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石碑,就简简单单刻着几个字,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更不用提墓志铭。
它只是站在那里,和其他墓碑一样,不会向任何人诉说它所纪念者的故事。
风吹来干涩的空气,她揉了揉鼻子,依偎在少年的怀里。
黑色的项链被放在墓碑的跟前,算是圆了墓主人最后一点念想。
“他的确走了,是吗?”她问少年。
少年点了点头。
“他是个好老师。”她继续说。
“确实如此。”
“天冷了,我们走吧。”少年轻轻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这样说,温暖的热气化成了白雾。
“好。”
除夕夜,万里和莫灵秀一起回了那个近一年都没回去过的老家。
老家里只有万里的祖母一人,在一个小小的平房里,门前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院子后面是一片月季。
村子是个小村子,条件不算多差,通水泥路好多年了,路两边也装了路灯,好多户人家都是通网的,事实上,说住着有多不方便是没这回事的。但毕竟是个小地方,留不住人的。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憧憬着远方。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其实女性又何尝不是呢?
对自己的未来尚不清楚,但明白如果一辈子留在这个地方,是没办法实现心中的抱负的。
虽然有时候连自己想得到什么都不了解,那所谓的梦想是既模糊又虚幻。
但是远方与未来在向他们召唤,所以他们便出发了,没有一丝犹豫。
像一片树叶,随风飘去未知的天边。
但至少,过年了,村里还是热闹的。
人在外面飘久了,总会思念家乡。
有家可回是幸运的。
莫灵秀好多年没吃过年夜饭了。
“多吃点啊小莫,哎呀,瞧把你瘦的。”祖母笑着向莫灵秀的饭碗里又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这已经是第三个了,然而祖母还是觉得莫灵秀吃得太少,“烧的菜多呢,吃,多吃点哦!”
万里很能理解灵秀现在的心情,每次他回来时都会遇到这样的困境。
只见莫灵秀表情复杂,脸上是挂着笑的,但是眉头却是微微蹙着,她盯着巨大的肉圆,张了张嘴,舔了舔牙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样表达比较好。
“老年人都是这样的,你吃不下也不要硬撑,我来吃就是了。”万里贴近莫灵秀的耳边小声地说。
莫灵秀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对这枚高油脂,高热量的狮子头发起了进攻。
虽然她的小嘴连狮子头的四分之一都咬不掉,但是她还是坚持不懈地尝试解决掉饭碗里的敌人。
万里对莫灵秀生出了巨大的敬意,毕竟他是不会去尝试一顿吃三个祖母做的红烧狮子头的。
那样子基本上一天肚子都会撑得慌,更不用说是晚上了,这还怎么睡觉啊?
还有一半,莫灵秀逐渐败下阵来,眼中满是无奈与不甘,似乎准备稍后再战。
万里赶紧将剩下的一半夹到自己碗里,省得这傻姑娘被祖母的好意害得睡不着觉了。
“哎,天天啊,你吃小莫人家碗里的干嘛?桌上不是还有这么多吗?”祖母对万里的行为表示不满,丝毫没有注意到莫灵秀已经捂着肚子,脸趴在桌子上,再起不能了。
说起来万里这次年夜饭躲过了祖母的迫害,多亏了把自己的女友带回了家,祖母光顾着招待这个漂亮的未来孙媳妇了。说实话,当祖母嚷嚷着要多做几个菜的时候,万里是有些背后发凉的,这哪里吃的完呢,他多半要受罪。
结果是灵秀替万里挨罪了。
“奶奶,人家女孩子家吃不了这么多的,晚上吃这么多要胀得睡不着觉的哦!”万里如是提醒道,虽然有些马后炮就是了。
这时莫灵秀也是点了点头,表示实在无能为力。
“啊,你看我这老婆子!”祖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啊小莫,家里太久没来过客人了,我这老婆子一时没忍住啊。”
“没,没事啊,奶奶的心意我感受到了,我也很开心的。”莫灵秀挤出一个笑容,现在可能还是对刚刚的狮子头心有余悸吧。
万里吃完碗里的半个肉圆,便轻轻拍着吃得太撑的灵秀的脊背,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看着这样被打倒的灵秀,万里不由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想想她当时喝酒那般豪迈,饭桌上可能也该叱咤风云,结果现在还是被祖母的红烧狮子头给打败了。
毕竟她再怎么样,也是个女孩子啊。
万里的祖母戴着老花镜,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两个孩子,特别是仔细打量着莫灵秀。
这个女娃子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长得好看还又懂事,像是城里大户人家来的大小姐,但是又一点架子都没有。
真好啊。
莫灵秀总算是感觉好些了,万里也开始喝起杯中的可乐。
莫灵秀注意到了老人家关切的目光,坐直了起来,自信满满地说:“奶奶,虽然我长得瘦,但是我屁股大呀,养多少娃都没问题的。”
“噗!”
