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其二:命运

作者:陈浩然31 更新时间:2024/4/28 21:20:44 字数:6048

得知刘骥越狱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事实上万里都不知道刘骥什么时候被监禁了,听到越狱这个消息的时候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百日誓师昨天才进行过,学校的空气似乎因为这种仪式更加凝滞了。这就是老师们所说的黎明前的黑暗吗?

高考实实在在决定了某些人的命运,至少要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他们今后人生的发展。

很多人就是这样一个想法,把某个特定的事件比如说高考,当做命运的转折点,好像过了这个转折点,所有的事情都会成为定局。

所以百日誓师上,校长说要把握命运,书写未来。

看着李连超那么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激励学生学习的话语,万里很想笑,他觉得很滑稽。

李连超还是万里所在高中的校长,他理应对自己学校的应考生负责,什么一本率啊,什么考上985,211,或者是被c9录取之类的,所有学校都会关注这些东西。

但是也不知道这些话究竟只是说给高三的学生们听的,还是另有所指。

这所高中里有不少教职人员是“极昼”组织的成员,也不乏像万里这样加入组织的学生。

李连超是他们的最高领导,领导总要发表诸如此类的鸡汤言论,特别是在“极昼”这样每天都有人员伤亡的组织之中。

“命运,弱者被其左右,强者踩在脚底。无论如何,它不是注定的,是能靠我们的双手改写的!”

很老套的演讲,但是似乎很奏效,至少在听到这样的话之时,即使是再厌学的学生也多少心有触动。

万里在笑,他不觉得这句话是错误的,但是他认为这句话很可笑。

刘骥没有来上课。万里看了看那张空着的课桌,心里不是滋味。

那一天万里问他想考哪个大学,他低着头。

“如果可以,不想上大学。可是……”

命运,被太多外物所左右了。

如果可以的话,不想死,至少不要死这么早。

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和一个喜欢的人结婚,会有一个家庭,会有一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自己再慢慢老去。

普普通通的就好了,没什么太大的理想抱负。

活着就行。

第二天一睁眼,人还在,她还在,没人死去,就行了。

可以吗?命运。

究竟多强才算是强者,多强才配改写命运,有谁能给出答案?

万里不知道,困惑着,没人给他回答。

“万里,看你笑的那么开心,未来一定一片光明吧?”班主任一脸不屑地嘲讽他。

万里只是渐渐收起了笑容,低下头并不反驳。

“不是所有人都有未来的。”

漆黑的夜,陷入沉睡,寂寥的风,睁开双眼。

他坐在一座大厦的顶端,看向林林总总树立着的高楼,这座城市已经睡下了,连路灯也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还在闪烁着,多半来自还在挑灯夜战的学生家。

回了一趟家,很疯狂的举动,这么做很可能就被当场埋伏了。

谁越狱之后第一反应是回家啊?

刘骥是这样的,他飞回了自己的家。

主要是为了找手里的这个东西,以前把它藏了起来,时间久了自己都不记得放哪里了。

所幸最后还是找到了,它在床底下被一堆旧试卷包裹着。

口琴。

简直是疯狂到可笑,刘骥认为自己这辈子没做过这样的事。

越狱后回家找口琴?

他温柔地抚摸着这只24孔的复音口琴,把它举过头顶,看着那简约的金色花纹,还有当初为了方便练习轻轻划上的记号。

他笑了。吹奏了一首《送别》。

这首曲子很简单,刚上手口琴的人花上几个小时就能吹出旋律,花上几天练习就能吹得像模像样。

他吹得很难听,事实上他连谱子都忘记了,甚至把最基本的吹吸气对应的音阶都忘了。

时间隔得太久了,不做就生疏了,记忆曲线永远不会背叛你。

他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学的这首曲子。是对着电脑抄下简谱,在补课回来的路上,在公园的一处没人的地方,偷偷地吹上十几分钟。又没有教程,完全是自学,七七八八练了好长时间,终于是能听出个调调来了。

不悠扬,不柔和,干巴巴的,还跑调。

可是他在风中闭着眼,动情地吹奏着跑调的曲子,陶醉到接近流出泪来。

不能说不开心,此刻他只是觉得能肆无忌惮地,无拘无束地吹口琴是很幸福的。

他是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做,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所以才吹口琴。

在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掌握了自己命运的错觉,仅仅是短短的一首歌的时间,但对他来说好像就是一辈子。

“你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状况,不是吗?”

