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马达声越来越近了。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你好好吹口琴了。”脑海中的声音这样说。
刘骥收起了口琴,叹了口气,循着那巨大的噪音望去,从远处打来两束闪电般的灯光,是一辆白色的哈雷。
刘骥缓缓站了起来,撇了撇嘴,眼睛还是眯着,脸上还挂着些许懒散。
毕竟想清楚要面对什么了,一直在想,真正遇见时,心里反倒坦然了。
哈雷停了下来,少年穿着白色的风衣,他摘下了黑色的头盔。
“穿成这样不会觉得不方便吗?”刘骥问他。
万里听完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谁让你飞这么远,我骑这辆摩托,骑了都有好几个小时了,穿的少就要冻成狗了。”
他们俩对视着,只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先行动的意思。
“白色和你很不搭。”刘骥很自然地说。
“有吗?我看还好吧。”
“有的,白色一点都不适合你。”
万里看里看自己这身风衣,这其实是陈浩然的白大褂,上面还有一股劣质咖啡的气味。
万里没有风衣,只好先拿这身来应付一下。他的皮肤黝黑,平时也不怎么穿淡色的衣服,淡色会显得他的肤色更深。
偶尔穿一件白色衣服也难免会被同学笑话调侃。
但他没想到刘骥会说出这种话,稍微有些吃惊。
“几天不见变得伶牙利嘴起来了。”
万里双臂交叉,倚靠着摩托车,一副很放松的状态,他歪着头看着刘骥,脸上还是有笑意。
“你让我学会反驳的不是吗?”刘骥也蹲了下来,“我刚刚在吹口琴,你打扰到我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万里明显没有丝毫的歉意,还摆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请继续吧,我还想听听你吹得怎么样呢。”
刘骥于是真的从口袋里取出了口琴,擦了擦,吹奏了起来。
他吹得旁若无人,虽然演奏效果还是一言难尽,但是他怡然自得,完全陶醉其中。
《天空之城》,比《送别》难度高不少的曲子,至少它简谱比《送别》的简谱长不少。
刘骥就在那边自得其乐地吹口琴,万里就倚着摩托车一言不发地听着。
夜空下两个相似的少年,就这么在一片荒野上静静吹着晚风,画面很违和。如果再升起一堆篝火,那么就好像是两个离家出走的少年流浪至此,吹起口琴来宽慰自己迷茫的内心。
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错。
曲子终了。
“还要继续吗?”万里问。
“不了,你在这边我吹着不舒服。”刘骥站了起来,伸了个拦腰。
这句话把万里逗乐了。
刚刚听刘骥吹口琴真是难为万里了,主要是刘骥这家伙一点都不尴尬,就是音调跑到火星去了,他还是继续吹,搞得万里都尴尬了。
“可是我又不好这么轻易地就走了,这样也不好交差的。”
“我知道,那就来吧。”
刘骥睁开了眼睛,寒意瞬间弥散出来,和煦的晚风一下变得像利刃一样凛冽。
“你不再说几句吗?”万里也不再倚着白色的哈雷,面色也冷了下来,“真的要动手?”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嗯……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好问的。那就问一个问题吧,你,还是刘骥对吗?”
“……是。”
万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既然如此,打败他,在别人伤害刘骥,或者刘骥伤害别人之前,把他带回去。
剑与枪,碰撞摩擦出强烈的火花,巨大的冲击波将四周的土地切成碎片。
“他的力道比以前大多了,他变强了。”万里阴沉着脸,心中暗自想到。
他的手腕有些微微颤抖,手中的武器发出细微的枪吟声,显然是没有立即从刚刚的斩击中缓过来。
上次和刘骥战斗时,他虽然在气息控制上占下风,但是自己的力量完全是可以碾压刘骥的。那时他只能避免正面交锋,闪躲进攻后发起反制攻势。
难办了。
万里用力捏紧了骨枪,不敢再有丝毫松懈。
“上次你输给我了,这次你还是赢不了。”刘骥举起黑色细剑,直直指向万里,白色面甲下的眼睛透露出几分轻蔑与高傲。
“还真是敢说啊。”万里被气得笑了起来,“那就来看看这次谁能笑到最后吧。”
双枪交叉,蓄势,弯腰近乎伏地,积势,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起!