万里像是电影里编排的那样,将嘴里的可乐都喷了出来,像极了某种故意而为的夸张表现手法。
“哈哈哈,真是个好姑娘,天天和你在一起是他的福气啊!”
祖母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她脸上的皱纹簇成一团,像是枯黄的野菊。
万里则是还没缓过神来,现在还是不停咳嗽,要不是灵秀给他顺了顺气,他简直要晕倒在那里。
“灵秀啊,你说话稍微收敛一点好吧。”万里苦笑着说。
“人家姑娘说话直白点多好啊,倒是你啊天天,你这么大了喝水还能喝呛到,像什么样子啊?”
那我走?
万里觉得瞬间不爱了,一下子被最疼自己的祖母抛弃掉了,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万里像个受委屈的小狗,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起饭来。
“小莫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奶奶也要把一些事情讲清楚才行。”祖母站了起来,坐到了灵秀身边,“我们家的条件就是这样的,我养的不争气的儿子现在还在大牢里,我个可怜的儿媳也出车祸死了好多年,这么多年都是我个老婆子靠着点低保和几亩田把天天拉扯大的。”
“你要是真的想和天天过日子,可能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因为房子,车子咱家现在也还出不起,但是彩礼钱我会向村里几个熟人再借借,不会让结婚办得太寒酸。”
“天天还算个好孩子,打小也没什么脾气,不像我那混账儿子,你和他一起,他肯定都会听你的,会好好待你的。”
“天天马上高中毕业,我就让他去找个师傅学电工或者木匠,虽然不像那些大老板那么体面,但是以后赚的钱还是不少的,你们只要好好过日子,以后都是有办法的。”
莫灵秀十分认真地听完了老人家说的话,她是这样回答的。
“奶奶你放心,我自己现在也有个能赚到钱的工作,买房子的钱也有,不会让您来出钱的。”
“还有彩礼,您也别去借了。彩礼说白了就是长辈们的噱头,您也知道,我家里现在就我一个,我还要什么彩礼啊?”
“我知道万里是个好孩子,他也待我很好的,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既然你们都不嫌弃我,我肯定就好好和万里过日子,只要有心,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得情深意切,特别是那双诚恳的眸子,很难不让人动容。
哭泣声还是传出来了,即使祖母想忍着,但终于还是没忍住。
“奶奶……”万里看着自己的祖母,百感交集。
这个坚强的女人,一辈子都在失去。
她嫁给祖父几年后,祖父就因为工地里的意外去世了。她就一个人独自将年幼的父亲带大。
后来父亲进了大牢,母亲又遇到车祸,丢下了才上小学五年级的万里。
于是她就又拖着一大把年纪,硬生生靠着几亩田和微不足道的低保,将万里拉扯到这么大。
她几乎没哭过,万里记忆中祖母是没有泪水的。
在听到父亲进监狱的消息,在老家的她只是愤怒地锤了锤桌子,狠狠骂了两句父亲,之后便开始安慰哭得昏天黑地的母亲。
在母亲出车祸去世的时候,她也只是叹气,觉得很可惜,嘴里碎碎念倒着自己这个儿媳的好,然后把不知所措的万里搂进怀里。
她坚强地就像一块田里的大石头,用犁拉不动,用锄头锄也锄不碎,雨打不穿她,风吹不走她,即使历尽沧桑,却只是那样默默承受着一切。
她不曾有眼泪,她不曾为任何苦难流过一滴泪。
祖母哭得停不下来,万里和莫灵秀都来安慰她。
“奶奶,不哭了,不哭了,灵秀这么好,您应该笑才对啊。”万里用纸巾擦着祖母脸上的浊泪,轻声说着安慰的话语。
“我是太开心了呀,这么多年了,哎……哎哎,这么多年了,总算日子是看到个盼头了,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就是没了,也没什么的了呀……”
“您这说的什么话呀,您还得在我和万里的婚礼上当家长呢,到时候把全村人都请来,办个气派的。等您过大寿的时候啊,给您请一大班唱戏的来,唱个几天几夜。以后我和万里工作都忙,还要您多关照关照您的曾孙子呢!”
