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其二:梦

作者:陈浩然31 更新时间:2024/4/14 19:42:41 字数:5976

我很少自言自语,因为那没有意义,而且显得我很孤单,一个有自言自语习惯的人是孤单的,我这样片面而偏执地认为着。

可有些时候又是情不自禁的,也不知道是我真的太孤单了还是因为其他的生理上的疾病,我啰里啰唆起来甚至能让自己都感到头疼。

是的,自言自语到让自己感到啰嗦。

我喜欢猫,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我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橘色的花猫,她很温顺,不吵闹。虽然在实用方面,我没怎么见过她抓过老鼠,但我养猫不是为了抓老鼠,抓老鼠的话用老鼠夹或者老鼠药就好。我单纯是喜欢猫。也许是因为她很漂亮,或者是因为她的身体很柔软,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舒服。我的猫陪了我好多年,我和她说过许多话。她很瘦弱,长得带点寂寥,她喜欢用棕色的眼睛看我,那种惊惶的眼神,像是唯恐失去什么东西的样子。这种情况也许在宠物猫里面并不多见,我的猫不是宠物店里买的,当初她在田埂边的杂草堆里喊叫,天在下雨,我把她捡了回来。

我的猫死了。是在几年前呢?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因为她好像就是昨天才死掉的一样。我那天看着她蜷在房间的角落,在我给她用纸盒子做的小窝里,她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死去了,也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去吧。她身体僵硬得像冻严实的烤肉,又那样冰冷,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其实猫死之前会离开主人家,大多情况下是这样的,会选择在外面死去,如果有一天你的猫失踪了,那它多半是意识到自己快死去了。这究竟是什么原理我始终不明白,也没有去考证,反正我的猫是死在了我的家里。

死亡就意味着不会再失去了,什么都不会再失去,死亡的好处就在这里。

我将她埋在了田野旁的林子里,就靠着我最初发现她的那条小路,我用铁锹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把她埋在了里面,我一个人去埋,那天我哭了好久。

我看见她又在用那双凄惶的眼睛盯着我,她小心地活着,她总是试图取悦我,或者说她从来不反抗我。我摸着她的毛发,她只顺从地趴在地上,既不乱动也不喊叫,就像一个毛绒玩具,而绝非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活物。

也许是有些同病相怜,我很喜欢她。

我很喜欢猫。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喜欢猫,还是只是喜欢她。

我讨厌路障,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首先我很讨厌它的配色——黄色和黑色相间。怎么会有人想出这样恶心的配色?我每次看了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想吐。我既不讨厌黄色,我也不讨厌黑色,但是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我实在是接受不了。它仿佛就是要针对我一样,它长得可真丑,丑得令我毛骨悚然。

其次是它挡住了我,将我和一起交通事故现场分隔开来,路很宽,可是因为路障,我过不去。

那是多少年前啊?我好像还是记得的,是我上小学5年级的时候吧,就在那年我捡到了我的猫。那场交通事故,当时还挺有名的,就是雨天常会出现的汽车追尾,幸运的是汽车上的驾驶员和乘客都相安无事,虽然受了极大的惊吓,但身体并无大碍;不幸的是被汽车压过去的电瓶车很惨,简直是粉身碎骨,场面很血腥。

我的母亲,她当时刚刚摆脱了我的父亲,那个欺压了她十几年的男人,按理说终于可以开始崭新的生活了,她那段时间总是笑,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看到她开心我也开心。我觉得虽然我失去了一个名义上的父亲,可是我得到了一个幸福的母亲,这笔买卖是很划算的。我庆幸当初给那个男人倒了不少酒,这才让他在棋牌室里和人大打出手时没了轻重,终于是进了监狱,可能几十年出不来了。

车祸是常见的,我身边有几个同学就因为车祸丧失了亲人。可是他们比我要富有,也许用这个词来形容不太恰当,但他们确实比我富有。他们有父母,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甚至有的还有曾祖父,曾祖母在世,说句混账话,即使是死了两个三个也问题不大,更何况车祸只带走了一个呢?