化身雷电,势如万钧。
万里的选择还是正面攻击,这招的冲击大开大合,很容易被看穿,但是过于迅猛不易躲闪。即使被闪开,双枪展开后的横扫,也可以借着先攻的优势形成进攻压制。
万里在尝试避开自己的弱点,他不能让刘骥利用气息感知打消耗战。
刘骥会怎样应对呢。
他并没有躲闪!
双手持剑,朝着身前的电光斩去。
剑刃和枪柄死死卡在一起,电光的冲击让刘骥滑行了几十米,停下时地面上留下了两道夸张的深沟。
光势已去,刘骥怒吼着用力将剑压了过去,万里被击飞了出去。
“并没有像我预见的那样,看来这家伙的战斗方式也改变了。”
万里深吸一口气,重新规划了进攻方式。
投掷骨枪,佯攻扰乱防御后进攻。
这一枪曾经直接洞穿过等级6感染者的防御,想要正面迎击难度可想而知。
刘骥扇动白色的羽翼,迎万里的骨枪俯冲而来。
“天羽羽斩。”
骨枪在高速飞行的情况下可以划破空气,产生强烈的闪光 ,远远看过去简直就是宙斯的闪电。
闪电被斩断了,从中间被劈成两半,向不同方向飞去。
完全被压制了,刘骥近身的斩击连续不断,让万里只得连连防御,连躲闪都来不及。
反应没有跟上这一击,万里的腹部被横斩重伤,刘骥接着挥出了十字形的剑气直接斩向了万里的胸口。
若是万里没有最后强制从背后抽出第二根骨枪来格挡,这一击将会直接贯穿他的胸腔,可即使如此止损,万里的内脏还是被渗透的剑气所伤,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刘骥并没有乘势继续追击,而是选择了高高飞向了空中。
万里抬头望着自己曾经的战友,知道他在准备更强的绝杀,只是这准备时间给了他喘息的余地。
“话说上次和他战斗的时候,他完全没用身后的翅膀呢,没想到加上翅膀后差距会这么大。”
万里不知道的是,刘骥在力量上的提升和翅膀并没有关系,而是源自于最近的大量捕食同类。
如今的刘骥即使不使用炽天使的人格,也不是万里能独自应付的了。
刘骥进攻了,六只翅膀包裹着全身,高高举起利剑,旋转俯冲而下,像是摧毁一切的龙卷。
躲不掉了。
……
“你是要去追捕刘骥了是吧?”
“是啊,这任务不适合你来完成,所以还是我来代劳吧。”
万里整理整理衣服,准备发动哈雷。
“李连超找你谈过话了?”莫灵秀面色有些难看,“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大部分都是屁话,但是他告诉我你也在搜查队伍之中,只有这个是有效信息。”
“万里,我……”
莫灵秀张口想解释些什么,万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如果你想说对不起,那大可不必,我和刘骥这小子没有多熟,就算他死在你手里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我,只是怕你产生误会。”莫灵秀苦笑着说,“这次的任务确实是我自行要求加入的。”
“这样啊。”万里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准备戴上头盔。
他戴头盔的举动被莫灵秀阻止了,莫灵秀抓着万里的小臂,紧紧抓着,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还有什么事吗?”万里奇怪地问。
“你真的打算执行这个任务吗?”
莫灵秀这句问话搞得万里莫名其妙,他以为灵秀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怎么,怕我遇到危险啊?没事的,我留不住他的话也不会勉强自己的。”
莫灵秀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希望你来做这次任务。”
“为什么你可以做,我却不行呢?”
“我不希望你和刘骥见面,这样会影响到你……”
“我有点不太听得懂你的意思,什么叫做影响?”
沉默,万里看着莫灵秀,莫灵秀低着头。
“……万里,你现在反感我吗?”
