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冷风吹在男人的脸上，他面无表情看着远方的天边逐渐放亮，手里紧紧握着胸前的黑色挂坠，宽阔的背影显得寂寥又苍凉。
男人紧了紧自己的白大褂，融入了黑夜之中。
……
高段踢，旋转身形再接上一段侧踢。第一击瞄准的是脸部，第二击则是脖颈。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蕴含的能量只有亲自面对才能感受到。
他战斗时甚至不换上一件稍微合身的衣服，从来都只是穿着件白大褂。好像他除了里面的黑色衬衫和这件白大褂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件衣服。更好笑的是，他的白大褂那不大的口袋里，还七七八八塞着这样那样的东西，有时走两步都能听到乒乒乓乓的声响。
白大褂甩起来像披风一样，再配上那近乎优雅的动作，确实帅。
当然不只是帅。
万里已经接下了他的一轮进攻。他运用优秀的动态视力看清了男人的出招动作，闪过了第一段攻击，而紧随而来的第二段攻击则是被用十字固防御。
万里的对策是很明智的，这种防守本身没有什么缺陷，就是防御效力有些不够看。
用肘关节夹紧手腕，迅速紧贴在侧脸上，能对头部侧面的攻击进行一定程度的缓冲。
他脸部肌肉一阵抽搐，随后而来的是持续数秒的晕眩。
力道还是太大了，旋转带来的加速度，精妙的身体配合，这完全加上了男人自身体重的一击，破坏力可没有看上去那么随便。
缓缓的一计勾拳，没有速度，正常人也完全能够躲闪，只要行动没有受阻的话。
升龙，击飞后是侧身百裂腿，收招用的是蝎子摆尾。
高大的身躯不知第多少次飞了出去。
击飞的强烈痛感让万里清醒过来，他调整身姿，像猛兽一样四脚着地，以此来减少被击飞的距离，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男人这几天都没有注射药剂，用他的话来说，对付万里并不需要那么麻烦。
万里转守为攻，扑了上去，张开的双臂像是雄鹰的翅膀。
面对意料之中的闪避，万里稳住重心，随即使出下扫腿，男人轻轻跃起再次闪避，万里没有任何犹豫地接上了一击冲拳。
进攻的思路很清晰，面对敌人的防御行为，也能够调整出继续进攻的姿态。
这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只靠野兽本能战斗的万里了。
他变强了。
冲拳的威力极大，但是前摇太长，并且攻击时几乎就是孤注一掷，因为重心已经无法再进行迅速调整。
是最后一搏啊，这如同雷霆般的一拳。
在空中改变重心是很难做到的，更何况是要在激烈的战斗之中。
但这对于“黄昏”来说轻而易举。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这恐怖的一击，紧接着用双手抓住万里粗壮的小臂，通过引导万里已经完全前倾的重心，他将这个体重是自己十几倍的巨兽爆摔在地上。
他轻盈地向后一跃，与万里拉开了距离。
战斗还没有结束，这点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来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长进。”陈浩然单手做了一个请战的动作，他昂着头，还是那张的不可一世的嘴脸。
万里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陈浩然的眼睛，这个比自己体型小上很多的家伙，是他想要打倒的对象。
增生骨架，如同极昼之下的冰雪，洁白闪亮到耀眼。
两把骨枪，翩若游龙。
横扫，穿刺，下劈，上挑，左侧，右侧，头部，腹部，下肢……
这种战斗的本能，在极度清醒冷静的心态中被激发了出。这些招式不需要人去教授，这是刻在了他的DNA之中，被“死寂”病毒所侵蚀的DNA之中。
战斗越发流畅，动作已经快出了残影。
纯粹明镜止水之心也是有极限的，如果单单用人类的这幅躯体的话。
陈浩然的额头被枪尖划伤，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层，但是他的确流血了。
他做到了，在长达几周的训练之后，他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伤到了男人。
肘击，膝盖的强力顶击，零距离释放的金刚靠。
万里被击退出去。
男人用手指拭了拭额头上的血，看了眼手指上这未干的血迹，轻笑了一声。
算是自己的第二个学生，他的进步几乎不能用神速来形容，只能说是奇迹吧。
