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多喜欢我啊？”她叹了口气，苦笑着问。
万里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完全不合逻辑，他没道理做这种事。
他躺在床上，心情复杂。
他的右臂断了，这不是说他的桡骨或者肱骨骨折了，字面意义上的，他的手臂从肩关节开始整个离开了他的身体。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痛疼，与头骨被击碎有很大的不同。
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罢了，剿灭“死寂”的普通任务。找到了感染者，确定他已经到了需要被消灭的状态，和他战斗然后把他杀死。
莫灵秀一直是和万里一起出任务的，她是万里的监护人同时也是万里的战友。这样的组合在组织里还算常见，一个正常人类的战斗人员加上一个感染者，行动效率很高。莫灵秀一般是负责远程的火力压制，用改装的沙鹰射出装有硝酸银的子弹，子弹对“死寂”的威胁并不大，很多感染者坚硬的体表不会被子弹击穿，可是对银这种元素的天然畏惧会干扰怪物的行动，战斗是这样的，一个疏忽就足以让它们死掉好多次。万里就不用多说了，他就很无脑的冲上去和各种怪物肉搏，仗着自己力量上的优势，还有自己强大的恢复能力，即使面对比自身庞大数倍的敌人也依旧能轻易地占据上风。
“死寂”的感染者一般是不会成群出现的，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对同类有杀戮的冲动，见面就想把对方吃掉，即使他们并不知道吃掉同类能增强他们的实力，同类的蛋白质也依旧比正常人类的肉体对他们吸引力更大。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但世界上并不缺乏个例，“一般”就是为了“个例”而存在的。
一个γ变异毒株的患者，这种变异毒株是属于较弱的那种类型，只能排到等级2，并不具备强大到击碎头部也能复活的生命力，也不具备什么特别棘手的特殊能力，硬要说有什么的话可能就是比普通的怪物更加皮糙肉厚，更加体型巨大，更加有蛮力。
这些特点单就怪物的长相就能辨别出来了，是一个犀牛型的怪物，身高要有10米，体重更不用说，活脱脱一辆重型装甲车。当然重型装甲车是好对付的，这种程度的怪物万里不放在眼里。
一如既往地骑在了怪物的身上，对着被压倒在地的敌人一顿贴脸输出。成效甚微，该用其他的手段了，万里意识到战局的需要，于是从自己的身后折断了增生的骨架，打算用骨枪刺穿怪物的脑袋。
而死斗中，只要一个疏忽就会让战局发生颠覆性的反转。
刚刚还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怪物突然暴起，用巨大的体重将万里压倒在地上，万里的手臂被控制住。还好有远程的火力支援，子弹自然是击穿不了怪物的皮肤，但射在那有几个篮球大小的眼睛上还是会让怪物感到剧烈的疼痛，硝酸银对“死寂”的灼烧作用一下体现了出来。
万里乘势用双脚猛踹敌人的腹部，左臂的束缚被挣脱，他再次站了来，只要继续配合很快万里就能让怪物见阎王爷，火力支援停止了，枪声却没有停。
回头望去，另一只“死寂”！
虽然更小，但依然不是正常人类能应付的来的，莫灵秀在边射击边闪躲怪物的攻击，好几次都异常惊险，但显然很快就是真的危险了，她体力快不支了。
万里用左手的骨枪猛刺怪物的腹部，比金刚石更加坚硬的骨枪轻易的破坏了怪物的防御，但这种损伤还不至于致命。他想挣脱右手的束缚去赶紧支援那边的队友，但很显然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
她受伤了，她没能闪过怪物的攻击，被狠狠击飞了出去摔倒在地上。
他还是没办法挣脱，他的右臂现在就像一条锁链死死拴住了他，让他无法去救那边的女人。
怪物扑了过去，正常人类被“死寂”扑倒结果可想而知，还能最后再挣扎几何？
锁链，束缚着他，他被锁链束缚着无法去救那个女人，那个不久前含着泪扇自己耳光的女人。
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挣脱不开，挣脱不开，挣脱不开！
快点，快点，快点！
锁链断了。
快出了残影，扑向女人的怪物被枭首，万里用左手扯断了它的脖子，将怪物的头整个扯了下来，在“死寂”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将它彻底杀死。
锁链没有了，万里身体的右侧在流血，血液像泉水一样肆意地喷涌，他扔掉了手中的头颅，如释重负，用沙哑低沉地声音说：“我来晚了，对不起。”
