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和刘骥打了一场,算是平时的训练,就和当初和陈浩然对战那样,通过战斗来弥补自身的不足。
万里输了。
他觉得很不甘,因为这场战斗不是那种实力悬殊的较量,实际上他好几次都接近胜利,但是最终他还是输了。
惜败是最令人不甘的,最恼人的不是“我果然不行”,而是“我明明可以。”
刘骥现在就低着头坐在那里,明明是赢了战斗,却还是表现得像输了一样。
战斗很激烈,不同于和陈浩然的战斗。
和陈浩然战斗,因为实力差距过大,对方可以明目张胆地放水,恰到好处掌握力道不至于让战斗变为以命相搏的死斗。就好比你一个荣耀王者和青铜solo,你就算让对面几波兵线,甚至在前期放几个人头,最后还能输了不成?这本来就没有悬念的。
但和刘骥训练就不同了,这顶多算是四六开,是星耀二打星耀一。稍有不慎,战局就会发生扭转。因此两人不得不都全力以赴,一旦双方皆是如此,那么就难免演变为缠斗,更何况两人都是完全的“死寂”,受到致命伤也问题不大,下死手不会有所顾虑,那么激烈程度就更可想而知了。
刘骥用细剑切开了万里的腹部,万里用骨枪刺穿了刘骥的胸腔。
刘骥的气息感知能力很强,但不至于到明镜止水那种程度,与陈浩然那种几乎闪避一切攻击的挂b对战过那么多次,已近很能适应这种作战方式。
刘骥当时被万里击中时是诧异的,他假面下的深蓝色双眼闪过一丝动摇,但是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万里使用了气息拟态,虽然并不熟练,但是还是足以干扰他的判断。
刘骥那时知道了,这是场恶战,没有任何逃避的手段。
厮杀,像所有“死寂”那样。
万里与刘骥战斗时产生了疑惑,按理说秒杀等级六感染者,这起码得和陈浩然差不多,至少万里是绝对没有那样的实力的。但是在刘骥与自己的战斗中,他并没有感受到实力的绝对压制,好像那晚上月下无限连的不是眼前的刘骥,是完全另一个人。
这种违和感还来源于刘骥所散发出来的气场,万里能感受到差异,不够冰冷,不够肃杀。
能打!调整好状态,自己可以赢!
厮杀,像所有“死寂”那样。
万里从刘骥的胸膛内拔出了骨枪,这是决胜的关键点,骨枪造成的伤害尚且还在恢复,而刘骥之前给万里造成的创伤已近基本愈合,只要万里这一击能命中要害,胜负就此揭晓。
然而在胜利的天平已然完全向万里倾倒之际,刘骥的身影一下子模糊起来,这细微的变动给万里的进攻带来了干扰。
没有击中!
细剑如同黑色的电光,一瞬之间大动脉被割破,大量出血。
没有再继续战斗下去的必要了。
万里躺在地上,不甘地用拳头锤击着地面,渐渐变回了正常的体型。
输了。
“你干嘛装出这种样子?赢了就得意一点呗!好好嘚瑟嘚瑟,你越是这样唯唯诺诺,我越觉得你在瞧不起我。”万里坐在了刘骥身边,向口中倒入了几片药,大口嚼了起来。
刘骥猛地抬头,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整张脸又成了一只烤熟的龙虾。
“没有没有,我完全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我只是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说我完全无足轻重,今天的较量根本不配让你放在心上?”