莫灵秀显然比万里会说话,至少在安慰人方面,她很专业。
她描述了一个祖母所期望的未来,做梦也想触及的未来。
“好啊,好啊,奶奶盼着你们的日子好的,好啊……”
这是好多年以来最热闹的年夜饭,这个清冷的家庭,因为莫灵秀的到来变得温暖起来。
好像一切就真的会那么好起来一样。
至少万里希望这一切都能是真的。
他其实看见祖母哭的时候眼眶也是湿润的,是双眼是红肿的,他也咬着牙,他不希望自己也落下泪来。
祖母睡下了,万里说带灵秀到村子里面转转。
“你啊,吃那么多干嘛?现在肚子还难受着的吧。”
“那你干嘛不阻止我?明明当时还一副幸灾乐祸的笑,我可看见了。”莫灵秀一把搂住万里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万里的左肩,“你可要对我的大肚子负责啊!”
万里被这样咬了一口倒不觉得疼痛,只是莫灵秀的胸脯摩挲着他的后背,让他觉得痒痒的。
“虽然你这种说法有问题,但我万里是会好好负起责任的,给我做好觉悟吧,可不会让你逃掉的。”
万里紧紧握住莫灵秀洁白修长的手指,放在嘴边用力吻了一吻。
“你才是不准逃走呢,我一辈子可都要缠上你了哦!”
“求之不得啊!”
朗朗夜空,繁星璀璨。
是那种只有在农村才能看见的夜空,那样宽广,那样深邃,好像一切都能包容其中。
在田间修好的水泥路上,抬头望向天空,目光所及处是无穷的宇宙。
未知,包含无限的可能。
清冷的晚风,柔和地抚摸着这对坐在田埂上的情侣,他们在静静等待着。
“看,看,灵秀,烟花,烟花来了!”
“哇,好壮观啊,这么多家人都在一起放烟花呢!”
红色的,橙色的,金色的,蓝色的,正圆形的,天女散花形的,一眼看上去很廉价的,一眼就知道不便宜的……
夜空就这样被点亮了。
从无边无垠的寂静与漆黑,到此刻的万家灯火点缀,炮声齐鸣,简直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改变。
简直是让人不得不高兴呢,简直是,莫灵秀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她站了起来,开始奔跑,好像只有奔跑才能诠释她现在内心的雀跃。
万里也跟着她一起跑。
跑过高高的土堆。
跑过弯弯的小溪。
跑过树。
跑过几座桥。
跑过几座庙。
在夜空下。
在满天的烟火里。
在不停歇的鞭炮声中。
……
“我现在,觉得,开心的要死啊!!!”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啊!!!”
两人停下来时都气喘吁吁,但是都笑得很夸张。
“这个时候你应该干点什么?”
莫灵秀拉起万里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少年的眼睛。
“我喜欢你莫灵秀!我喜欢你!!超级喜欢你!!!全世界第一喜欢你!!!!”
万里超大声地喊起来,简直是要撕心裂肺,喊得歇斯底里,即使是在一刻不止的鞭炮声中,也能听到他这惊天动地的告白。
莫灵秀也是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告白,还整得这般声势浩大。
她也是愣住了一两秒,随后笑着扯了扯万里的脸颊。
“谁让你表白的呀?”
“这么好的气氛不用来表白,还能干……”
“还能接吻不是吗?”
莫灵秀调皮地笑了笑。
“你肺活量真大啊,怎么练得啊?”万里这时候只觉得有点天旋地转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作用。
“你这样很破坏氛围啊,死直男!”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样啊?”
“表白啊!”
“可是我刚刚才表白过哎!”
“那就求婚吧!”
“我现在手头又没有戒指。”
“我不管,你,向我求婚!”她用女王式的口吻命令道。
“是的,我的女王陛下。”
于是万里配合地单膝下跪,拔了两根路边的狗尾巴草,三下两下编成了一枚草戒指,他接过莫灵秀递上来的右手,抬头认真地注视着女孩的眼睛。
“你愿意嫁给我吗,灵秀?”
