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其二:乱

作者:陈浩然31 更新时间:2024/4/19 16:34:47 字数:6134

“滴答,滴答……”水一滴一滴从地下管道的顶部落下,十分有节律地打在坑坑洼洼的水塘之中。他的步子十分缓慢,像是双脚被枷锁束缚,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在宣告些什么。

他停住了,提起了沾满鲜血的骨枪。

他能闻得到,他能听得到,他甚至已经看到了。

“死寂”的腥臭味,急促的呼吸声,角落里投射出来的影子。

他向前走了两步,那影子猛地颤抖起来。

他又停下了。

究竟该做些什么?

他犹豫了。

一只猫,他很喜欢的橘色花猫,现在还葬在某个小树林之中,肯定已经只剩白骨。

另一只猫,好像就是一模一样的橘色花猫,刚刚被自己用骨枪杀死,尸体还躺在餐馆的木质地板上。

我现在是要杀了他吗?从各个方面,因为种种理由,我都该杀了他。

“只是想悄悄地活下去。”

“如果让我去主动猎杀人类,我是做不到的。”

“既然能够活下去,那么就要好好珍惜。”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们的,死也不会!”

手心冒出好多冷汗,牙齿被要得咯咯作响。

“该死!”他将骨枪狠狠地插入了地上,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哦,你来的正好,这里的咖啡真不错,这杯是你刚刚喝得吧,我帮你喝了,省得浪费。”男人悠闲地坐在木椅上,神态自若地品尝着尚且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喂,你干嘛啊?尸体得小心处理的,我今天身上没带够王水,等一会儿组织的人就送过来了。”

万里轻轻抱起她,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明明就好像在上一秒,她还是温暖的,她还对生活充满希望地微笑着。

她已经死了,万里亲自动的手。

“我要把她埋在这里。”

“哈?你在说什么东西?”

“我要把她埋葬在这里,把她埋在这餐馆旁边的小树林里。”

他说着便向屋外走去,走得很急,好像是想追赶,又像是在弥补。

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陈浩然只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门前,他扶着门框将出口整个堵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男人面无表情地问他。

“让开!”万里低声呵斥,像是野兽进攻前发出的嘶鸣。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狂妄的笑声,令人绝望的笑声,病态的,阴森的笑声。

“真是有意思啊你。”

说完这句话时,他已经把万里踩在脚底,表情似笑非笑,让人毛骨悚然。

他望向被丢在地上的尸体,卡着她纤细的脖子将她整个提起,男人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起来。

“是挺好看的,我也挺喜欢猫的。”他瞥了一眼被自己踩在脚底的万里这样评价说。

“对了,这样吧。”他恍然大悟般取出了自己的手机,“就勉为其难让你和她合个影,之后该干嘛干嘛,好吗?”

“好你妈!!!”

居然抓住了?明明训练时一次都没成功过。

万里居然抓住了陈浩然的腿,狠狠甩了出去,于是她又被随意地摔在了地上。

他急忙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十分慌张的模样。

“小子不错吗,搞偷袭有一手啊。”陈浩然做了一个空翻,调整了一个优雅的落地姿势,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那么,你是打算跟我打一架是吧?”

“轰!”

万里被一脚踹在了腹部,像一团废纸一样飞了出去。

他紧紧抱着她,她的尸体没有被破坏。

“拜托,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自己杀了她啊,大哥。”男人见到眼前这幅光景无奈地挠了挠头,“不过是个尸体罢了,至于吗?你有恋尸癖不成?”

“让我把她埋葬了。”万里缓缓站了起来,没有一丝动摇地说。

“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

再次撂倒,每一拳都结结实实砸在了万里的脸上,万里死死盯着男人,没有任何躲闪。

“不躲是吧,不躲是吧,好,好,好……”

男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柜台前把摆在酒柜里的酒全都拿了出来,他又扯下米黄色的窗帘扔在地上。

一瓶,两瓶,三瓶,四瓶……

酒全都倒在了窗帘上,然后他拿出了打火机。

“反正也是要处理这个地方的,那就这样吧,火葬行了吧?”

