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其四:忧心

作者:陈浩然31 更新时间:2024/4/26 17:24:37 字数:6007

熟悉而又陌生的天花板。白炽灯的灯光依旧是那样刺眼。

他把手放在眼睛上来遮挡灯光。

手?

万里惊讶地坐了起来,握了握两只手,张开手掌,出神地望着手心。

他赶紧站了起来,下肢也是完好地在那里。

“每次都是**,说实话有些接受不了。”万里又躺回了浴缸里,用手好好地把脸整个抹了一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为了让你的身体和营养液充分接触,**是必要的。就当是洗澡吧。”

“你哭过了?”万里看了眼一旁的莫灵秀,她的双眼红肿,眼袋明显。

“不行吗?”

“没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准说对不起!”

“好。”

莫灵秀和万里十指相扣,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她看着躺在浴缸里的男友那疲惫的面庞,又要流下泪来。

“不要哭了好吗?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我答应过你,没有你的允许不会死在战场上……”

“你知道我当时见到你时,你是什么样子吗?”莫灵秀打断了万里的话,“你那样子,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也不想的。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的,我实力还是太有限了,想要履行和你的承诺,恐怕会比我开始想象的要难得多。”

“我,会向上面申请的,你最近好好休息,就不要执行任务了。”莫灵秀擦干了眼泪,向万里说明了自己的打算。

“啊,不至于吧,你看我这身体健全的……好吧,我知道了。”

被莫灵秀狠狠地瞪了一眼,万里只能低下头来,原本继续执行任务的念头也只好打消了。

谁让她是自己女友呢?况且这次还是自己辜负了她。

万里其实也害怕,他也害怕会失去她。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万里抬头看向亮得不同寻常的白炽灯,他就这样盯着那强烈的光源,也不管眼睛的疼痛,他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自己做的这一切,又是否像这盏灯一样,只是毫无意义地散发着多余的光芒呢?

莫灵秀走了,门外遇到了刘骥。

“万里,他,没事吧?”刘骥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不敢直视莫灵秀的眼睛,只是用余光稍稍瞄着莫林秀的脸。

莫灵秀皱了皱眉头,其实她倒不是觉得万里这次受重伤完全就是刘骥的错,但是看见眼前的少年,心里总是感觉有些别扭。

“他醒了,在里面休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嗯,我想去看看他,但是您刚刚已经去过了,我,我还是走吧。”刘骥的脸又莫名其妙地红成了大虾,他支支吾吾地说着这样的话,说完就打算撒腿就跑。

莫灵秀抓住了他的手臂,于是刘骥一下子像个木头人一样伫立在原地。

“我看望过他,和你去看他又不冲突,你是他战友,去和他交流一下这次任务的得失吧。”

“嗯,是。”刘骥顺从地点了点头。

莫灵秀苦笑,她算是知道万里当初对刘骥的评价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孩子,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门又打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万里有些诧异地问。

“我问了校长,他说你在这里,我,我就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

“还好吧,我现在也是有胳膊有腿了,只是还要不穿衣服在这冰水里呆上一段时间。”万里伸展伸展自己的双臂,又抬了抬他那双长满腿毛的大腿,展示着自己恢复的神速,“倒是你啊,你完全不用修养的吗?”

“我,我没问题的。”刘骥连连挥手,拼命否认着。

“所以就是来看看我的身体状况,没其他的事了?”

“……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如果那时候我能发现敌人的气息拟态,你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了。”

刘骥低下了头,又是那一副软弱的样子。

“痛哎!”

刘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他没有料到万里会突然给他的头顶来上一拳,他叫了一声,惶恐地看着浴缸里的万里。

“你啊,怎么总喜欢说这种丧气话?怎么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你的错?我又没有怪你,你道什么歉?再说,最后应该是你把敌人解决掉了吧,否则我也没办法在这里和你叽叽歪歪这些了。”

“……嗯,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我杀掉了敌人。”

“哈?不是你,那还能是谁,组织派来的增援?”万里感到十分惊讶,他一直认为是刘骥最后用某种方式杀死了那只“死寂”,毕竟他之前执行任务,不管多危险,组织都没派来过一次增援。

“也不是派来的增援。”刘骥小声地回答说。

“你逗我呢?不是你又不是增援,感情是天上来了一道雷电把敌人劈死了不成?”

