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天气:晴
今天是小年,学校过两天好像也得放假了,前几天期末考试就结束了,高三还在补课,其他年级都放假了。前几栋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望过去很寂寥。
现在是凌晨3点,我刚刚回到基地,累得要死,但还是打算把昨天的日记补一下。
昨天,或者说是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比较重要,需要记下来。
陈浩然死了。
他用那个莫名其妙的T手雷将自己炸死了。
我以前想的没错,他如果要死,也是他自己把自己干掉,毕竟他强得那么变态。
其实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内心挺复杂的,自己用一个什么样的心情,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说实话我不是很清楚。
要说是悲伤吧,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要说是愤怒吧,我也没感到血压在升高。
可能是遗憾?或者是钦佩?大概愧疚也是有的。
陈浩然和我一起执行任务,这次的任务非常夸张,提供的情报失误的离谱。如果情报稍稍可靠一些,不会只安排他一个人来的,就算安排,我想陈浩然也不会来?大概会是这样的结果。
困在了一座废弃工厂之中,面对着数百只等级五左右的“死寂”,其中还有等级六的感染者,因为太多了,我当时也没分清楚,这还是陈浩然告诉我的。
陈浩然死了,我活了下来。
他强得,简直是个奇迹,但他还是死了。
他救下了我,把我从包围中解救出来,自己用那颗夸张的手雷和所有的敌人同归于尽了。
他既然能救下我,这表示他如果想走,他一定是可以走的,但是他并没有走,他选择了这种做法。
我是没想到的,毕竟这和他的人设不符,至少和我心中的陈浩然人设不符。
但他的确这么做了。
用他的话来说是“死得其所”?
也许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明明只是个油腻大叔罢了,连胡子都刮不干净,头发整天乱得跟个鸡窝似的。
明明只是条偷懒的咸鱼罢了,执行任务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划水,偶尔动两步都要抱怨连天。
明明把责任感看得一文不值,明明从没表现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明明只是个陈浩然。
陈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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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多少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了吧,让你帮个小忙都不成?”
“不是我不帮你啊,是的确断货了,上次我去买的时候就已经没几件了。”
“那你就不能买点其他的?”
“我又不知道你打算买什么。”
“灵秀喜欢什么,你帮我买什么不就好了。”
“你怎么不自己买啊,我可没多少钱给你垫啊。”
“钱不是问题啊,你只管买,事成之后重重有赏的。”
“你这家伙……”
万里觉得陈浩然不是有点大病,是整个人就是个大病。
莫灵秀的生日过去好多天了,万里买了个黑糖蛋糕,还有《假面骑士》的周边钱包送给她当礼物。礼物很符合莫灵秀的口味,她抓着万里的脸一顿猛亲,弄的万里一脸黑糖,黏糊糊的,洗了好久。
然后呢,这件事也许被陈浩然知道了,他也想送礼物。
虽然在人生日之后一个星期再送礼物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但陈浩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上次我送她生日礼物都是几年前了,那次还被她笑了好久,说我的审美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不如……”陈浩然有些无奈地抱怨起来,“凭什么你小子送的礼物她就这么喜欢啊!”
看到陈浩然这副反应万里反倒是好奇起来。
“所以你到底送了个啥啊?”
“就是普通的手环啊。你看我手机里还有照片呢。”
好丑,为什么会这么丑?无论是配色还是款式,都像是故意造出来的不违和。
明明普通的手环就算俗了点,就算没什么特色,也不至于到让人觉得难看的地步。
这像是渐变色却不是渐变色,像是纹理淡化却又不是纹理淡化的深灰色。
手环的形态,也是歪七扭八的抽象表现手法。
那上面的挂坠又是个什么牛马?简直是雪上加霜。
万里用极其同情的眼光看了眼陈浩然,微微点了点头,面带微笑。
“确实没什么问题,你最好这次也送差不多的。上次可能是她故意说的反话,其实心里很喜欢的。”
“我说的嘛,还是你小子有眼光。”陈浩然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万里的肩膀,像是寻觅到了知音一样。
“那你就自己解决吧。”
“这不行啊,我最近没什么时间再自己做一个手环了。”
感情是你自己做的啊?!!