熊熊的烈焰,滚滚的浓烟。

挂在墙上的壁画,铺在地上的毛毯,房顶的圆形吊灯,卓上的留声机,咖啡杯……

一切可爱的东西。

在慢慢毁灭。

他冲破了房顶,跳出了餐馆。

之前不这么做,因为他实在不忍心再有什么破坏了。

但现在看来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你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吗?“死寂”病毒可没那么容易入土为安。”

“我会去找裹尸袋。”

“哇……”男人头疼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你这家伙是不是有病啊?”

“我会处理好的。”

“行行行,我懒得管你了,你爱干啥干啥吧。”

裹尸袋是组织的成员送过来的,陈浩然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它和勒夫特王水一道带过来。

“好了,埋吧。”陈浩然把裹尸袋扔在了万里的脸上。

“谢谢。”

“呵。”男人笑了笑,表情复杂。

“老实说,我真懒得跟你生气。我真想来句,‘你随便,我无所谓。’。真的。”

万里轻易地用利爪挖出来一个深坑,陈浩然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地说着这样的话。

万里又看了一眼透明的裹尸袋中那张脆弱苍白的脸,将坑用土重新填好。

“刚刚的那个小子你放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希望你能有本事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

男人语气冰冷,面色阴沉。万里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盯着刚刚填好的土坑,拳头久久不能松开。

我以前家里有一只猫,我很喜欢她,她从不胡闹,她对我总是很顺从,过得小心谨慎。

她死去了。

现在我知道,我不曾有一刻真正拥有过她。

却又好像无数次失去了她。

“身体最近怎么样?”

“好多啦,也不想想姐是谁,用得着你来担心?”

“好啦,好啦。知道你担心我,你是我的好男朋友,行了吧?”

莫灵秀用手轻轻揉了揉万里的脸颊,万里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我,上次……”

“不准说对不起,说对不起我就咬死你!”

莫灵秀打断了万里的话,龇牙咧嘴,露出那一口雪白的牙齿。

“嗯,我知道了。”

“这才对嘛,不能每次都让你逞威风了,不然姐的面子往哪里搁呀!”

莫灵秀满意地点了点头,吐了吐舌头摆出一副俏皮的表情。

“哦,对了,你最近是和陈浩然一起行动吧?”

“是。你之前为什么一直都没告诉我他是你老师啊?我还以为他就是混吃等死的混子一个。”

“差不多啦。他都好长时间不主动接任务了,整个就一条老咸鱼罢了。”

万里的眉毛跳了跳,想到了这条所说的咸鱼的所作所为。

“他,强得好离谱。”

“怎么?他欺负你了?”莫灵秀一把捧起万里的脸,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他打你哪了?”

“额……”万里想起了最近几天的训练,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该死的老东西。”莫灵秀生气地竖起了拳头,“姐下次见到你,非把你的狗头打爆。”

“他真的是你的老师吗?”万里感到汗颜。

“老师怎么了?老师哪里有你重要啊?”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这样的话,万里听得不由老脸一红。

“你最近的行动还算顺利吧?”

“……还行吧,最近的任务比较多,但难度不是很大,我也差不多学会怎样战斗了。”

“这样啊,那就好。”

温柔地笑了笑。

沉默。

“灵秀,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就问呗,这么扭扭捏捏地干什么?”

“嗯。”万里停顿了二十秒,“‘死寂’到底是什么?”

“啊?哦,你想问的是这个啊。”莫灵秀起先是惊讶了一下,但又好像是有所预料,她坐在病床上,稍微想了想,“大概就是危险的病毒吧。”

“不。我是问‘死寂’的感染者,到底算什么?”

“……”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感到困惑。”万里低着头,看向病房的角落,“‘死寂’的感染者究竟算什么?”

“万里,我最喜欢的《假面骑士》是哪一部?”莫灵秀文不对题地反问说。

“嗯,《假面骑士亚马逊s》?”

“是的,我最喜欢里面的鹰山仁。”

“这你曾经和我提起过。”

“你不觉得的很像吗?简直就是复刻一样?”

“什么?”