刘骥放下了口琴,躺了下来,抬头望向遥远的夜空,他并没有选择回答脑中的这个问题。

“不是说不后悔一辈子呆在那种地方吗?现在我把你带出来了,倒是享受得很了。”

“我感觉现在活的像是我自己。”刘骥说。

“你应该感谢我,我现在想要进食。”

“……”

“虽然不是时候,但是必须要泼你冷水。你以后的生活有打算吗?”

“不论我还是你,我们都必须活下去才有意义。”

“他们迟早会找到你,你体内被植入了追踪芯片不是吗?”

这句话提醒了刘骥,他坐了起来,缓缓从右臂之中抽出一把黑色的细剑。

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拔出来时,剑尖插着枚细小的芯片,拿了下来,用手捏碎。

“现在没有了。”刘骥把剑随意地丢到一边,躺了回去,身边流了很多血,把他的衣服全染红了。

“修复伤口是需要能量的,流出鲜血之后必须补充鲜血。你这样失去理智,我可不管。”

“你不希望我失去理智吗?如果我失去理智,我会随意地猎杀人类或者‘死寂’,你能补充到足够的能量,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刘骥带着笑意地反问道。

“……我也只是想生存下去罢了,你不必怪我。”

“呵,我不怪你。也许我是该感谢你,好像在这里吹了首曲子就一切都想通了,很快就会有解脱了,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去多想。”

“只要定期补充食物,你不会丧失理智,你能正常的生活下去,飞到其他城市,或者更远的地方,一切都可以好起来的,你的命运还没有终结。”

“我不相信命运。而且你这样搞得我很尴尬,你不是这样的设定,不应该是你来安慰我。”

刘骥摸了**口,伤口已经在愈合了,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但是他并没有特别痛苦,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那你想是谁啊?曹颖?我看你是想桃子,好好认清一下现实行不行?”

“没想到你还挺有意思啊,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呢?”刘骥说。

“因为你一直都怕我怕得要死,你害怕进食。”脑海中是这样回答的。

“我倒不是很在乎进食这件事的,只是自己吃人会觉得很恶心。”

“你心理变态的真是可以。”

“是吗?我只是觉得没什么不合理的,谁都想活下去吧。”

“我看你不是很想。”

“不。”刘骥一口否认,并强调到,“我想活下去,但是不想亲手伤害他人。”

“幼稚的可以。”

“随你这么说好了。”

“我想要进食。”

“等到我丧失理智之后随你便。”

“你不用这样悲观吧?非得做到这种地步?”

“可能就是想证明些什么罢了,不向他人,只为了自己……”

刘骥翻了个身,收起了口琴,纵身从大厦顶端跃了下去,像是一名跳水运动员。

坠落,坠落。

深蓝色的双眼,洁白的羽翼,扇动翅膀,飞向了夜空。

……

皮沙发,红木桌,老男人。

“所以,你叫我来就为了和我讲这些有的没的?”万里不难烦地倚靠着校长室的门,用拳头不停地敲击这一旁的墙壁,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闷响,“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回去了,我最近还挺忙的。”

万里确实很忙,他在研究陈浩然的战斗心得,除此之外也在翻阅他的日记。

因为对“极昼”组织有些好奇,又对一些事情感到奇怪,总之他打算把陈浩然的日记都读上一遍,里面记载了很多关于“极昼”的内容。

李连超把万里叫过来是谈了一堆关于命运之类的废话,万里听了很头疼。

他不相信命运,从开头到结尾,一个字都不相信。

“刘骥的事情你知道了吗?”男人淡淡地问。

万里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阴沉。

“知道了,所以呢?”

“我们已经派出人去搜索了,只是他身上的追踪芯片在昨天晚上就是失效了。”

“然后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老人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万里。

万里只是耸了耸肩,把头向一边一撇,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他说:“我不知道。”

“那我就直说了,你被命令去追踪刘骥,找到他,并杀死他。”

“我拒绝,要去你们自己去。其他的任务随便派,就是让我执行一次陈浩然死前执行的那次任务,我也无所谓。这个任务,我不接。”万里毅然决然地说。

“莫灵秀也被安排在了这次的搜查任务中,这样你都不在乎吗?”