“反正也不急,灵秀的生日早过去了,你迟一个星期送礼物,迟两个星期送礼物都是一样的。”
万里这样安慰陈浩然说。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说不准到那时候我又给整忘了。”
“您有老年痴呆症吗,这么容易会忘掉?”
“算了算了,不和你叽叽歪歪了,你帮我把我这条项链给灵秀吧。”
陈浩然把胸前的项链取了下来,很简约的设计,银灰色的链子,黑色的挂坠。
“这不会也是你自己做的吧?”
虽然万里认为以陈浩然的审美,绝对做不出这么正常的东西,但他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当然不是,是别人送的。”
“不会是你的老情人送的吧?你打算把定情信物给灵秀?”
万里的八卦之心被点燃,上下仔细观察起这条不是很起眼的项链。
“不是,干我们这行的还谈恋爱,不是耽搁人家吗?”
“所以这个‘11’的含义是让你一辈子打光棍喽?”
万里举起黑色的挂坠,灯光下,那镂空的圆形金属片里,刻着没有任何装饰的两条竖线。
“是这个含义才有鬼吧!”陈浩然向万里竖了个中指,“这是纪念我以前的11位战友。”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给灵秀?”万里最后这样问。
“上次见到她和她吵了一架,现在送礼物伤面子。”
“噗!”
“你敢笑我?”
“没有,没有。你别瞎说啊。伤面子。噗!”
“我看你最近是真的欠收拾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
万里觉得陈浩然有点可爱,就是那种动漫里常常会出现的反差萌。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油腻的咸鱼大叔,竟然也是个死傲娇呢?
陈浩然的过去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有空也去问问吧,貌似会挺有意思的。
万里是这样想的。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呵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老家伙了。”莫灵秀看着手上的项链,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真的会有人这么容易忘事的吗?陈浩然那家伙也不想好一点的理由。”万里说。
“他的确很容易忘事,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问他以前的事,他也总说忘光了。”
“是吗?他倒是记得这条项链,说是纪念他的11名战友。”
莫灵秀把项链凑近鼻子闻了闻,是一大股廉价的咖啡味。
“我上次说话是重了。”她将项链放进了万里买给她的钱包里,“等我过几天出院,我去请他喝咖啡好了。”
“灵秀,你说陈浩然这么大把年纪了,该不会真的没谈过恋爱吧。”
“谁知道呢,刚见到他的时候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现在快五十岁的人了,想找个对象也不容易了吧。”莫灵秀回忆起以前的事这样对万里说。
“从那个时候就一直开始摸鱼?”
“倒也不至于。有一段时间还总和我讲什么‘死得其所’之类的言论的。不过现在是真的懒狗一条了。”
人真的是会改变的呢,万里心中这样想到。
“万里,麻烦你个事……”
莫灵秀脸色有些奇怪,像是不安又像是惶恐,这种表情让万里见过。
是害怕失去的表情。
“今天你就自己训练吧,上面单独给我分配了任务。”
陈浩然一脸怠惰,有些犯困的嘴脸,还是那样漫不经心。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这么想接着被我教训吗?那明天我把今天的量一起加上吧。”
“什么任务啊,要你亲自出马?”万里貌似无心地问了一句。
“嗯,情报上说是发现了一处感染者的窝点,具体什么事态不清楚,但好像挺严重的。”
“就安排你一个?”
陈浩然奇怪地看了一眼万里。右手在胸前摸索了一会儿,发现只能抓紧自己的衬衫衣领,他的手又放了下来。
“不然呢?我要真的执行任务的话,有队友完全是碍手碍脚好吧。”
“那11名队友也一样?”
“……我早就忘掉他们的名字了,更不用说他们和我并肩作战的日子了。那还是我注射药剂之前的事。”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有联系吗?”
“全都死了,很正常的。反正就剩我一个了。你今天话很多哎,吃错药了?”