“我愿意!”
烟花,草戒指,单膝下跪的少年,眼中有泪的少女。
这就是世间的一切浪漫。
一张不大的小木床,一床花花绿绿的被子,像是在拍《乡村爱情故事》。
“你还写日记啊?”莫灵秀躺在床上问一旁坐着的万里。
“是,虽然已经过了12点了,但是我还是要把昨天的日记补一下。”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啊,之前怎么没见你写过?”
“就是最近。”他在台灯下认真地写着日记,并不回头看女孩。
“嗯……”莫灵秀嘟起了小嘴,像一只倔强的花骨朵,“你写好没有啊,现在是写日记的时候吗?”
“是该睡觉了。那你先睡吧,我不说话的。”
万里好像没有get到灵秀的点,或者他get到了,装作没有听懂。
“现在不应该做一些爱做的事情吗?”莫灵秀气急败坏地拍了拍床,向万里抱怨起来。
这简直就是明示了已经。
万里这次倒是回过头来看着这个受气的小媳妇。
“嘘。奶奶睡得很浅,你这么大声会把她吵醒的。”
“那你倒是上床啊!”
“别闹,让我写完日记,时间也不早了,明天事还有很多的。”
他居然又趴在那边写起日记来了。
这能忍?
“我让你写,我让你写,我让你不理我,我让你气我……”
莫灵秀向万里扑了过来,将日记一把夺过,扔到了床上,又从一脸懵圈的万里手中夺过水笔,直接扔出了窗外。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结束后她满意地拍了拍手,表示大功告成。
万里哭笑不得地望着得意洋洋的莫灵秀,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还看啥?上床!”
没一点女孩子的矜持,不愧是你呢,莫灵秀。万里心里这样想到。
还是被拉上了床。
“让我来看看你都写了什么,写得这么起劲。”
吃年夜饭,祖母哭了,自己也想哭,出去看烟花,表白,求婚……
“写得还不错嘛,看来你肚子里还有点墨水。”莫灵秀来了阅读兴趣,说着又向前翻了起来。
万里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给莫灵秀看的东西,慌忙准备阻止,被莫灵秀一把按进了被窝里。
“哦……”
“啊,这样啊……”
“嗯?……”
“哈?……”
莫灵秀的表情变化很丰富,看得万里心里发慌。
她现在只是笑着,但万里觉得笑里藏刀。
“说我是唯心主义是吧?”
“说我没有自知之明是吧?”
“装傻充楞是吧?”
“把我当猴耍是吧?”
莫灵秀发出了灵魂拷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万里后背发凉。
“最,最后一句我可没写啊。”他弱弱地狡辩起来。
“你这整篇日记字里行间都是这个意思,还狡辩?”
“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写的,饶了我吧灵秀。”
根本不在乎什么面子了,什么铁血硬汉,什么“死寂”杀手,现在只是个怕女友的小男孩罢了。
“好了,我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那你倒是别拔我腿毛啊,万里心中悱恻,当然只是敢怒不敢言。
“你心里有那么多想法为什么不当面和我讲呢?”莫灵秀停止了摧残万里的行为,开始认真地询问起来。
“不希望打扰你……”
莫灵秀用力弹了弹万里的脑门,打断了他的发言。
“我是你女友哎,你找我谈心是打扰吗?退一万步说,我还是你监护人,关注你心理变化也是我的工作。”
沉默。
“灵秀,你说这一切都能是真的吗?我们能有那样的未来吗?”
沉默。
“我希望是真的,就算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这么希望着。”万里继续说,他向天花板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一样用力握紧。
“烟花是短暂的,但还是好美,不是吗?”莫灵秀抱住了万里,“就算是这世间的一切,在宇宙中都是那样的短暂,夜空是永恒的。但是人类却能用烟花照亮它,即使是短短的一瞬,也都很足够了。”
“我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呢,灵秀?”
“那太虚幻了,把握好当下吧,活一天是一天,珍惜眼前人。”莫灵秀最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万里笑了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是嗯了一声。
“所以你还要老娘等多久?你还是个男人吗?”
严肃的气氛一下又被破坏了,莫灵秀此时扑在了万里的身上,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
“这可是你自找的。”
“来啊,不来你是狗,不,是狗都不如!”
夜还很长,一切都还是未知的。
但至少他爱她,她也爱他。
这是已被证明的已知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