哈?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疯话,是我听我听错了吗?
不对啊,不可能听错的,但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做了什么错事了吗?
万里内心凌乱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困惑纠结又有无奈与委屈。
“不好意思,灵秀你刚刚在说什么,我,应该听错了是吧?”
“我问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好的,确认完毕,果然没有听错,可是真希望是听错了。
没有道理的,就算是地球上所有人都说这样的话,莫灵秀也不该说。
“我想听一听你对这句不负责任的话的解释,老实说我现在不是很清醒,是我刚刚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话了吗?”万里还是强迫自己了冷静下来,但是面容依旧难以控制的僵硬。
“你是不是认为我以后会向抓捕刘骥这样对付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万里松了口气,他当是多大点事呢。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万里笑了笑,神情放松了不少。
“就算我以后变成不得不消灭的对象了,你要是想杀死我,我也会很配合的。”
“我不准你这么说!”莫灵秀冲万里大声喊道,几乎是声嘶力竭的程度了。
那你想怎样啊?
又是主动追捕刘骥,展现你的无私精神。
又是不准我展现自己的觉悟。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万里忘掉了人类就是矛盾的集合这一点,他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我说过好多次不是吗?万里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讨厌我也好,你认为我是个坏女人也好,但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万里的大脑宕机了,面对莫灵秀声泪俱下的发言,万里的脑中一片空白。
理解一下,让我理解一下。
灵秀认为我生她的气。
认为我说得都是赌气话。
认为我讨厌她。
好好活下去?
我可没打算轻易死掉啊,我现在也舍不得死啊。
所以,让我理一理,理一理……
“理解个屁啊!我他妈到底哪里做错了啊?拜托,就算你现在就让我为你去死,我眼睛不眨一下的,如果你要星星,我现在就去劫持一只火箭来,如果你要钻石,我马上到英国博物馆把伊丽莎白女王的权杖抢回来。就算是这样你还认为我会讨厌你吗?我万里,他妈的讨厌世界上所有人也不会讨厌你好吧!”
万里也是属实绷不住了,难得向莫灵秀发了一次脾气。
“可是,我主动加入了这次任务啊。”
“那算个屁啊,这有什么关系吗?你不是说要遵循自己的想法吗?不是说首先要让自己认可自己就不会后悔的吗?既然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我无条件支持,因为你是莫灵秀,你是我女朋友,是我喜欢的人!”
莫灵秀不再说话,只是在抹眼泪,低着头小声地抽泣。
万里一把将她搂入了怀里。
她无力地依偎在他的胸口,哭了好久。
“是我的错,我不该向你发火的,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但是我只想告诉你,灵秀,我一直会喜欢你的,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这点不会改变的。”
“其实我只是害怕失去你,万里,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你见到刘骥彻底‘死寂’化后会接受不了自己,我怕你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动摇,我怕你会想不开离我而去,我真的……”
“好了好了,我不是还在这里吗?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脆弱的,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产生动摇,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万里轻轻抚摸着灵秀的后背,温柔地安慰她说,“我可舍不得死,我还有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呢,哦不对,应该说是未婚妻,我都向你求过婚了啊!我的夫人既然不想我死,那我就一直活着,就算被人推下地狱,我也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我可是一直说到做到的,你说是吧,老婆?”
莫灵秀的脸红了,轻轻用拳头敲着万里的胸口,掩饰着自己的害羞。
“就会油嘴滑舌,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看上你的。”
万里笑了笑,觉得自己的妻子无论怎么看都是那么可爱。
明明是个女强人却总是在他面前这样脆弱。
特别是这种只存在于动漫里的教科书式傲娇,他真的很喜欢。
只要是她,万里都喜欢。
“不害怕了?”
“不害怕了。”莫灵秀点了点头,还是依依不舍地黏在万里怀里。
“那,我走了?”