“那里面的剧情和我们现在的生活。”

她说得对,就像复刻一样,残酷荒唐又真实。

“虽然我最喜欢的是仁叔,但是我更认同悠的观点。”莫灵秀指了指桌子上的钥匙扣,“‘只要是人类我就保护,只要是Amazon我就驱逐’这样的观点,我是不认同的。”

万里没怎么看过这部特摄剧,只是在不少短视频里面刷到过相关的剪辑。

他大概了解这是一个有关于生存的故事,他不是很喜欢这样过于严肃的题材。

“‘消灭不得不消灭的,保护自己想保护的。’水泽悠说的话,是小孩子也能懂的道理不是吗?”莫灵秀接着说。

“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这句话真的可行吗?”万里疑惑地问。

“当然不可行!你傻呀?你以为现实真的是特摄剧啊,哪有那样简单又戏剧化的剧情?”

莫灵秀一口否认,她有些玩味的看着万里,嘴角有不易察觉的上扬弧度。

“我算是知道你像谁了,你和陈浩然那个老东西简直是一个样的性格恶劣。”万里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假装生起气来。

“哎呀,再恶劣也不是你的女朋友?跟你说着玩的,别动不动就生气啊。”

“我在和你说正经话题,你却满脑子想着怎么拿我寻开心,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万里看着莫灵秀的眼睛说,“想让我不生气可以,你得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

“你还真是爱撒娇呢。”莫灵秀微笑着摸了摸万里的头发,“不过这样子我并不讨厌。”

她开始了自己的演说。

“其实就单纯考虑这些事情是没有结果的,也是没有意义的。如果真的要做一个一刀切的判断,想要一劳永逸那是在异想天开。”

“就像是纯粹的肯定,或者是完全的否定,甚至是幼稚地以为自己可以找到其中的一个平衡,这些想法我觉得都是有问题的。”

“‘死寂’病毒是人类的敌人,而感染者既是受害者,同时也可能成为加害者。我们的任务是避免受害者没有丝毫阻碍地变成加害者,我们的任务是将那些加害者清除出去。这些是我们在这个组织里的意义。”

“我本人对感染者没有什么恨意,或者仇视的情感。我说过我弟弟也是初级感染者,但是我还是很爱他。归根到底,感染者是被害者也好,是加害者也好,那些只是他们被迫选择的生活方式,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觉得他们的行为没有什么好去否认的。”

“那么,那么我该怎么办呢?”万里这时候提出了疑问。

“怎么办?啊,这得看你自己的想法了。其实只要你能过得了自己这关,那么旁人的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可爱的女友大人,您能说几句人话吗?我天资愚钝,您的真知灼见,需要更加深入浅出一些。”

“唉……”莫灵秀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万里使了一个简单易懂的眼色,“你自己要活得开心,做事情做了就不要后悔,别人说你什么都当是放屁,够浅显了,懂了?”

“懂了,但我怕后悔,我不知道做完事情后,会不会后悔。”

“你这不是根本没懂吗?前提是开心,是问心无愧,只要你做了这件事,当时心里感觉是正确的,那么之后发展成什么样子都应该以一种轻松的心态去面对。”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正确的?”

“你感觉它是对的,那它就是对的,只要你能说服自己就行。”

“这样的言论感觉总有点问题,但我有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也许会让人产生误解。”

“这世上并没有误解,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我放走了一个可能已经觉醒了的感染者。”

“……”莫灵秀张了张嘴,眼皮抽搐了两下,“你说什么?我听错了?”

“最近的一个任务,我放走了一个觉醒了的‘死寂’感染者,我能够将他清除,但是我最后放他走了。”万里如是重复道,每一个字都特意说得十分标准又清楚。

“你……你真是喜欢带给我惊喜呢。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觉得他没必要死,他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怪物,他没有要伤害我,可是我却毁掉了他所珍惜的一切,我杀死了他珍视的人。我可能是在同情他?我也不太清楚。”

“你的确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性格呢。”莫灵秀表示理解。

“我做的这件事错了吧?”万里低着头问,像是个做错事情等待惩罚的孩子。

莫灵秀用两只手使劲捏了捏万里粗糙的脸蛋,将万里失落的表情捏成了一个搞笑的鬼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从一个‘极昼’组员的角度来说,你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从一个普通人类的角度来说,你可能给更多无辜的人带来了危险;从被你放走的感染者角度来说,他并不会感谢你,相反他会恨你,甚至是恨人类,这是可以预见的。”

她越说越情绪激动,万里则是心越来越沉。

她突然停住了,随后又用大声的话语对万里说:“但是我不能说你做错了。就算之后的后果再如何严重,我也不会说万里你错了。”

“为什么?”