万里双臂交叉,一副恶狠狠的样子盯着刘骥,板着个脸,竖着眉毛,倒是挺吓人。
“不,我,不是,今天我赢的完全是侥幸,我……”
看见刘骥这种乱了方寸的模样,万里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被老师训话,想要说明自己的委屈却组织不好言语,只能手忙脚乱,老实说挺滑稽的。
他笑了起来,被刘骥逗乐了,算是有点明白这个刚刚赢自己的少年是个怎样的人。
刘骥的确就是个内向的乖宝宝。
万里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假装恼火想看看刘骥是个什么样的反应,其实有些咄咄逼人,又有些蛮不讲理,正常人都会反驳几句。
但是刘骥只是表现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好了,和你说着玩的,我知道你也没这种想法,你这种乖孩子成天只知道逆来顺受。”
万里搂着刘骥的肩膀,让他先冷静下来,否则刘骥可能会当场给他磕个头也说不定,这可不是万里想看到的。
“这,这样啊。”刘骥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血红色也渐渐褪去。
“你就不会反驳一下吗?我刚刚在说你逆来顺受哎。”
“你希望我反驳吗?”刘骥歪着头有些不解地望着万里。
现在换万里血压升高了,他属实没想到刘骥会说出这样一句没头脑的话。
“不是我希不希望你反驳,是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打算。”
“没有。”
刘骥说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好像只有说这种话他才不唯唯诺诺,才能够理直气壮。
“你是不是个男人啊,正常情况下应该会有这种想法的吧,就算不说出来,但是想法总得是有的吧!”
“没有。”刘骥再一次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你,啊,你,气死我了。”
“对不起。”刘骥又低下了头,小声地道歉。
“不准说对不起!”
“嗯,好的。”
“以后遇到我说你不好的时候,你要反驳我,知道吗?”
“知道了。”
刘骥对答如流,这种完全的认怂状态,让万里哭笑不得,他没想到现实中会出现这样的人,他的情绪都有些不稳定了。
吃药。
“你在吃药?”刘骥小心翼翼地询问万里。
“嗯,是组织里发的,前段时间刚吃完一瓶,这瓶应该和之前的那瓶是一种类型吧。”万里看着手中的药罐说,“具体是什么药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用来抑制情绪波动的,可能类似于镇静剂?”
“你一直都有在吃吗?”
“是啊,你没有吗?”万里感到有些奇怪地问,“我还以为感染者战斗人员都要服用这种药物的。”
刘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来没有被提供过任何药物。
“这真是奇怪,可能是我比较特别?还是你比较特别?”
“应该不是我的问题,因为我在校长那边训练的时候,也有好多感染者战士,他们没有一个有服用过药物的。”
刘骥并不是未经训练的新手,事实上他比万里更早加入组织,只是一直在李连超手下训练,没有接受过任务。这一点也是后来莫灵秀告诉万里的。
“药效明显吗?”刘骥似乎对万里手上的药很感兴趣,他平时都不怎么爱说话,现在却主动询问起万里。
“你这么问,我心里也什么数。吃了这么久,我的口腔溃疡倒是好了,至于镇定作用似有似无。”
“口腔溃疡?”刘骥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些不相信万里的话。
“骗你干嘛?我以前经常容易得口腔溃疡,但是自从吃了这药以后就没得过来了。天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副作用。”
刘骥听到这句话头又低了下去,不再说话。
万里于是仔细端详起这个少年。白净的皮肤,瘦削的身材,头发柔顺却泛着点淡黄,让人想起了秋天的狗尾巴草。还有那双眼睛,小小的,总是眯着,似乎很难完全睁开的样子,让人无法通过他的眼神来判断他的内心。当然缺少色素的皮肤一紧张就什么都暴露了。
不算多帅气,至少没有那种显著的阳刚之气,也秀气的不够到位。
但是长得可能符合一部分喜欢小奶狗类型的女生的审美。
反正比万里长得帅。
“你喜欢我们班的曹颖是吧?好像还是喜欢很多年了。”
万里突然想到以前在网吧和孙一丁聊到过刘骥,当时孙一丁盘点班上的美女,曹颖是其中一位,古灵精怪却又俏皮可爱,做事也很有头脑主见,班上有不少男生对她心有好感。
万里这样问孙一丁:“你说我们班十五个男生里有几个喜欢曹颖的?”
“至少这个数。”孙一丁伸出了一个巴掌。
“可不止吧,一半都没有吗?”
“哎呀,老万啊,你要说是对曹颖心里有好感的,十五个里要有十五个,你敢说你不是?”孙一丁灌了口啤酒,把键盘敲得响当当,“男人都是好色的,见到美女谁不喜欢?”
“不至于吧,我觉得要是像刘骥那种,就对曹颖不感兴趣。”万里不以为然地说。
“你说谁?”孙一丁奇怪地瞥了一眼万里,“刘骥?”