我的母亲躺在那里,很明显是死掉了。这是用肉眼就能辨别出来的,三岁小孩都知道那样子的人是活不了的。所以她没有被送到救护车上,没有被送进ICU里,她就躺在那儿,被大雨淋在身上。而我却不能靠近她,因为有路障挡着,我过不去,那时我胆小,害怕翻过去被警察带走,哈哈哈,我那时真是个sb,是个不折不扣的怂包,我应该把路障踢翻,我应该到她的身边去,就算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还是应该这么做。

黄色黑色,我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这个组合,十分讨厌,以至于我看见同样配色的皮卡丘都觉得恶心。

离开了,死去了,不在了,找不到了……

好像是我身边的所有人,甚至不单单是人,都以各种方式离开了我。我不知道他们是注定要离开,他们的命运是注定要那样发展,还是因为遇见了我才有了那样的命运。

但在另一重意义上,我的的确确只是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如果说白了,我只是一个失去双亲的17岁半的男孩,并不是什么悲情小说的男主角。

我不够悲剧,不够戏剧,不足以胜任男主角一位。如果我要成为男主角,那么至少我应该是没有朋友的孤僻狂,这才是主流,也方便小说的叙写。可很明显我并不是这样的,我有不少朋友——有人会去喊我到网吧打联盟,有人会喊我去操场上踢足球,有人会在我耳边巴拉巴拉一些我不感兴趣的八卦……至少我不至于是个独立于社会的存在,不管那些算不算朋友。

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志向,可我的愿望却已经不能实现了,因为我盼望着简单普通的生活,没有什么大风大浪,身边的东西也能长久地陪伴在我身边,朋友,喜欢的女孩,憧憬的人。如果这个愿望实现,我至少需要让我的猫复活,让我的母亲复活,至少需要……

啊,对实现不了了,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

黑色,红色,巨大的一团。

对,他向我露出了獠牙,他向我冲了过来,他抓住了我,吃掉了我。

我是谁?被吃掉后现在我是谁?

我还是一个普通的17岁半的男孩。我养了一只橘猫,我的父亲因为醉酒与人斗殴致使过失杀人入狱,我的母亲因车祸去世,我有一个朋友名叫一飞,我以前喜欢的女孩叫高薇薇,她是我朋友的女朋友,我掉经过大运河里,不止一次,我用M500打爆过自己的头,不止一次,我吃掉过怪物,那是一只八爪鱼,我是怪物……

不,不对,我不是怪物,我是万里,我是万里,我是万里。

我要消灭所有“死寂”,没错,它们没有存在的必要,是的,我是万里,我要消灭所有“死寂”,我要把它们通通毁掉。

眼前是黑色的模糊,还是白色的模糊?

血的腥味,是的,我得杀死眼前的东西,它不能活!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中?为什么最后用尽全力也只是划破了它的脸?

不行,不能,不可以。

我的猫,我的母亲,我的朋友,我的一切就在我身旁,这是梦吗?

这是梦,但无所谓了。

死,死,死!

……

“他怎么样了?”

“放心没那么容易死的。”

“我是问你,你觉得他的实力怎么样?”

“呵,一个毛头小子罢了,力气倒是有的,就是没什么脑子。”

“可他确实让你受伤了。”

“所以我没说他一文不值,老实说,我现在是明白李连超那老家伙到底为什么把他当个宝了,我已经很久没在战斗中受过伤了,这点够他骄傲一辈子了。”

“你还是那么自负。”

“自负?我管这叫自信,或者自知之明。”男人有些不屑一顾地挠了挠头,“你知道我的本事,不是吗?我,是无敌的。”

“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这样无敌的你不是还是被个毛头小子给伤到了,我倒是觉得这个孩子挺不错的。”女人看向男孩,目光温柔。

“喂,你不会看上他了吧?就这种冲动的小东西?”

“你吃醋了?”

“你就是这么和你老师讲话的吗,莫灵秀?”

“你也就这个时候摆摆你老师的架子了。”

……

久违的天花板,好像永远都是那么亮的白炽灯。

“我,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吧。”莫灵秀回答说。

“这么久?”男孩皱了皱眉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那昨天的‘死寂’消灭了吗?”