“灵秀说等她出院要请你喝咖啡。”万里拍了拍陈浩然的肩膀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陈浩然先是一愣,张了张嘴,随后笑起来。
“还算她有良心。”
他笑得很沧桑,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反正万里觉得陈浩然的脸更加灰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白色的哈雷,闪耀得就像童话里的独角驹。万里插上钥匙发动了这辆显眼的摩托车。
哈雷在夜色中疾驰,流星一样划破黑暗。
“他这条项链,我看他戴了好多年了,现在送给了我,这很不对劲。”
“也许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我以前和他要过他的这条项链,他没给我,说哪天他死了,要把项链挂在他的墓碑上。”
“万里,我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虽然我知道他很强,但是他毕竟注射了那么多年药剂,那种加速衰老的药剂,他毕竟已经不再年轻了。”
“万里,我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以前我弟弟出事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预感。”
“万里,他如果要一个人执行任务,这把钥匙给你,你能跟着他吗?拜托了。”
万里戴着黑色的头盔,拉动着哈雷的油门,巨大的引擎声像是野兽的嘶吼。
追踪器显示他进了这里。
万里停下了哈雷,望着手机上不再移动的红点,深吸了一口气。
追踪器是和他谈话时,粘在他肩膀后面的,万里就这样尾随陈浩然来到了这样一个废弃的工厂。
朗夜,无云,不像是要发生什么坏事的样子,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小年了,不知不觉一年也快到了尽头。
月光格外皎洁,甚至让人产生置身极昼中的幻象。
刚踏进工厂敞开这的大铁门,万里忍不住要吐了。
虽然远远就能闻到“死寂”身上的腥臭,但是这里简直就像是打开的过期鲱鱼罐头,让人能够直接晕厥过去。
强忍着不适,万里的目光落在了一间大门紧闭的巨大的厂房之上。
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简直要具象成形,原始的本能告诉他不要再靠近了,进入这间厂房后果不堪设想。
“拜托了。”
万里想起了莫灵秀那憔悴的神情,握紧了拳头。
不能让她伤心,她不应该再失去什么了。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黑色,赭红色,白色。
他一脚踹开了厂房的大门。
远远的,黑压压的一片。
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体型巨大的,长着翅膀的,长着触手的,带着毒刺的……
在厂房的正中心,数不清数量的“死寂”团团包围着那里。
不断有被切成碎片感染者被击飞出来,但是很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又被填补起来。
甚至都是等级三以上的感染者!刚刚被干碎的感染者居然又在慢慢恢复,很快就又加入了战斗。
“啊啊啊啊啊啊!!!!”
万里向前迈了一大步,地面都快被踩碎,怒吼着丢出了白色的骨枪。
包围圈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一个健硕的身影迅速从中闪现了出来。
他看见了万里,万里也这样看着他。
“你他妈怎么来了?!!”
陈浩然一边迅速地解决着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一边向万里大吼道。
“就是跟着你来了!”
万里用利爪将一只八爪鱼型“死寂”撕成两半,又一脚踹爆了俯冲下来的蝙蝠型感染者的头颅。
他们两人边战边退,最后又被包围在“死寂”的围墙之中。
背靠背应敌。
“这里有多少敌人?”万里喘着粗气问。
“几百只吧,大部分都是等级五的,但等级六的也有几只。”
就算是陈浩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不是那样轻松,他的语气沉重,万里第一次听到陈浩然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了?”
“……不是说让你一个人训练的吗?”
“灵秀担心你,我跟踪你过来了。”
“哈?”陈浩然惊讶地扭头望了眼万里,“你跟踪过来干啥?送死啊?”
“我不能这么容易让你死掉,我也不会死掉,我答应过灵秀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浩然笑的很扭曲,笑得很猖狂,他用手捂着脸,笑得前仰后倒。
这恐怖的笑声将一群“死寂”都威慑到了,无论什么生物对疯狂都是有所忌惮的。
“那就别拖后腿了,小子!!!”
“你才是别死掉了,老东西!!!”
等级五的感染者对万里的威胁不大,他遇到过不少,也杀过不少,虽然它们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但是一直精确地命中要害也是能较快杀死的。
至少一只两只是这样的。
几百只啊!