“啊,对不起,对不起!”

万里的声音很大,又显得有些不耐烦,这种态度把刘骥吓了一跳,连连道歉起来。

“你,哎,你道什么歉啊?你倒是告诉我最后是什么情况啊!”

“哦,哦,对不起。”刘骥点了点头,接着还是在道歉。

万里简直要被气得翻白眼了。他真是后悔把自己那罐药给了刘骥,最近又一直没向组织申请新的药物,现在血压升高了,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和你说话真是要折我的阳寿。”万里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

“对……”

“不准说对不起,算是我求你了哥。”万里用手捂住了刘骥的嘴,央求道,“不管你在别人那里怎么样,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对不起了。懂了就眨两下眼睛。”

刘骥尝试着调动自己的眼轮匝肌,让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有眨眼睛的趋势。

说实话万里没考虑到刘骥眯眯眼这件事,他说那句眨眼睛完全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会造成这种效果。

他看着少年奇怪的表情,真的被逗笑了。

“好了好了,意思一下就得了,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了。”万里松开了捂住刘骥嘴的手,“那么,说明一下情况吧。”

“是。”刘骥顿了顿,开始解释起来,“是我的‘死寂’人格杀死了敌人。”

“这绕了大半天,不最后还是你干掉的‘死寂’吗?”万里汗颜。

“不,不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刘骥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他和我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你隔着玩人格分裂呢,以为是拍电视剧是吧?”

万里对刘骥的解释不以为然,他从不相信人格分裂的那种说法,至少说完全把一个人当两个或多个人来看待,他是无法认同的。

“我的确有双重人格,几乎所有感染者战士都或多或少存在这种情况。”

“我就没有。”万里摊了摊手,这样反驳着刘骥。

“‘死寂’病毒会根据宿主的精神强弱形成相应的人格,精神力越弱的人越难形成。”

“啊?越难形成,你是不是说反了,不应该是越强越难形成吗?”万里凭着自己多年来看动漫的经验,对这种狗血设定也有个大致的了解,他指出了刘骥话中的不妥之处。

“精神力弱的人会完全变成‘死寂’,形成不了独立的‘死寂’人格。”刘骥这样解释。

万里的眼皮跳了跳,合着是说我已经完全不是人了呗。

“当,当然,也不排除特殊的情况,毕竟不同的毒株的效力是不同的,对宿主的影响也不同。”

刘骥观察到万里的脸色又黑了下来,赶忙补充道。

“行了行了,你就继续说你自己就好了,双重人格是吧,然后呢?”

“‘死寂’的人格比我本身要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你应该也有过体会,其实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是那个人格杀死的等级六的感染者。之前和你训练时,最后一刻也是他击败了你。”

“……我就说有那么强烈的违和感的。原来是找了代打是吧?”

万里想起了训练时的功败垂成,心情一下子莫名的释然了。

“也许这样说是没错的。”

“那最后也是你把敌人干掉了,不管是哪个人格,不都是你的一部分吗?”

“他,可以说是独立于我这个个体的。不能把我们混为一谈。‘死寂’是‘死寂’,我是我。”

刘骥还是在这样矫正着万里的说法。

他居然也会钻牛角尖,在这种问题上表现出了坚定的立场,这是万里没有想到的。

“他渴求着战斗,而我只希望被人认可。”刘骥继续说道,“他被关在我的脑海里,如果任由他胡来的话,是很危险的。”

“真是老套的剧情呢。”万里轻笑了一声,也懒得再追究下去了。

“你,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吗?就是被‘死寂’影响思维?”刘骥最后又做了一遍确认,他用手护住头部,以防万里再偷袭他。

“没有没有,老子倒是希望有一个代打,每次都是自己累死累活的,我怎么就没一个外挂呢?”