“消灭了,你先别起来,再躺一会儿。”

听到莫灵秀这么说万里方才舒了一口气。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和‘死寂’战斗,无论我怎样攻击都没法击中它,最后也只是勉强击中了它的脸,而且击中后也没有实感,可能只是擦伤。还好那只是个梦罢了。”

莫灵秀笑而不语,一旁的男人则是撕掉了脸上的创口贴。

他终于还是注意到这个男人,有些惊讶地问:“他怎么会在这?”

“你这小子别用这么欠抽的表情看我好吗?给我添了这么大麻烦,还摆出个受害者的姿态。”男人愤愤不平地说,“要不是灵秀通知我,你现在……”

女人用手堵住了男人的嘴。

“你现在不是应该去睡午觉吗?不是整天都嚷嚷着睡眠不足?快去睡你的午觉去。”

“喂,不至于这样吧……”

“去睡觉!”

女人又瞪了一眼男人,男人缩了缩脖子,表情像吃了几斤柠檬一样十分滑稽。

“好,行,我走,我走行了吧。”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一脸委屈地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向男孩愤怒地比了个中指。

“所以陈浩然为什么会在这儿,我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吗,要找医生?”

“医生?哦,是哦,他好像还是你们学校的校医来着。”莫灵秀恍然大悟地说。

“他在组织里不是当医疗人员吗?”万里对莫灵秀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不是,当然不是。”莫灵秀笑了笑,“他是战斗人员,可不是文职。”

“就他那样的?”

“就他那样的。”

万里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肚子上还有些赘肉的油腻大叔战斗的模样,而且胡子拉渣,头发跟个鸡窝似的,穿个白大褂都没个正型,这样的人居然也是战斗人员?

“我感觉‘死寂’都不屑吃他,吃了可能会胆固醇超标。”万里如是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噗嗤。”莫灵秀笑喷了出来,她在想象那个男人要是听到这句话又该是怎样一副吃瘪的表情,“不好意思,哈哈哈,不过实在太好笑了,但你说的可能倒也不错,吃了他是可能胆固醇超标。”

如果它们能伤的到他的话。这一点莫灵秀只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

“真是的,‘极昼’里真是什么人都有,陈浩然这样的,哎……”

万里对这个组织感到前途一片灰暗。

“我真是疯了才会以为梦中的那个‘死寂’和他居然有点像。你和他挺熟的吧。”

“干嘛总提他呀,他没什么意思。”

只是普通的无敌。

“就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平时也不会接什么任务。”

完全自由行动权,不受任何人调遣。

“要不是资格老一点,也不会一直留在组织里。”

基本上和李连超一个级别。

“这样啊。”万里听了连连点头,对陈浩然的鄙夷之心更加严重了。

莫灵秀转移了话题。

“倒是你,你这次太冲动了你知道吗?”

“……”

“别低着头不说话,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她的语气严厉起来。

“我只是想尽快完成任务。”

我只是想杀掉那头怪物,将它碎尸万段。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冲动的后果,可能任务没完成,自己也遇到危险?!”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人接应,你现在已经回不到这里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鲁莽行动的代价?”

她追问着,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只是沉默。

许久。

“……大不了一死,我不怕死,只是死掉而已。”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女人阴沉着脸,眼里布满血丝,她死死盯着万里的眼睛。

“说什么混账话!谁允许你死了?!我允许你死了吗?我允许了吗?”

万里被打懵了,他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巴掌不轻,但万里可不会觉得有多疼,他体验过的疼痛太多了,这种只能算挠痒痒,但他还是被一巴掌打的失去了思考。

她哭了吗?

她为什么哭?

我做错了吗?

只不过是死亡而已,我又不是没死过。

可是她哭了。

我让她哭了。

这是我的错吧。

我错在哪里了?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她不应该哭的,这没道理。

就算我死了,她也没道理哭。

我和她很熟吗?

我对她这么重要吗?

她哭了,她还在哭,这是我的错。

“对不起。”他低声下气地安慰道。

“你,不准随便死掉,听到没有?!”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死在战场上!”

