,红色。
“轰!”
巨大的八爪鱼被从水下击飞到空中十几米,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水中跃出,在空中把怪物整个撕成两半,又把它重重砸在了岸上。
“还给我。”
万里将勉强又复原的怪物压在身下,他将身后长出的增生骨架折断,骨架成了两柄长枪。
“还给我。”
怪物向喷射毒液,被万里用长枪扎穿了怪物的脑袋。
眩晕。
“嘭!”
清醒。
“还给我。”万里制造出更多的长枪,把怪物的触手全都死死钉在了地上。他骑在怪物的头上,用利爪掀开了八爪鱼的头骨。
“大卫龙,钓金鱼,遥控车,玩陀螺……”他嘴里碎碎念着。
“还给我,还给我,通通通通还给我!!!!”
捏碎了大脑,分尸,撕成碎片,彻底毁灭。
可就是这样,其实什么也都还改变不了。
“嘭!嘭!嘭!嘭!”
“切,还真他妈死不掉,疼死老子了。”
他又对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然而子弹已经空了。
雨声又能听到了,好像死寂已经结束,死寂结束了吗?
“不,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远处的 男人笑了笑,融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