之后的战斗就很无聊了，残血秒怪什么的不只是在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套路情节，事实上不是因为情况危急了才将怪物击杀，只是因为没有这样做的人都死了，自然也就没有之后的故事了。
怪物死前吃下了万里的右臂，算是做了个饱死鬼。万里的恢复能力，在身体的不同地方体现的程度并不相同，比如头部这样的关键部位碎了，会立即修复，而手臂这种可有可无的器官，一场战斗下来才慢慢悠悠地止住了血。
身体居然有一天会变得不再完整，这是万里所未曾料到的，他以前就对神雕侠侣不寒而栗，因为接受不了杨过“独臂大侠”的设定，他可不想独臂，他讨厌不完整的自己。
可是现在他却只有释然，只有庆幸，因为比起锁链的有无，他更在意她的安全。
她没事，受的伤不重，很快就能恢复，这真是太好了。
赭红色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缕温柔，他看向她的脸：“没事了，都没事了。”
酒吧，又是那个老地点，提供鸡尾酒，提供伏特加，提供各种万里不甚了解的音乐，提供一处暧昧的场所。
“请假了几天？”
“我帮你请了一个星期，至少要到你的手臂长好了才能让你上学。”她如是回答说，“不然还不得把你那些同学吓死?”
“确实。”万里看着自己刚长到肘关节的右臂，皱了皱眉头，也不知道该在说些什么是好。
“干嘛愁眉苦脸的，反正你也不喜欢上学不是吗？我猜你上课的时候在睡觉，下课的时候就只一个劲唠嗑，除了上体育课踢球最积极，其他课上都在装死。”
女人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这确实是不久前万里的学校生活，但最近他在学校，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趴在桌上装死。
“不是因为这个。”万里摇了摇头说。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想逗你玩。”莫灵秀耸了耸肩，伸长脖子将一杯酒全都灌进喉咙，“谁失去手臂都不好受，但好在还能长回来，想开一点啦。”
万里依旧摇了摇头：“也不是因为这个。”
莫灵秀有些奇怪地看了万里一眼，有些摸不着头绪:“那是因为哪个？”
她在灯光下很迷人，五彩的霓虹灯映在她脸上，她笑起来有一种天然的诱惑力。来源于哪里呢？是那明媚如春水荡漾的眸子？是那没抹口红依旧红艳又富有光泽的薄唇？是她浅浅的酒窝？是她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味，还是她撩起耳边秀发时那种妩媚？
她还在喝酒，基本没停过，她喝法很豪迈，洒脱又动人。
“少喝点酒，你伤刚好一些，这样喝酒不行的。”
他夺过了莫灵秀手中的酒杯，一脸担心。
“喂，钱都交了不喝多浪费啊？”
她还想要抢回酒杯，几个来回，万里终于是有些不耐烦。
举杯一饮而尽。
好辣，差点又喷了出来。
万里有些得意地望了望莫灵秀，莫灵秀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多喜欢我啊？”
喜欢，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由大脑分泌的化合物催生的一种复杂的神经冲动？
喜欢，男女之间很自然地相互吸引？牵扯到性与种种，牵扯到原始的本能。
“我喜欢高薇薇。”
这句话他没对高薇薇本人说过，上次喝醉的时候却对莫灵秀重复了好多遍。
“你喜欢她哪里呢？”莫灵秀那时问他。
“我也不知道，也许单纯是见色起意吧。”万里想了想乐呵呵地傻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她长得符合我的审美，也许就只是这样吧。”
色，一种原始的欲望；美，一种勾引原始欲望的本源。这是很能够被人理解的，“性”这个话题并不该是阴暗恐怖的，实际上是神圣的，因为有“性”，高等生物才能得以繁衍而不至于灭绝，谈“性”色变实在是不明智且无理由的。
就算看了几部黄片，就算对泷泽萝拉、波多羽结衣之流如数家珍，就算有时会对身边的漂亮女孩产生yy的想法，这都是很正常的，特别是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
这种情感是喜欢，是“喜欢”没错，可是又不完全是。
它只是现实意义上的喜欢，缺少概念上的喜欢，是不完整的喜欢。
概念上的喜欢是什么呢？这并不好解释清楚，因为什么东西但凡和“概念”二字扯上关系就要变得抽象起来。那些浪漫主义的爱情小说之中会出现这样的概念上的喜欢，比如为爱殉情，比如在绝境之中舍身忘死，又或者在艰难的日子里相濡以沫，这种大概就是概念上的喜欢。它比现实意义的喜欢要多一些人类所特有的东西。
言归正传，毫无疑问万里是喜欢高薇薇的，这点他亲口承认，但究竟是完整的喜欢呢，还是只是现实意义上的喜欢呢？这点你要问他，他可是答不出来。