“很危险的。”刘骥低声地自言自语道,“真的很危险的。”

“能比死掉更危险吗?要不是他我俩现在人没了。”

“……”刘骥没有回答。

其实刘骥是想说远胜过死亡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有些害怕,他不想让万里知道一些事。

他把万里当做朋友了,至少万里是第一个愿意承认自己的人。

虽然万里对刘骥一直不是很友善的样子,但是刘骥知道,万里其实是个好人,是愿意关心自己这样一个不讨喜角色的人。

他不想失去万里。

没有人喜欢失去,特别是那些本就拥有的不多的那些人。

刘骥没有告诉万里自己吃掉感染者这件事,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杀死最后的敌人后,产生过吃掉他的念头。

他想守住这些秘密,即使最后会被发现,但是至少现在……

昏黄的光线,真皮沙发,还有一张红木办公桌。

“你这次的表现让我感到困惑。”

“……”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进食?”

“……”

“回答我!”男人的声音威严而又不可反抗,他重重地拍着沙发的扶手,脸色阴沉。

“我当时并不认为那是唯一的办法。”少年只是这样回答,他直直站着,面无表情。

“可是事实证明,你并没有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

“你是在害怕吗?你现在全身都在颤抖。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是。”刘骥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深邃而又冷静的眸子。

“你畏惧自己的力量是不是?”

“是的,每次使用它时,我都害怕自己会失去控制。”

男人听完刘骥的解释,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了刘骥的身前。

“啪!”

一个耳光。

“啪!”

又是一个耳光。

两个耳光扇得干净利落,在少年的两边脸颊上都留下了血红的印记。

少年只是默默接受着,一动也不动。

“愚蠢,畏惧自己的力量是最愚蠢的行为!失控?只有最失败的失败者才会担心那种事情。告诉我,你想成为失败者吗?”

“不想。”

“大声一点!”

“不想!”

“哼。”男人掉过头来,又坐回了沙发上,“只有生存下来才有资格对之前的行为评头论足,你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那你就不配呆在这里了。”

“是。”少年只是点了点头,机械地回应了男人的命令。

“你是‘极昼’的化身,你不应该让我失望。下不为例。”男人叹了口气,用苍老的声音这样给出了忠告。

“……是。”

在伪装,刘骥其实不是那样懦弱。

很多东西都藏在了他的眼睛了里,他眯着眼睛,就不会有人看穿他的伪装。

但是这个老男人不一样,他知道刘骥的真实模样,或者说,就是这个男人造就了刘骥的这幅模样。

又是一个雨夜。二月份的雨,冷得就像是万念俱灰之人的心。

战斗,杀戮,鲜血!

战斗,杀戮,鲜血!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呢?你最近越来越反感我了是吗?”

“哼哈哈哈,你在畏惧我。”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只是个懦夫,你连接受力量的勇气都没有。”

“咚!”

刘骥用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心脏,发出了一声闷响,他面色难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闭嘴吧,我能应付得来,少对我指指点点。”他沉声呵斥道,眼中的杀意更加浓烈了。

“哈,哈哈哈,行,行,可是你的身后。”

少年的气息感知被这场冷雨所干扰,当他感受到来自后方的攻击时已来不及躲闪。

鲜血,巨大的伤口,凌乱的羽翼。

刘骥咬紧牙关,转身挥剑,顺劈,竖斩,黑色的细剑斩在怪物身上,强大的力量将“死寂”的身体从头到尾劈成两半。手腕的骨骼断裂了,整只手不断颤抖着,细剑被死死握紧,鲜血从他的手臂滑落,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已经无法施展出足够精细的攻击了。

血腥味,泥土的味道,树叶的味道,雨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充斥着少年的鼻腔。

白色的面甲碎裂了一半,露出了左侧狰狞的半张脸。

深蓝色的眼睛,被浑浊的血液充盈着,失去了判断敌人方位的能力。

侧方受到了撞击,是犀牛型的感染者,笨重的攻击虽然威力十足,但还是容易躲闪。

没有能够闪开。

再一次受到了冲击,这次少年的胸腔被犀牛的尖角刺穿,被甩飞到了天空。

重重地摔在了地面。

践踏,践踏,践踏。

刘骥不知道自己在此刻被多少体型庞大的感染者踩在脚下。

肋骨,脊柱,胸骨,盆骨,躯干骨几乎全部粉碎。

他只能艰难地用细剑护住头部,他用双手举着剑,试图用剑刃阻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践踏。

刘骥最终还是找到了机会,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逃出了敌人的包围。

又是一次撞击,他被无情地击飞了出去,撞断了几根水泥柱才停了下来。

颤抖着用剑支撑起身体,半跪着看向远处模糊的敌人。

已经快到极限了。

“哦,天啊,看看你这个可怜鬼,可怜鬼,为什么就是这么愚蠢呢?你这不是快死了吗?”