“就是那个课间总趴在桌上睡觉,整天萎靡不振的小白脸。”
“我知道,我知道。”
“我觉得他就对曹颖没什么兴趣,我看他对班上的女生都避之不及。”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孙一丁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故弄玄虚,又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不知道什么?”
“刘骥他这家伙惦记着曹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恐怕从初中开始就对曹颖图谋不轨了。”
“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酒肉朋友,知道点八卦好在喝完酒之后吹吹老牛,不奇怪吧?”他大笑着又往嘴里罐啤酒,结果一个不小心呛到了,结果把网吧的电脑屏幕上喷的全都是,害得那天又是被老板骂,又是多交了钱。
所以他印象特别深刻,有刘骥喜欢曹颖这种说法的。
“和你说话呢,别总把头低着呀,很不礼貌的。”
“对,对不起。”
刘骥抬起来头,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甚至连保持沉默的条件都没有,他的红脸已经出卖了他。
万里来了兴趣。因为他觉得刘骥这种乖宝宝一定是循规蹈矩,受不了像曹颖那样不按套路出牌的疯丫头。他唯唯诺诺,曹颖有话直说;他遇事不决,曹颖果敢干练。
完全不搭好吧。
再说了他平时都躲着女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恐女症呢。
怎么就喜欢上了呢?只是因为好看的皮囊吗?
“我看你这样也和曹颖不搭啊,她那么野,你受的了她?”
“我,我只是一直觉得她是个有主见有思想的女孩,我很羡慕她。”刘骥用蚊子般的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
“羡慕?”万里感到莫名其妙,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要去羡慕一个女生的?
“我,小学就认识她了,她从那个时候就很有主见,老师说的话她认为不对就会直接指出来,她不喜欢参加的活动,她从来也不会参加。她好像能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啊,我当然不是说她自我为中心。就是,就是那种不为别人活,不迁就别人,只为自己活着。是这种感觉。”
刘骥说这些话的时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稍稍睁开了,里面闪着动人的金光。
是崇拜与憧憬的眼神,万里知道这种眼神。
“你确实太逆来顺受了,你这样讨好身边的人,自己会很累的。搞不好会得什么心理疾病。你父母不会说你这种问题吗?”
“我是单亲家庭,我母亲工作很忙,平时很少和她有交流。但是她对的期望一直挺高的,可能我的压力主要来源于她吧。”
“……我倒是没有你这样的问题。”万里自嘲道,“我家只有一个奶奶,她就希望我能够平平安安地上完高中,去学门手艺,娶个媳妇,早点过上安稳日子。”
“我其实也挺想像你这样的,但是我母亲,嗯,她希望我考一个好大学,然后……”
万里打断了刘骥的话,他问:“所以说你喜欢曹颖是因为她活成你想活成的样子?”
“……可能吧,可能是这样的,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我并没有有什么非分之想。”
“真有够无聊的呢,你这种人。”
“对不起。”他又在道歉了。
“那你来组织也不是自愿的是吧?”万里问。
“不。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想要证明我是有用的,我,我可以做好一些事的。”刘骥的脸又红透了,感觉又红又烫,甚至都要散发热气了。他的语气难得的坚决,看得出,他思考这件事很久了。
初衷不同,但也许又是相似的。
也许万里也是为了证明些什么才留在了这个组织?
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他人能有作用,是为了向自己证明。
他,有资格活下去。
“你的战斗技巧很强,身体素质也很高。当初我见到你秒杀等级6的感染者的时候,我人都傻了。”
“那个感染者受了重伤,不然我没办法那么轻易地解决它。”刘骥摇了摇头这样回答说。
“气息感知是感染后自带的能力吗?”万里问。
“也许是,但可能和校长的训练有一定关系。”
“你很强刘骥,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要先为自己考虑,我们这种人更应该如此。”
“……”
到现在,万里已经对刘骥没有任何敌意了。
刘骥不是扮猪吃虎,他只是真的把自己当做猪。
他不会阴阳怪气,因为他不懂得如何使心机,他是完全的讨好他人型人格。
他渴望有所改变,他憧憬掌握自己的生活,却又没有勇气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也许他加入组织是一种改变,但是到头来他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问题的根本。
他不知道应该为自己而活。
万里其实看着他挺亲切的。
万里同情他,就像同情以前的自己。
“这个,你想要吗?给你。虽然药效可能不太明显,但是有总比没有强。”万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罐药硬生生塞到刘骥的手上。
“我不能要,而且你给我了,你怎么办?”刘骥百般推辞,的确像是他的作风。
“说给你,你就拿着。我可以再和组织里要,就说我最近吃得比较频繁,他们反正也没告诉我剂量,我只要情绪不稳定了就会吃。”
“我……”
“拿着!”万里用命令的语气对刘骥说。
“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把药给刘骥呢?万里做完这件事后自己才开始想其中的原因。
同情?