“谁不喜欢漂亮女孩呢？”他这么说。
实际上莫灵秀应该更对万里的胃口才对，万里说过自己喜欢成熟的女性，莫灵秀是这样的，她简直是成熟二字的代名词。
可是万里却对莫灵秀的肉体并不是那么感兴趣，起初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样一个大美女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怎么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呢？
这是概念上的喜欢。
出生入死，执手相依。
这不是原始的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刻，更晦涩难懂的东西。
很宝贵的东西。
“我不知道，也许……我不知道，反正你不准喝酒了。”
“那我不喝，难道你喝？”
“我喝就我喝！”
他站在椅子上喝起酒，跳着舞，她在一旁笑着看，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很多深刻的东西，最后往往还要归结于浅显的存在，以最简单直接的东西阐释出来。
“‘深入浅出’，你不觉得这个词有些**吗？”
她向少年讲了一大堆关于“喜欢”的道理，万里只能云里雾里，但这最后一句话却是个简单明白的双关语，他听得真切。
夜，很冷，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撒进屋里，像细沙一样很是柔软。四周是那种靛青偏蓝的色调，静静的，让人觉得很心安。
他和她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盖着两个赤条条的身子，她把光洁的胸脯紧紧贴在少年的侧腹，脸上浅浅笑着。黎明前他们这样交谈，交谈着什么是喜欢。
万里现在还是感到不能接受现实，这没有道理，这简直是太疯狂了，比自己最近经历过的所有疯狂的事都还要疯狂！明明自己前一晚还是个母胎solo的单身狗，现在却和一个赤身裸体的美女同床共枕……
“我……”万里起身想说些什么却被莫灵秀拉住了左臂，万里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她还是只浅浅笑着。
“再躺一会儿，躺回来，我有点冷。”她轻声说，声音像窗外和煦的晚风。
他于是又躺了下来，把被单重新盖好。
女人便将他抱紧，像抱着一只等身的毛绒玩具，她胸脯温柔地摩擦着万里的肋部，万里用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脊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吧，就当是酒后乱性，明天就什么都一样了，但至少，但至少现在抱紧我……”
万里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只是酒后乱性而已吧？”万里大脑还有些空白。
“不然呢？”她用双臂环绕住少年的头，贴着万里的耳朵轻声地问，“难道你还想对我负责吗？”
暖暖的，湿湿的热气钻进万里的耳朵，让他的脸颊又滚烫起来。
“我……”他的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其实想说好多话，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
“嘘……”莫灵秀用食指贴着万里的嘴唇，“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沉默，白色的月光，夹竹桃的香味。
“我想对你负责，但是我知道这样说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终究是整理好了词汇，他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年，也许明天？我这样的人对你说什么负责本身就是不负责任啊。”
“你……”她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如果你不介意，我活着一天，我会对你负责一天。”
他一本正经地望向莫灵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出了泪水，一下把宁静的氛围都撕碎了。
“哈哈哈哈，不会吧，不会吧，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随你怎么笑我，我就是这么想的，莫灵秀，我会对你负责的。”
“等等，等等，你这幅表情太好笑了，我手机呢？我手机哪去了？我要把你这张脸拍下来当表情包用。”
