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明镜止水之心。”
静止的水面像明镜一样,映射着水面上的一切,无论什么都无法逃开止水的世界。
明镜止水,物来则照。
心若止水,心若明镜。
则无敌,无可匹敌。
纯粹明镜止水之心,听起来玄乎得像动漫里人物的大招,其实现实中是存在的。某些武道大师的确有这种类似的境界,如果能给他们足够的身体条件,无论是躲开普通的攻击还是枪支射出的子弹,这些事情都是可以做到的。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他无敌的资本,敌人没有攻击到他的可能。
一般情况下得在心境十分平和的状态才能使用出来,这从字面意义上就能理解。他这人一向很冷静或者说很冷淡,对大多数事情没什么兴趣,也不愿意为特别的人或者事而劳心劳德。
“都随他去吧,我无所谓。”这句话经常挂在他嘴边,他会喝着咖啡,悠闲地躺在沙发上,就这样发一天的呆,什么事也不做。
他已经到了这种年纪了,至少心态上是这样的。大概身体上的实际年龄也和心态差不多?这一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很少动怒,甚至连皱一下眉头,瞪一下眼睛都懒得做,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嘶吼着将怪物砍得粉碎,他赭红色的眼睛像一团火焰。
愤怒。
金刚怒目,全无宽恕。
他从地狱中走来,带来死亡的怒火。
抱起她,男人从被击穿的仓门中走了出来。
……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失去了她。他痛苦地挽留,可是她还是走了,她向他笑着,随后化成一片泡影。
“……”
“……”
两个男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
他醒了过来,理所当然活了下来,现在就一如往常地躺在浴缸中。
“怎么是你,灵秀呢?”他意识还有些模糊地问。
“急诊室。”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她受伤了?”万里一下清醒过来,他想起了刚刚的梦,不自觉开始紧张。
“快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男人依旧喝着咖啡,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我要有个女朋友一定全心全意对她好,把我的一切都给她,我不会让她因我伤心难过,我要她因为我而感到每天都很幸福快乐。
“……你在说什么疯话?”
“怎么,不相信?她为了救你可算拼了命,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的?”
“急诊室在哪?”
男人并没有回应万里,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项链。
“我问你急诊室在哪?!!”他终于失去理智地吼叫起来,“告诉我在哪儿!!!”
男人抬头看向少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淡定自若地反问道:“告诉你又能怎样?你去那里干嘛?影响抢救手术吗?”
他想做些什么,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做些什么,否则下一秒他仿佛就要死去。不,比死亡还要恐怖,那时一种超越死亡的痛苦。
我要有个女朋友一定全心全意对她好,把我的一切都给她,我不会让她因我伤心难过,我要她因为我而感到每天都很幸福快乐。
“‘死寂’呢?伤害她的‘死寂’呢?”
虽然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他还是试图去弥补些什么,即使这种无用的行为只能给他自己带来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觉得如果没有这一点慰藉,他不知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你还真是个自私狂呢。”男人放下咖啡杯,“死了,所以说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认清你失败者的现实,好好躺在这里吧。”
“那快告诉我急诊室在哪里,我要在外面等她,我要知道她有没有事!告诉我,快告诉我!”
“无可救药的家伙。你现在摆出这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有什么用,你现在担心有什么用?”
冷漠,没有温度,一语中的,他和几乎所有人说话都尖锐刻薄,他能一句话封死别人的嘴。
“你当然不担心,你当然不担心,他妈的你能担心个屁,她是死是活你根本不会管,但她是我女朋友!……”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一把卡住少年的脖子,他将万里死死地按在了墙上,面目狰狞。
“我他娘的不担心?我是她老师我不担心?你像条死狗一样在那边装死,我他妈的要是再慢一步我的学生就被‘死寂’当下酒菜了,你他妈的知道吗?!!”