根本来不及彻底杀死一只后再去应付袭来的新敌人。
等级六的感染者更不用说了,这是对万里有致命威胁的敌人,它们很是谨慎,只是在暗中放冷箭,等待着万里彻底精辟力竭再现身发动最后的猛攻。
血液,毒液,各种或红或白的浆液,把一切都浸染了。
万里在受到第十次致命攻击后,行动力大幅下降,一只蜂后型的感染者出现在了万里的身后的空中。
万里猛然回首,不及躲闪。
“惑!”
像是凭空出现,火影中的飞雷神之术,陈浩然用巨大的手掌将怪物的头部一把抓住,暴扣到水泥地之中。
又注射了三支强化药剂。
刚刚是陈浩然自创的招式,他打算展现他武道的一切了。
惑而不惑,万物为惑,我心不乱。
“乱!”
群攻而来了,它们看准了虚弱的万里,准备集中进攻先杀死一个敌人。几个等级六的感染者都出现了身影。
像是飓风,又像是流星,向四面八方挥出了无数的拳击,每一拳都形成了空气炮,无形的力量将所触及之物都扭曲撕裂。
乱所以为乱,纠缠无人斩,挥剑独自断。
“断!”
肘击与手刀形成的双重斩击,切割开空气,发出强烈的火光与巨大的声响,电光火石之间,所有向万里袭来的感染者全都四分五裂。
断所执,碎所念,物我两相忘。
“我cao,你他妈怎么这么吊?!!”万里拄着骨枪缓缓站了起来,“还有这么帅气的招式吗?”
“还有一式。”陈浩然笑了笑,他已经不能听清万里在说什么了,他在自言自语。
“招式名叫什么?”
“忘了。”
“什么?”
“替我照顾好灵秀。”
万里没反应过来,陈浩然一腿击中了万里的腹部,万里一下处于一个浮空的状态,陈浩然拔出插在地上的骨枪,猛地向空中的万里扔去,骨枪刺穿了万里的肩部,万里一下被巨大的冲击力击飞了出去,骨枪连同万里一起冲破了厂房的屋顶,向天边飞去。
他的眼睛彻底失明了,五感完全丧失,连同对气息感知的能力都快消失殆尽。
注射的副作用,还有刚刚那三招的反噬,让他已经再也没有无敌于世的能力了。
连纯粹明镜止水之心都丧失了。
最后一式的招式名是“忘”。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恬静祥和,像是黄昏下最后一缕晚霞。
忘却,放下,而后迎接死亡。
巨大的压迫感让所有感染者都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本能疯狂催使它们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逃离是无法做到的。
这是陈浩然的能力。
化作纯粹“死寂”时展现出来的特殊能力,加上究其一生的所有武道。
他取出了地上的白大褂,时间就像静止一般,连刚刚还在空中落下的血液都停止了,形成了一颗颗红色的小球。
他缓缓掏出了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物体。
高爆浓缩硝酸银T式手雷。
一种威力巨大的自杀形武器。
引爆方式十分苛刻。
需要特定的使用者将其捏碎,方可引爆。
“哈哈,没想到这么快就使用了,真是的,算了,哈哈。”
他摇了摇头,神态轻松自若,脸上有笑,还是那样的从容淡定。
陈浩然高高举起了手雷。
几吨TNT的当量,足以炸毁好几个世界杯的足球场。
只是意料之中的一声巨响。
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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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在想,他真的已经死了吗?我甚至还有着这样的怀疑。
虽然我赶去的时候只有几十米的深坑,什么都不剩。
但是,他真的死了吗?
他大概是死了,毕竟就算是他,就算是比任何“死寂”都要强大的他,都不可能承受的住这样的爆炸伤害。
可我以为他的确还活着。
有人会记住他的。
虽然永远活在人们心中这种话是既好笑又凄凉的。
但是也许他会很高兴被他珍惜的人记住的吧。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他也许真的忘了好多东西,但是可能又什么都没有忘记。
至少他最后的选择是这样告诉我的。
陈浩然大约的确是死了。
需要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好好铭记住这一点。
不会再有一个刮不干净胡子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衫,白色的大褂,躺在医务室的沙发上,悠闲地品味着一杯速溶咖啡了。
也许在哪一天,就连这样的身影也会被遗忘了吧。
再见。
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