就算没有注射强化药剂，纯粹明镜止水之心也是远远凌驾于人类极限的状态了，只是用这么短时间就能触及门槛。
“不可思议啊。”男人舒展舒展筋骨，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该说不愧是‘死寂’吗？一如既往的难对付呢。”
万里士气高涨，不打算给陈浩然喘息的机会。
能行，自己能打倒他，能行！
这种想法在男人注射完药剂后彻底消失了。
之后的战斗几乎就是一场蹂躏，战斗没有持续很久，泡好一杯咖啡的时间而已。
“每次都要坏掉一件衬衫，啊，真是麻烦，不知道家里还剩几件了。不想去买啊。”
他这样抱怨着，万里躺在他脚边，已经再起不能。
“黄昏”，“极昼”组织的最终王牌，强大到让所有“死寂”感染者都为之战栗的超战士。
他是个患有青光眼，白内障，进行性听力下降，以及一系列老年疾病的患者。
说真的，陈浩然在战斗的时候，大部分情况都不是用眼睛来判断敌人的行动，他甚至也不能用耳朵。眼睛的视力是像鼹鼠一样，既对光十分不明感，又只能大概地将物体的轮廓模模糊糊辨识出来。而耳朵呢？听力是有问题的，虽然不至于什么也听不见，但可能是动脉硬化导致的耳鸣现象，让战斗时并不能依赖听力。
实际上陈浩然的寿命也没有多少了，他自己知道这一点。如果继续注射强化药剂，一定会死得更快。
不接任务是有原因的，毕竟要把自己的实力保留到刀刃上。他一直在寻找霍乱的根源，幸运的是在十几年的调查后，一切都即将浮出水面。他要亲自去将这一切都终结，为了很多人，为了很多事。
不是纯粹喜欢偷懒摸鱼，但可能是不知不觉中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倒是没有什么不良的生活作息。
他既不抽烟，又不喝酒，每天正常睡觉，甚至很少赖床。没事会在沙发上发发呆，偶尔会去某些餐馆里喝咖啡，兴致来了还会去看几集动漫。平时也会养几盆盆栽，虽然那些可怜的花朵在他手中都并不能活的长久。
如果不注射强化药剂，他大概可以是个长寿的人，要知道这个看起来油腻的大叔，还是个武道大师来着。
喝咖啡是为了中和体内残余的药剂带来的副作用。咖啡因使他清醒，头脑不至于老化到得帕金森。
总之一句话，他快死了，活不久了，就算他战力无敌，他也是个大限将至的人了。
“有一说一啊，我真的不想跟着你做任务啊，就算只是跟着你来，什么事都不做，我也不愿意。”
“你可是把咸鱼的精神发扬光大了，拜托，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有点责任心啊？”
“哈，你在说什么呀？责任心是什么，几块钱一斤啊？”
万里对身边的监护人表示万分鄙夷。就算他是强大到一塌糊涂，就算他昨天刚刚还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万里还是看不起他。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啊。”万里这样说教。
“所以说蜘蛛侠活得累得要死，一辈子打光棍，最后还没一个好的结局。”
“……”
万里哑口无言，陈浩然这个老东西是真的能说会道的，万里一般说不过他。
“来吧，开工吧，用你的狗鼻子闻闻，找出‘死寂’，做了它们，我好回去睡觉。”
陈浩然说着还打了个哈切，一点没有上战场的自觉。
万里现在也没有心思和他继续拌嘴，从刚刚开始，那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腥臭味就越发明显，这次可能还是不止一只，对未知的迷茫让他心中有些许忐忑。
树林里植被很茂密，虽然大部分都已经枯黄，但阻挡起视线来，绰绰有余。
地上满是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沙沙的响动声。头顶的月光可以毫无阻碍地从树枝间照射下来，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大地上，在风中扭曲的舞蹈着。
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看见了绿色的光，幽幽地闪烁，像是两团鬼火。
不，不只是两团。
一，二，三，四，五，六……
万里打开了药罐，将所剩不多的药片全都倒进嘴中，用力嚼碎。
苦涩。
黑色的铠甲，赭红的双眼，洁白的骨枪。
周围的一切安静了。
来了，“死寂”。
万里主动出击，面对一时不能确定数量的敌人，他没有丝毫犹豫。
陈浩然也没有站在原地，可能是觉得站累了，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不远处进行的战斗。