这个穿着白大褂的邋遢男人,平时都不说脏话,甚至连一个脏字都不提,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没什么让他觉得值得说脏话的。
除非牵扯到他唯一的学生。
他差点失手掐断万里的脖子。
“咳咳咳……”男孩在被松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刚刚又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来临。
男人缓缓坐了下来,像看一粒尘土或者一只蚂蚁一样看着地上的万里。
“你太弱了。都是因为你太弱了才会变成这样。这世上一切的不利情况都是由当事人的能力不足导致的。你,实在太弱小了。”
万里艰难地抬起头来,他不甘又愤怒地与男人对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算是大梦初醒。
太弱小了,原来是这样的。
一次又一次,原来是这样的。
她,他,还有她,原来是这样的。
他一直都在逃避,看似面对了,其实都只是消极的亡羊补牢,尝试用一个加了补丁的新篱笆来麻痹自己,他从来没想过主动去解决什么问题。
以前也好,现在也好,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一个自私狂。
“我,不想这么弱小,再也不想了。”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四周静悄悄的,死一般。
“教我。”
万里这样请求,男人面无表情。
“可以。我可不想让我的学生再因为你的废物有危险。”
所以男人要求万里用全力进攻,让万里开启了“死寂”模式,让他尝试击中自己。
“不要装死,想想自己至今为止差到极点的表现,想想因为你受牵连的人,全力进攻过来!”
女孩,男孩,她。
化身黑色的扭曲,吞吐着滚烫的白气。
死寂!
他没有留手,一方面因为他知道眼前男人的实力,莫灵秀坚定不移地说她的老师是最强战力,另一方面,渴求证明些什么东西的他,多少有些失去理智了。
像平常作战那样,他打算将男人扑倒在地上,压制以后进行有效的攻击。平时遇到的“死寂”体型都比较庞大,最小的也有2米多高,这样庞大的敌人万里在变身状态下尚且能够轻易压制,更不用说眼前只有一米八几的人类了,不管怎么说,物种的生理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他扑了上去,势如破竹,有黑云压城之势。
甚至都没有挪动右脚,他还在原地,只是刚才恐怖的突袭已经被闪躲。
这不是个巧合。万里起初并没能意识到这点。
侧身,侧身,小幅转体,他再次闪避了万里的突袭,男人向万里挑衅地勾了勾手指,仿佛这并非战斗而只是一场玩笑。
万里放弃了原先的战斗方式,他有优秀的动态视力与反应速度,近身攻击挥出的拳头甚至比子弹更快,虽然并无章法极易看穿,但即使看穿了又能怎样,不是每个人都能躲子弹的。
但眼前的男人可以躲子弹,那不过是小儿科。
所有的攻击都应该切切实实打中的,他似乎完全能捕捉男人的行动轨迹,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迅猛如电,没有理由不击中目标。但是事实确实如此,他长达十几分钟的连续进攻没能造成丝毫伤害,每一次拳头就要打中男人的身体,都会很魔幻地被闪开,但好像男人根本没有闪躲,他还是双手插在兜里站在原地,就好像刚刚的攻击都击中的是幻影。
“你是不会踢人是吧?你的腿长在身上就只是用来逃跑的?”
“啊啊啊啊啊!!!”
万里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一个转身飞踢,随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这不是挺能干的吗?刚刚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是吧,就会像个三岁小孩一样甩拳头?”
当然都是无效地攻击。
突袭,拳击,爪击,飞踢,甚至撕咬,全都无效。
他眼前逐渐模糊起来,男人的身形不再是那样清晰,而是像高温之下的金属,轮廓扭曲晃动起来。
他记起来了,是那个梦。是他拼尽全力都只是擦伤了的那个怪物。
怪物,“死寂”,怪物,杀掉,毁掉,一个不留。
路障,为什么要出现,明明只要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即使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一样要把它们通通毁掉。
我要找到它们,我要把它们全都找出来,全部毁掉!!!