“刚刚是谁说自己应付的来的?让我想想,哈哈,啊,是你啊!”

“哎呀,哎呀,它们又来了。怎么样,求我的话,我就帮你把它们切成生鱼片哦!”

“闭嘴!!!”

刘骥失去理智地大喊道。

他冲向了成群的敌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再一次被打倒在地。

雨水溅起泥水将他整个人浸染。

像是被卡车碾过的鸟类尸体一样。

昏黄的灯光,模糊的面庞。

“你真是没用。”

“你又让我失望了。”

“你究竟有没有认真?”

“你这样怎么能让人看得起你?”

“你一无是处!”

刘骥闪过了敌人对他头部的重击,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我,不是一无是处的!”

他摘下了面甲,狠狠地咬向了自己的臂膀,长长的獠牙刺入了肌肉,用力地撤下一大块肉来。

鲜血一下子涌进了少年的口腔。

“哈哈,哈哈哈,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他站了起来,闪过了接二连三的突袭。扇了扇翅膀,上面的泥浆都散落在地上。

白色的羽翼从翅膀的根部逐渐变黑,很快整只翅膀都变成了静谧的黑色。

犀牛又冲向了他,他飞上天空闪过了这一击,并且抓住了“死寂”的尖角,将其甩飞到空中。

红色的利剑只是轻描淡写地划出了两道十字形剑气,巨大的“死寂”被分成了四段。

血液混合着雨水洒了下来,他仰起头,张大嘴,任由着这新鲜的血液流入他的喉咙。

“一个,两个,三个……啊,真是太好了,能饱餐一顿了。”

炽天使扭了扭脖子,用手指一个一个指向地面上的感染者,清点着这一餐的食物。

“哦,还有天上的这只。”

他向左侧俯冲,抓住了这只差点要刘骥性命的蚁后型感染者。

当然是习以为常的等级六,气息拟态,还是那用惯了老套路。

他抓住了感染者的翅膀,那薄薄的透明的翅膀飞快地扇动着,但是炽天使轻而易举地就将它们握在了手里。

翅膀被连根扯了下来,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全都喷在了炽天使的脸上。

蚁后急速地向地面坠落,炽天使向它俯冲过去,在落地之前飞到了这只怪物的身下。

炽天使的利爪贯穿了“死寂”的腹部,他用另一只爪子把怪物的头颅从脖子上拔了下来,像啃苹果一样,咯吱咯吱地在口中嚼着。

“难吃。”

他吐了口吐沫,将啃得只剩下一半的头颅随手扔到地上,紧接着用红色的利剑,将用手臂贯穿固定好的尸体一片一片切了下来,就像是人体标本馆里的横状切片。

“生鱼片?切得不太好,算了,第一次嘛,还有这么多原材料呢。”

他扭曲地笑了起来,癫狂地俯视着剩下的敌人。

这是场屠杀,是血肉的盛宴,是疯狂的舞会,是扭曲的丛林。

一共吃下了将近十五只感染者,其中三只等级二的感染者,六只等级四的感染者,五只等级五的感染者,还有一只等级六的感染者。

有些是吃掉了身体的内脏,有些啃食的是四肢,还有的颅骨被敲碎,里面的脑子被全部吃掉了……

“很不错是吧?我做的让你满意吧?好了,我吃饱了,吃饱了就要睡一会儿,你来吧。以后学聪明点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哈哈,我知道你会学聪明的。”

剑,深深插在水泥地里,他双手握着这把红色的剑,跪倒在地上。

刘骥回来了,他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惊惶地看了眼四周如同地狱般的惨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血腥味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从他的喉咙涌了上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疯狂开始呕吐,吐到整个人都要昏死过去。

如果不想被他人吃掉的话,就提前吃掉他人。

吞噬是进化的起源。

生命的本身就是如此的冰冷残酷。

雨还在下,冰冷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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