“你,在威胁我?”万里的眼神中透露着杀意,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那种愤怒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是你自己在威胁你自己。刘骥现在已近不再是战斗人员,他现在是危险的感染者。和那些你杀死的感染者一样,没有区别。他会去伤害无辜的人,如果你不去阻止他,你只是在害他。他需要一个解脱。这个道理莫灵秀是懂的,我知道你也懂。”

“……”

那之后的几天,确实没见莫灵秀回来,他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她现在一定还在那群战斗人员之中,用着某种方式搜索着自己曾经的战友的行踪。

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线索,“极昼”组织的行动力强得离谱,想定位一只感染者不是什么难事。

会不会已经交过战了呢?应该不至于吧,我想刘骥应该会避免交战的。

他们留不住刘骥的,刘骥很强,这点莫灵秀也说过,他的数据比万里更优秀。就算加上几个感染者战斗人员,也是没那么容易抓住他的。

他只要想逃,他飞的像架战斗机,谁追得上他呢?

他应该不会选择主动战斗的,毕竟他是那样一个懦弱内敛的孩子,被人责骂,连反驳一句都做不到。

可是他毕竟逃跑了,这是一种绝对的抵抗。

但也可以理解不是吗?换位思考一下吧。

如果我是刘骥,我会怎么样呢?我真的就那么认命了吗?就会愿意在里面等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会?

不会!

我也不想死得那样不明不白的。这也太可惜了吧!谁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我也不愿意伤害别人,可是我只是想活下去,刘骥大概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灵秀参加了这次任务,她真的像李连超说的那样相信那些狗屁的大道理?

也许不久之后我也会像刘骥那样被抓起来,我也会选择逃脱,那么那时候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上课的时候自然是埋头睡觉,他不想在这地方浪费时间,可是至少还被人期待着,他还有自己的祖母,他还答应过灵秀要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

好在只要高中毕业就行了,即使课上睡觉也无所谓,甚至不参加高考也无所谓。

拿了毕业证书之后就退学吧,不想高考了。

一飞回来了,休养了这么多天他又回到了学校。

这次模拟考试他还是年级第一,没有一点悬念。他在医院里也在刷题,每套最新的模拟题高薇薇都会第一时间送给他去。

一飞有光明的未来,这是万里希望看到的。

一飞依旧笑得那样阳光开朗,他还是会和万里说这说那,请万里去小卖部吃大卫龙。

好像所有事都发生在昨天一样,就一瞬间全部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结果还是感到困惑。

看着一飞,又想起了林秀的脸,万里心中惶恐,他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他最终还是去找了一趟李连超。

“我会找到他,并把他带回来,但我不会杀死他。”

“如果你能这么做的到的话,就尽管做好了。”李连超是这样回复的。

“我会在灵秀之前找到他,你把灵秀调回来,让她不要参与这次任务了。”

万里这样要求到。他本以为会被拒绝,还想好了怎样和李连超争吵,但是他的想法错了。

万里的要求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李连超二话没说就通知了莫灵秀,并说明了情况。

“没想到你这么识趣。”万里冷笑了一声。

“因为没有必要不是吗?”男人摘下了金边眼镜,“这是你的命运,她不必参与其中。”

“我讨厌命运这个词。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了。”

“叶子虽然飘向不同的方向,有的会飘远一些,有的近一些,有的落入水中,有的掉在草地上,但最后还是同样的结局。有些东西改不了,就像是叶子必然的飘落,但是方向是可以改变的。选择一个正确的方向很重要。”

“我也讨厌托物言志……”

……

废弃的工地,月圆之夜,总是相似的场景,重复太多了就没意思了。

换了一个主角,主角拿着黑色的细剑,戴着白色的面甲,有着深蓝色的眼睛,长着六只银灰色的翅膀。

“自动送上门来了,这都不好好欢迎欢迎?”脑海中的人格这样对刘骥说。

“你说的对,正愁没有食物呢,想进食不是吗?我也饿了。”刘骥擦了擦剑刃,黑色的剑刃闪烁着刺骨的寒光。

“喂喂喂,才过这么些日子就已经习惯了吗?我还以为需要更长的时间呢。”

刘骥闪过了身后的电磁波袭击,转身向空中挥出一剑,凌冽的剑气将身后的敌人切成两半。

“这没什么的,反正就算是平时我也差不多该干这样的事。”刘骥面无表情地甩了个剑花,鲜血从剑刃上洒了出去,染红了大地。

“你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怎么这么一大批感染者就只追杀你一个?”