“你当时不放走他,心中会有愧疚吗?”

“……大概会吧。”

“你对放走他这件事,感到愧疚吗?”

“……也许没有?”

“那就好了,以后只要这样就OK了。”莫灵秀拍了怕万里的脑袋,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这样是哪样啊?”

“做让自己心里没有愧疚的事。”

做让自己心里没有愧疚的事?

这不是越说越乱了吗?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产生愧疚才感到困惑的。

这简直又回到了问题的本身。

“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完全明白的,你自己慢慢会体会到的。安啦。”

莫灵秀的观点万里大概是已经能够理解。

他意识到,他的女朋友是一个极度的唯心主义者。

她完全忽略了世界的物质属性,只是片面的将事物的发展与个人的意识联系在一起。有种黑格尔哲学的意思。

万里其实都明白,他自己是读过一些哲学书刊,莫灵秀的话语,其实万里从一开始就懂得她想传达的意思。

黑格尔哲学被认为是错误的。

他装作没听懂也只是顾全女友的面子,让女友有些优越感又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真的有实践的可能吗?

就是,像莫灵秀说的那个样子,一辈子只是为了问心无愧而一意孤行?

那得是个疯子。

是个傻子。

是个极度危险的人。

是注定被社会所抛弃的边缘人物。

但也许某种意义上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啊啊啊,好烦,好烦,这不是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吗?

“这类似一种命运,犹如伏尔塔瓦河流入大海。”莫灵秀最后用这句话做了总结。

“村上春树的《舞!舞!舞!》?”

“可以啊,我没想到你会看过而且有印象。”

“……一般吧,侥幸而已。”

……

“你和灵秀聊了这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

“哦,我告诉她你欺负我,她说下次见到你要把你的头拧下来当足球踢。”万里若无其事地添油加醋道。

陈浩然的脖子猛地一缩,像是后背被塞进了一团雪,使劲打了个激灵。

“你这小子啊,你和灵秀一样没良心。”

果然要让陈浩然吃瘪还是要上自己的女朋友,万里已经发现了这个诀窍。

虽然脑子还是一片混乱,但是姑且先这样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能够心里好受些,也许我也只不过是个虚假的唯物主义者吧。

夜,还很长,灯光并不明亮。他一个人在纸上写着些什么。

当然不可能是试题,他虽然还算是一个高三的应考生,但万里已经完全不在乎这重身份了。

他在写日记。从莫灵秀受伤的那一天开始他便有了这个习惯。

2020年1月5日 星期日 天气晴

和灵秀交流了一下心里的困惑,她的回答让我对她加深了认识。我的女朋友还真是一个有个性的女孩子,她能这么自我为中心让我感到意外,但也许这也是一种可爱的萌点?

我不知道问心无愧究竟是怎么样的感觉,我好像长这么大一直在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虽然有些事情是我无法避免的,是被迫做的,但是我仍然会为那些事情感到后悔。

之前陈浩然说我是一个自私狂我并不否认这一点,现在也已经更加佐证了这种说法。

我只是为了仅仅的自我安慰,就放走了人类的敌人,就放弃了履行自己的职责。

虽然某种意义上,我也是人类的敌人,而且这种职责我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来到“极昼”组织的。

我是不是又要为自己而买单呢?之前我因为自己的存在,自己是个感染者的事实,让薇薇和一飞受伤,我被迫为这些事买单,虽然补救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主动地放走了感染者,他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呢,我又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如何的代价?

好烦啊,好凌乱,怎么总想着亡羊补牢的事情?

要是我够强大,我能将所有的感染者一次性解决,那么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受到伤害;或者,要是我够有智慧,我至少能提前了解到事情的发展走向,未雨绸缪,心中也不会有这样那样的困惑。

可我仅仅是我,一个普通的,爱发牢骚的文艺青年,单单就是看了几本书就妄图解决生活的究极烦恼。这显然是狂妄自大的。

灵秀好像希望我有一个配套的钥匙扣,明天到学校我要再去找孙一丁一趟,他上次找的店家实在不错。要买一个水泽悠的钥匙扣吧,他好像才是那部特摄剧的主角。

万里在自己的日记上这样写道。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