不,不单单只有同情。
“我们以后要经常一起执行任务,你要做好觉悟,如果不能为自己战斗,你会很痛苦。”
“……”
“我不否认你战斗的理由,但是希望它能支持你一直战斗下去。”
“一定可以的。”刘骥没有犹豫地回答说。
……
“所以说是他把这瓶药给你的?”
“是的。”
“你不需要这种东西明白吗?”
“明白。”
“你是为‘极昼’而诞生的,你会证明这一点对吧。”
“是的。”
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拿起桌上放着的白色药罐,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冰冷。
少年只是直直站在那里,他同样也直视着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完全睁开,有种莫名的寒意。
……
“你今天和那个孩子说了好多话,都谈了些什么呀?”莫灵秀问。
“稍微了解了一下他的为人。”
“哦?结果怎么样的?”
“一个很无聊的家伙。”万里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莫灵秀笑了笑,大概是觉得万里是在口是心非,毕竟她和万里相处也有些时日了,万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清楚。
“你啊,不会是因为人家今天打赢你,才说这样的话的吧?”
“哈?才不是呢!我那么小心眼吗?”万里气急败坏地反问道。
莫灵秀点了点头。
“好吧,他赢了我,我是有点不甘心,但是我说他很无聊是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主观色彩的。”
“何以见得?”
“他,是个极度的讨好型人格。只是一味地迁就他人,却忘了自己的需求。我认为他很无聊。”万里顿了顿,紧接着说,“再加上他的战斗理由,他说他想证明自己是有用之人。你不觉得这很无聊吗?”
“你很讨厌他。”
“不是,我很同情他。他就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就像是以前的我,以一种很可悲的心态活着。如果他是常人还好,但他和我一样是感染者战士,他这样容易出事。”
“你很温柔呢万里,一直都是这样关心别人。”莫灵秀抚摸着万里的脊背,脸贴在万里的怀里。
“我可能只是关心我自己罢了。”
万里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了。
2020年2月4日 星期二 天气:晴
今天和刘骥打了一架,算是日常训练,输了,他很强,但是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强,和他战斗的时候有种违和感,好像不是我那天晚上见到的那个强到离谱的战士。
我可能很同情刘骥,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
如果不为自己而战斗是很危险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这种想法从那次我埋葬掉那个感染者时就一直存在我的脑海中。
我们都是“死寂”,如果抱着那种为他人而活的幼稚念头,是既可笑又不切实际的。
只是简单的活下去尚且不能做到,即使如此还能顾得上向他人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并不讨厌刘骥,因为他让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们在某种意义上很像,简直就是同一个枝头落下来的两片叶子。
我其实也是一直小心谨慎地活着,我不想妨碍任何人,所以有时候我也会去迁就他人的想法。
不过我现在是为自己而活的,至少有人尝试扰乱我的生活,夺走我珍惜的东西,我不会手软。
只有弱者才会选择迁就环境,强者改变环境。
我改变不了环境,我没有强到那种程度。
但是用那句老话来说,我也尝试不让世界改变我。
我都快死了,其实很多事情似乎都一下子看得很通透了。
我想刘骥是没有完全经历过死亡,如果他死上几次,可能会稍微成熟一些也说不定?
我这样对刘骥评头论足,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个可笑的家伙,自己还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子的呢!
但是我希望我能像我和刘骥说的那样。
我可以做到那样的。
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