赭红色的眼睛逐渐变成深红,体型变得更加庞大,接近五米,外骨骼增殖,白色的骨枪。
“死!!!”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两根骨枪被投掷了出去,虽然没有击中目标却将男人所站之处彻底破坏,巨大的冲击波,让整个地下基地都为之颤抖,升起了滚滚烟尘。当然这并没有结束,这只是万里进攻的开始,男人跳跃着变换落脚点,他意料之中地闪开了骨枪的穿刺,但这恐怖的一击终于让男人的动作变得明显,万里甩出了一个极快的下勾拳,他的拳头似乎感受到了男人炽热的呼吸。
他终于还是让男人认真起来。男人一边躲闪着越来越迅疾的攻击,一边不慌不忙地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了一只针管,向粗壮的手臂注射了棕色的液体。
赭红色,黑色,膨胀的身形达到了3米,男人一把脱去了身上的白色大衣,一条一条钢筋似的肌肉将薄薄的衬衫瞬间撑破,面露狰狞,不动明王之相。
骨枪,横扫过去,闪避,另一支骨枪如宙斯手中的雷霆狠狠投向大地。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死啊!!!!
愤怒,来源于各种原因,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在一次地壳运动中彻底喷发。
有烟无伤定律是有科学依据的。
“你怎么敢干扰自己视线的?”
高爆踢,一段,两段,三段。
每一击都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头骨的薄弱点,下颌骨角,翼点,枕外隆突。
一下天昏地暗起来,但愤怒让他再一次发起进攻,他猛扑了过去,完全是空门大开。
“去。”男人只是很很随口地念了一句,更加随意地挥出了一拳,命中了腹部,万里整个像一团废纸被击飞了好远好远。
挣扎尝试着起身,却发现身体已然到达极限,他站不起来了。
“已经够了。”男人说。
够了,怎么可能?不将你们通通毁掉怎么会够了?
杀死,不行,不够,毁掉,毁掉,毁掉。
他的生命像是沸腾的岩浆,在快速散热,同时也在快速走向灭亡。
“万里,不可以。”
行动完全僵住了。
“万里,你要好好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沸腾到冷却,只在分秒之间。
“有点意思,看来不用我再打倒你一次了。”
两人的身形都逐渐恢复正常,随着大量滚烫气体的散发,四周的一切又有了言语的能力。
“愤怒会给你力量,但这力量是有限的,而且这有限的力量还会使你走向灭亡。”
男人也不管万里是否能够听到,他只是高高在上地告诫着,他扛起了万里,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训练场地。
熟悉的天花板。
穿着白大褂的邋遢男人不出所料地在喝咖啡。
“我为什么打不中你?”
“明镜止水听过没有?”
“听过,但那不是唬小孩的东西吗,玄幻小说里倒是经常有。”
“的确是唬小孩的,但是类似的境界是可以达到的,你所有的攻击我都能预见。”
“纯粹明镜止水之心?”
“你还知道这个?”男人意外地笑了笑,“灵秀和你讲过?”
“我在《假面骑士》里看过。灵秀都没和我提起过你是她的老师。”
“……我学生倒是挺喜欢看那种演技夸张的特设剧的。”陈浩然表示有些无语,略显尴尬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每次牵扯到他的好学生,这个尖牙利嘴的老男人都变得呆头呆脑起来。
“你是打算教会我那种超级夸张的招式吗?”
“哈?”
“我是问你是不是打算教我明镜止水!”
“噗!”他差点把嘴里的咖啡都喷了出来,他笑得前仰后倒,这是很难得的。
“你知道这种境界要练习多少年吗?你还能活多久心里没点数?还想学会明镜止水?哈哈哈哈,等等,不行了,再让我笑一会儿,你这小子倒是真的挺有戏剧天赋的,哈哈哈……”
万里看着眼前有些疯癫的男人,一下明白莫灵秀为什么总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了,他不禁翻了个白眼,这个老男人到底是怎么教的灵秀啊?!
“那你让我和你对战干什么?”
“哦,你管那叫对战啊,你不觉得那只是单纯地和你闹着玩吗?主要是想教训教训你,没别的意思。”男人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他两手一摊,表示毫无其他的恶意。
万里有种想掐死这个男人的冲动,怎么会有这么欠揍的人?不光长得欠揍,说话更欠揍,他怎么活到这么老的,不该早就被人在大街上打死了吗?