“可能是我的吸引力比较大吧。”刘骥抓住了“死寂”的颈部,用膝盖顶击其腹部,在将感染者击飞出去之前斩下了它的头颅,做完了这一连串动作后,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幕后之人似乎并不想杀死你呢,他应该是想为你提供食物,否则应该多找一些等级6或者以上的感染者来。杀这些杂碎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如果真是有人在幕后操纵,那他可真是无聊至极了。说不定他是找不到那么高等级的‘死寂’呢?”

刘骥扫了一眼寥寥无几的几个敌人,它们没有理智,甚至不知道不害怕,被砍死几次之后还是不知死活地向刘骥扑了上来。

刘骥百无聊赖地躲闪着这些没有丝毫威胁的进攻,有些丧失了斗志。

“很无聊不是吗?”刘骥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抱怨着,“我真的是厌烦了。到头来我还是得做这些事,明明说了想按自己的意愿来生活的。”

“不如这样吧,你让我来吧,你不想干这些事,你也从中体会不到快乐。”

在从前,这种话语被刘骥认定为诱惑,可是现在他却欣然接受了。

“你来就你来,不过你都说杀这些喽啰没意思了,干嘛还要帮我动手?”

刘骥把黑色的细剑插回了右臂之中,站在原地不再躲闪。

一个犀牛型的感染者用角刺穿了他的腹腔,仰起头狠狠把他摔了出去。落地后另一个抓住了他的腿在水泥地上反复地砸来砸去。还有的把电线杆拔了出来,像打棒球一样将刘骥击飞了出去。

“这样才有意思一些不是吗?”

炽天使缓缓站了起来,他摘下了面甲,轻轻地抚摸着自己流血的右臂,一把长长的红色利剑被拔了出来。

敌人们还在为刚刚的有效攻击而狂欢,下一秒,那头犀牛失去了头颅。

举起头颅,让鲜血洒进喉咙,就像豪迈地饮酒一样。

“咕咚,咕咚,咕咚……”

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身后的羽翼化为黑色。

深蓝色眼中透露着扭曲与疯狂,整个身体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杀意。

“天丛云。”

呼唤剑名,狂风招来。

四分五裂,万物归尘。

“果然就算这样还是很无聊,下次出现这种状况还是你来吧。”

炽天使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了红色长剑,一屁股坐在了一大堆尸体之上,一只脚还在不断地踢着一个被切得只剩下一半的头骨。

羽翼逐渐退回白色,杀意也随风飘散走了。

“你不吃吗?”刘骥随口问道。

他现在还保持着“死寂”的模式,因为如果要进食,那么至少需要獠牙,人类的牙口可不至于好到能撕碎“死寂”。

“这些家伙都太难吃了,肉又老又硬,血液喝起来就像是洁厕灵里面混了汽车的发动机润滑油,我吃了都想吐啊。”

“就算你这么抱怨,现在也就只有这些。”

“其实……”

“你如果想说去捕杀人类的话,那就闭嘴吧,我说过了,除非我失去理智。”

“切。自欺欺人干什么?”

“这就是人类和你们不同的地方吧,你是不会懂的。”刘骥说着啃起了一只“死寂”的手臂,皱了皱眉头。

“我是不懂啊,可你这个人类又真的懂多少?如果他们找到你,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炽天使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

刘骥扔掉了手上的食物,站了起来。

“他们找不到我,找到了也留不住我。”

“你相信刚刚自己说的话吗?你知道他们之中有能够杀死你的人。”

刘骥戴上了面甲,眼神冰冷。

“你不是说我的命运不会就这样终结吗?如果,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会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夜空下,命运的白驹开始狂奔起来。

命运,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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