“杂鱼这么多啊，是有家伙在指挥吧，看来得先找到根源才行。”陈浩然自言自语道，他慢悠悠地给狙击枪上膛，有一眼没一眼地东张西望。
新的敌人，是万里没见过的感染者类型。
黄色，黑色相间的配色，成群的大黄蜂，每一只都和正常人类一样大小。
它们前仆后继地向万里发起进攻，面对眼前潮水般的攻势，斩断，切碎，后面的又扑了过来，躲闪，看破，击飞，不知道是之前的敌人还是新出现的敌人，又是一轮攻势。
受伤了，他毕竟不会明镜止水，虽然敌人的攻击破绽百出，但是连续的战斗对体力的消耗可想而知，他被简单的招式击中了腹部，随后是头部，四肢……
啊，怎么又是毒啊？
虽然很合理，毕竟黄蜂的毒刺是臭名昭著的，可是还是好烦人啊。
就没一点新的花样吗？除了毒素，就不整点其他的招式？
或者说，换种效果也行啊。不要每次都是晕眩，麻痹，这有什么意思吗？
你整点像是致幻，精神干扰之类的毒素也行啊，那总比你一直用这些硬控好一些吧。
我感觉我都快形成抗体了，我不会真的形成抗体了吧？
啊，说真的，我这把M500几乎没有打爆过一个感染者的脑袋。
我自己的脑袋倒是被它打碎了不知多少次。
行吧，行吧，大不了再来一次。
怪物们已经把万里扑倒在地上，试图用爪子和牙齿将万里撕成碎片。还好除了毒素以外大黄蜂没有其他的亮点，它们一时半会儿咬不死万里。
“嘭！”
“呵，这小子真有够极端的呢。”第一次见到这样战术的陈浩然挠了挠下巴，非常有兴趣地感叹道。
滚烫的白气从万里的口中吐出，他像是一只黑色的钢铁野兽，挥舞着被染成赤红的骨枪，在月光下不知疲倦地战斗。
杀戮，杀戮，杀戮！
毁掉，毁掉，毁掉！
不知第多少次斩击，敌人渐渐消失，已经能数清楚还剩多少数量了。
万里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线，万里还未有所察觉，反应过来时大量的动脉血已经像喷泉一样洒的到处都是。
“啊，我说的呢，原来是等级六的感染者，好几年都碰不上了，跟着万里小子还真是惊喜不断呢。”他端起狙击枪开始瞄准了。
怎么会没有气息？我为什么一点察觉都没有？
万里用手止住喷涌的血流，警惕地四下张望。这样的伤害自然是已经对万里构不成什么威胁了，但是重要的是，万里根本没注意到攻击是从何而来。
再一次，这次是胸口，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万里的胸前。
是隐身吗？不，不对，完全没有气息的波动，难不成是远程攻击？
该死，这里的气息太杂乱了，干扰到我的判断了。
万里的后背也受到了重创，紧接着的是他的侧腹，下肢的关节。
要知道眼前的敌人还没有完全清除，它们像是粘人的苍耳，恶臭还戴着倒刺，虽然没有实际威胁，但是十分恼人，不容易甩掉。
再加上根本无迹可寻的攻击，让万里的心态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
毒？
物理破坏性的毒素吗？疼痛感倒还是很清楚，看来并没有影响我的感知力。
望着自己愈合速度大幅减慢的伤口，万里做出了这样的分析。
死亡？居然还会产生这样的错觉，真是好笑呢。
万里的分析其实不完全正确，这种毒素不仅会抑制伤口的复原，还伴随着致使人窒息的功效。
他呼吸开始困难，流血过多，即使是“死寂”的身体也不能长时间撑下去。
“受死吧！”
伴随着怪物的嘶吼，真正的敌人显出了身形，蜂后型感染者。
万里是躲不开这次攻击的，他咬紧牙关，现在大脑已经不支持他做多么精细的战术规划了。
如果再击穿头部，可能一时半会儿没法恢复状态，情况会更加危险，如果不这么做，接下来的攻击我很可能接不下来，还是要被压制。
真的要出事了。
“嘭！嘭！嘭！”
连射狙击枪，每一发穿甲弹都威力巨大，其后坐力能将一面墙给震塌。
怪物惨叫着又一次失去行踪，万里身边的小喽啰也被穿甲弹干掉了。
万里缓缓站了起来，看向不远处拿着狙击枪的男人。
“小心！”万里大喊道，那个怪物现在已经出现在了陈浩然的身后，而他却还端着狙击枪一副寻找目标的样子。
“当然是骗你的，sb。”狙击枪的枪口突然向上，又是几发穿甲弹，结结实实打在了怪物的身上。
陈浩然丢下狙击枪，从大褂口袋里掏出了注射器，他将白大褂扔到一边，向手臂注射了棕色的强化药剂。
万里迅速靠近男人，与他形成前后应敌的姿态。
“这是怎么回事，那怪物到底是怎么做到没有气息的攻击的。”
“保护色和等级六的气息隐匿。”陈浩然简单明了地回答说。
“等级六？”万里吞了吞口水，难以置信地问。
“等级六。”陈浩然重复道。
“死寂”的等级大概是分了七个。等级三以上的感染者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即使被击穿头部和心脏等要害，也不能立即致死它们；等级五以上的感染者万里没有遇到过，但听莫灵秀说一只等级六的感染者曾经消灭了“极昼”三分之一的战斗人员，其中还包括不少感染者战斗人员。