她手忙脚乱地在床上四下摸索，最后干脆把被单扔到床下，两个人就这么赤条条的坦诚相见了。
“我是认真的。”他将她扑倒在床上，这样与她对视着。
“哇，这么大胆的吗？明明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我主动的，你还害怕地全身发抖呢。”她语气轻佻，还在尝试用这样的话回避万里的问题，但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失去了与少年对视的勇气。
“我没开玩笑，让我做你男朋友吧，莫灵秀。”
沉默，金色的晨曦，清晨时露水的味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酒精的效力终于挥发殆尽，又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让他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他缓缓起身，神情复杂，“不好意思，刚刚我脑子坏掉了。”
“脑子哪里坏了，我可爱的男朋友？”
这次她在上面，长长的秀发散在万里的脸上。
她吻在了他的额头。
“你……”
“这么惊讶干什么，你都这样了，我不表示表示不是显得我很坏吗？”
“我……”
“我什么我，快点把被子给老娘拿回来，老娘快冻死了。”
“额，嗯……”
“你发育的倒是挺好的啊，我还以为你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呢。”
“喂，我好歹十七岁半了好吧。”
“这和年龄没关系吧，应该和基因有关系。”
“喂，你手干嘛呢？”
“还装什么装呢，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我摸你两下还不行？反正你是男人又不吃亏。”
“那你也别拔我腿毛啊，喂！”
“哈哈哈……”
酒精真是个神奇的发明，说它的效力能足以改变世界也不为过。
人喝醉了，究竟是酒后吐真言，还是说些疯言疯语，这都没有客观定论的，主要还是看说的人怎么说，听的人怎么想。
万里觉得这辈子还是不要碰酒好了。
“不装高冷了？还知道给姐姐买奶茶喝？”
“我那是不想让你和我牵扯得太深，你知道在我身边的人都容易出事。”
“那现在呢？”女人喝了一口奶茶，有些惊讶，黑糖奶茶，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的？
“我说过要对你负责的，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我把他碎尸万段。”
万里做出了一个很可怕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狮子。
莫灵秀笑了笑，只是默默喝着奶茶。
万里见莫灵秀喝得挺起劲，感到很满意，接着说：“女性经常饮酒伤害肝脏。因为女性体内含水比男性少，酒精被血液吸收后会带走细胞中的水分，由于女性体内的含水量低于男性，在喝了相同量的酒后，她们体内以及肝脏中的酒精浓度显然也更高。所以女性饮酒不仅比男性更容易醉，而且更容易因此患上肝脏疾病。女性饮酒对胃危害更大，大量饮酒，使胃黏膜受损，造成胃炎和消化性溃疡，出现上腹不适、食欲不振、腹胀和反酸等症状。女性饮酒伤害皮肤。酒是皮肤大敌，因为酒属于刺激性的饮品。长期且过量饮酒，皮肤会变粗糙，还可能长粉刺，或出现其他皮肤病。若是原来就有皮肤病那饮酒会使病情加重，像白癜风，痤疮。酒精量大影响大脑。酒酿造原料中含有铅，大量饮用后，血铅含量升高，使人智力下降，反应迟钝，严重者损害生殖系统，老年易致老年性痴呆症……”
“停停停停，stop，stop，stop！”莫灵秀终于还是打断了万里的高速吟唱，这一大段话几百个字呢，怎么说得流利，这小子什么情况？
“总之，喝酒不好，女性喝酒更不好，做我的女朋友，你不准喝酒了以后！”
在万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大量的科学依据向莫灵秀解释为什么不能大量饮酒后，莫灵秀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是分手吧。”
“喂，别哭啊，别这么大反应啊，你怎么，哎，我说着玩的，我说着玩的，不分手不分手。”
“那你不准喝酒！”万里擦了擦眼泪说。
“啊这，我不像以前那样喝酒行了吧，我只喝一点。”
“……行，但每次你想喝酒，我都要在你旁边。”万里斟酌再三如是说道。
“我这是找了个男朋友，还是找了个亲爹啊，哎，造孽啊……”
不过也许还不错，也许未尝不可？
黑糖奶茶，确实比酒喝得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