“我发誓没有你的允许不会死在战场上。”

“你……”

……

已经刻意有所回避了,可是这个样子又让他怎么办才好?身边的人会离开,他害怕,他不想牵扯到其他人了。但她还是不遗余力地扑了上来,他束手无策。

“和我说说你做的梦吧。我想听。”

他搞不懂女人,他就觉得女人确实不合理。上一秒还和自己嘻嘻哈哈,下一秒就哭着扇人耳光,过一会儿又风平浪静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觉得自己搞不懂女人。

他搞不懂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搞不懂女人,还是只是搞不懂她。

“我梦见了我家的猫,我的母亲,还有……”

他在说,躺在装满冰块的浴缸里;她在听,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着。

“挺无聊的。我以为会更有趣些。”

“我的梦很无聊可真是不好意思。”

“你又在故意气我!”

“啊?有吗?”

“你还不承认了你!”

他搞不懂她,也许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搞懂,又或许永远也搞不懂了。

万里看着眼前这个眼睛还红肿着,却已经开始各种耍宝的疯婆子,笑了,很坦然地笑了起来。

“哇,你还在笑!你笑我!”

“是的,我在笑。但我没笑你。”

很简单的道理,她挺可爱的,也许没那么复杂。

不管是弄懂一个人,还是算清楚一件事,也许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她一定要在我身边,那我就保护好她,用尽一切。

“你演的可真是像模像样,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

“……你就不能好好把咖啡喝完,然后千恩万谢地离开吗?”女人没好气地说。

“这是你欠我的,我干嘛谢你。”男人心满意足地喝着咖啡,“你知道大半夜把我叫起来有多让我不爽吗?也就是你了,要是别人我一定第二天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莫灵秀不屑地笑了笑,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呵,说得跟你多在乎我似的。”

“喂,你这女人也太没良心了吧,难怪喜欢把人耍的团团转。”

“你这是心甘情愿的,与我无关。”她耸了耸肩,“谁让你是我的老师呢?我不耍你耍谁?”

“老师,哎,老师可不是这么用的呀。”他感到心累地叹了口气,“那他呢,他是你什么人呢?你干嘛耍他?”

“我……”她停顿了30秒,“我不知道。”

“你还说你没有恶趣味?你这坏女人。我怎么教出你这样个坏女人?失策失策。”

男人难得在口头上占了上风,自然是得意起来,摇头晃脑,神色悠闲地喝起咖啡。

“你,你这家伙,喝你的咖啡,你就喝吧,小心哪天‘死寂’吃了你都胆固醇超标!”

“哈?什么?什么玩意儿?我身体好着呢!你从谁那里学来这句话的?”

男人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他还没得意几秒,又被轻易破防,在女人面前,他是吃瘪的王。

莫灵秀付完钱就走了。

坏女人?也许自己是这样的人吧。

自己总是擅长演戏,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她在组织里也因为这项特长被很是重用。

很容易就带入角色了,这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先假装自己是那样的人,然后就成为了那样的人,无论是语气,神态,还是行为,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违和感。

是哭,还是笑,是佯装发怒,还是装疯卖傻,这都是算计好的,甚至都不需要算计。太过自然,反而都显得不那么自然。

“只是梦一样。什么时候都只是一场梦罢了。”莫灵秀自言自语道。

无论是自己做的事,还是自己这个人,都只是梦罢了,她很多时候都无法肯定的说出自己到底是谁。别人对她有这样那样的评价,有的只看到她表面的大大咧咧,有的看的更深一些,以为她的城府很深,但那其实也只是伪装,撕开那层伪装后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梦醒了,结果还是梦。

也许演的太深了,结果就真的不再是演技了。

“我是个坏女人。”莫灵秀笑了笑,她照着镜子,上下打量着自己完美的身材。

“是真是假又怎么样呢?”

她望着自己的手心,现在还微微泛红,可想而知那一掌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可没说我在演戏。”

夜,很静,风,很大。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可是总还有人在抬头仰望。

男孩望着天空,望向更遥远更深邃的黑暗,目光如炬,心若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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