“怎么办？能应付的了吗？”万里大口喘着气，尝试用深呼吸来缓解毒素对神经的干扰。
“你以为我是谁啊？”
“闪开！”
陈浩然一脚踹开了万里，自己也向后跃开一段距离，一棵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砍断。
“这不是能轻易应付的了的情况了，我下次可没工夫来救你。”
“配合！”陈浩然高喊一声，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万里点了点头，用骨枪支撑起身体，目光如炬。
“左侧十字固格挡！”
万里成功防止了颈部再次被割裂，虽然手臂被击伤，但是止损方面已经算做的很好了。
“正前方冲拳！”
击中了，在陈浩然的指挥下，万里击中了敌人，这一拳打的结结实实，应该是命中了怪物的腹腔，他感受到了怪物的内脏的形态。
而万里正对面的陈浩然原地一个侧身百裂腿，万里看不见敌人，但是怪物的惨叫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向斜上方三十度投掷骨枪，快！！！”
陈浩然一个旋转高爆踢，怪物被打出了模糊的轮廓。
“啊啊啊啊啊！！！！”
投掷出去的骨枪划破了空气，擦出了强烈的火花，如同荡涤万物的雷电。
万里怒吼着用尽全力掷除了两根骨枪，第一根击穿了怪物的脑袋，第二根刺入了怪物的胸腔，连带着怪物巨大的身体一直飞到插入一根巨树之中为止。
没有那么容易结束，万里现在察觉到了怪物的气息，它在迅速地恢复，骨枪在不断地摇晃，很快就要挣脱束缚。
万里又做好了迎击准备，他制造出两根新的骨枪，随时打算应对下轮攻势。
但战斗已经结束了，陈浩然闪现到怪物的面前。
喷涌而出的拳击像是流星的闪光，每一击都干净利落，这样的拳击持续了阵阵十分钟。
树断了，怪物没了。
陈浩然久违地开始喘气，这场战斗后，他的呼吸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有规律。
但好在战斗已经结束了。
“你也会累啊原来。”万里平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发出了嘲笑。
“废话，我再怎么厉害也都还是凡人之躯，又不是动漫里面的那些挂b，迈特凯开完夜凯之后都差点直接嗝屁，我刚刚把泰拳和咏春的全部招式都使了十几个轮回，当然是会累的。”陈浩然坐在地上，擦拭着自己的狙击枪，他望向累趴下的万里说，“歇够了没有啊，歇够了给我把王水从白大褂里面取出来，这次我可学聪明了，带了几大罐子，给我全都拿出来。”
万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将陈浩然的白大褂从地上拾起。
好重啊，里面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万里感到很是诧异。
“你拿我的项链干什么？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吗？要不要我给你两拳？”
“不对，不是那个，你小心一点啊，那东西可是弄不好直接会要你命的。高爆浓缩硝酸银T式手雷，一颗比几吨TNT的威力都要大。”
“咳咳咳。”万里听完这句话猛烈咳嗽起来，一个机灵差点没拿稳。
“你放这种东西在口袋里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点大病啊？！！”
“别废话了，快点把王水取出来，给我撒到这些尸体上，注意不要碰到自己的身体，除非你想体验一下被碳化的感觉。”
“不是说让你小心一点了吗？这不是还是溅到自己身上了？你是猪吗？”
陈浩然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是指挥这指挥那的，丝毫没有亲自动手的打算。
万里现在对陈浩然的认知又加深了。
他的确是有猖狂的资本，但是可能脑子不好使，或者说脑子不太正常。
好像包括他自己在内，他身边的很多人都不太正常。
明明不正常应该是个例，怎么到我这里，思维正常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了？
谁会把这些危险的东西装进口袋里啊？
万里以为陈浩然迟早要这样死在他自己手里。
陈浩然要死的话，一定是他自己动的手。万里这样坚定不移地认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