“你,总该教我点什么的吧,不管是什么格斗技巧都行啊。”万里咬牙切齿,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还算礼貌地问。
“格斗技巧?你觉得自己少的是那种东西吗?”
“难道不是吗?”万里一脸奇怪。
“你少的是这里。”
男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解释说。
“我他妈……”
要不是打不过,我早把你按在地上锤了。
“一打架脑子就是一片浆糊,狗咬起人来还知道咬不到手臂就换个地方咬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
万里都快被气笑了,这人,万里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总这么阴阳怪气的,还不如直接把话说明白了呢。
“是的,我就是说你连狗都不如。”
高血压都上来了,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失望啊。
“骂归骂好吧,你总得让我变强的,你亲口答应的。”万里放弃了争吵,他明白自己说不过陈浩然,终于还是把话题引回正轨。
“我不是说了吗?你得用脑子,你不能像一头野兽一样全凭本能。野兽是很强,但是再厉害的野兽也不是人类的对手。我们有工具,我们有战术,我们会分析,我们会预判。”
“请您简单明了一点,我比较笨,我跟不上您那高贵的思路。”
“少跟我油嘴滑舌。意思就是让你战斗时保持冷静,愤怒带来的是虚假的强大。”
“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怎么会没办法,办法简单得很。”男人歪了歪脑袋,笑得让人发毛,“从今天开始每天被我教训,不,是每天跟我对战,成效很快的,相信我。”
我信你个鬼啊,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万里又躺了下来,安静下来以后突然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对了,灵秀她……”
“放心吧,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不然你今天就已经被我打死了。”
“你,很关心灵秀。”
“废话,她是我带了六年的学生,我不关心她关心谁?”
“果然一提到灵秀你就变了个人一样。”
“……”
“你当初没能保护好她的弟弟,所以你对她有愧疚?”
“她连这种事情都对你说了?”陈浩然皱了皱眉头,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
“是这样的吗?”万里追问道。
“不是我没保护好她弟弟,是我杀了她弟弟。”
“……”
“……”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着,一个都不说话。
“为什么?”万里最终还是决定刨根究底。
“他那段时间已经是危险期了,如果任由他继续下去,他会变成彻底的怪物。”
老套而又真实的理由,似乎早就能料到了,可是男人用那种苍老甚至有些虚弱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万里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表压抑。
“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还真是喜欢问一些没用的问题。”
“……”
“……”
又是沉默。
“灵秀像我的女儿一样,我也很喜欢蔡天小子。”男人这次先开了口,“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我只能尽量下手利落一下,让他少一点苦痛。”
“你,不怕灵秀知道会恨你吗?”
“她也许已经有所察觉了,但可能单纯只是还不愿相信,让她知道这个真相没有什么好处,不光对我没好处,对她也一样。”
他看向了手中紧握着的黑色挂坠,神情复杂。
“你……”
“所以说你也给我小心一点,你就好好祈祷自己善始善终吧。”男人继续喝起了咖啡,“如果你死前变得像蔡天小子一样,我可不会有一点犹豫。毕竟我不是第一次夺走灵秀所珍视的东西了。”
男人说完便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万里一个人安静地呆在白炽灯底下。
我会变成那样子吗?
啊,原来我也可能变成那样子的。
我都完全没想过呢,真是失算。
我为什么没意识到这点呢?
我难道一直没意识到吗?
明明每天都要吃那么多奇奇怪怪,意义不明的药物,我怎么可能没意识到呢?
不行,不行,不行。
如果变成那个样子不如让我被陈浩然杀死。
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变成那个样子的话……
变成那个样子的话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可是我想活着,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活着。
一飞好像能下床走动了,似乎再过些日子又能回学校上学;
灵秀她没有生命危险,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去感谢她?
我有朋友,我甚至还有女朋友,我的生活很美好,至少前途是光亮的。
我不能死,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天亮了,几乎就是在一瞬间的事,至少在这个晚上他活了下来,他也没有去死的必要。
窗外的阳光,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庆幸与喜悦,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压力与担忧。
如果想活下去,那就全力活下去吧。活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