“万里,一定小心,答应我,一定活着。”
“我答应你。”
……
万里看着刘骥的进攻,这一击不可阻挡,就算是拼尽全力迎击,那么也一定要受重伤,面对你之后的进攻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如果是选择闪避呢?强行闪躲大概也是可以避开的,关键在于避开后就陷入了死地。
刘骥能预判万里的闪避轨迹,这意味着当万里全力闪避后,还没有调整回重心,已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刘骥能迅速地补充攻击。
这种情况下即使用上气息拟态也会被轻易识破,除非是完全没有气息波动的瞬移,否则刘骥都能在万里闪避后一件斩断他的脖子。
要是刘骥想杀死万里,现在的他真的能办得到。
万里闭上了眼。
事到如今还是很困惑,他们真的一定要杀个你死我活吗?
万里是没有杀死刘骥的想法的,他打算把刘骥击伤后带回去。
但其实这和杀了刘骥有有多大区别呢?
关在收容所里,没有任何自由可言,就这样等待着死亡的处决。
这和杀死刘骥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自己也很困惑,明明是和刘骥一样的存在,为什么要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上呢?
自己的立场就一定是正确的的吗?
或者说自己的立场是正确的,那么刘骥的立场就是错误的吗?
到底为什么而战呢?
到底为什么而战呢?
到底为什么而战呢?
“万里,一定小心,答应我,一定活着。”
活着!
只是为了活着而战!
困惑也好,不解也好,反正就那样了。
现在,我只想活下去!
活到第二天天明,去见那个我爱着的人!
万里回想起了陈浩然的战斗心得,他想起了那可以让自己的速度达到极限的第一式。
“惑而不惑,万物为惑。‘死寂’的力量与气息掌控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联系,这种联系使我困惑。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事实上这种困惑给我带来了新的启迪与力量。承认自己内心的困惑才能有所察觉,不明与明之间的界限被划清了,才会有所突破……”
惑而不惑,明与不明。
气息。
察觉。
察觉。
万里睁开眼看清了刘骥四周的气息流动,那些蓝色的气流在他眼中是那样清晰,他也看清了自己身上的气息,万里开始模仿起刘骥的气流,将自己的气息与蓝色的气流融为一体。
一秒,两秒,刘骥的剑势越来越接近了。
“惑!”
消失了?怎么可能?
万里在刘骥的眼前凭空消失了。而刘骥什么也察觉不到。
隐身,不是?气息隐匿,不是?
这怎么可能?
刘骥还在对眼前的情景感到诧异不解,头部已被万里死死抓住,万里出现在了刘骥的上方,他踩着刘骥的身体,因为刚刚的俯冲攻击过于迅猛,重心是不可能及时收回来的,万里借此将刘骥强行击坠到了地上。
成功了,这一次让他赌赢了。
利用完全的气息融合,他成功躲开了刘骥的感知。
先人之先。
在被察觉之前先察觉到对方。
其实这一招的破绽很大,至少在万里使用起来是这样。
因为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学过气息的掌控,这一点和刘骥有着巨大的差距。
他对所谓气息的了解与运用,也不过是和陈浩然的战斗中自己领悟的。
而刘骥是和李连超学的,李连超是陈浩然的师兄,他也是一个武道大师。
那么想骗过刘骥是真的困难了,万里仔细模仿着刘骥身上的每一处气流,这花费了他好几秒的时间。
好几秒看起来很短,但是在战场上自身完全静止的情况下,几秒钟足够你死好多回了。
这一切也算是运气吧,如果刘骥没有选择用这种留有蓄力时间的方式终结万里,如果他是在击伤万里取得优势之后,一直用强攻压制,那么万里可能真的要被活活砍死。
或者说,如果万里没能够及时领悟到陈浩然说得那些云里雾里的心得,那么他会直接被这一剑终结。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万里的命运再次还不能结束。
万里从身后拔出两根新的骨枪,狠狠插进刘骥的后背,将刘骥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刘骥不甘地挣扎着,但是万里在体型上要远远超过他,即使刘骥的力量已经能够压制万里,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被骨枪钉死在地面,加上万里踩在他的身上,他就算再如何强悍也是回天乏术了。
万里长长喘了一口气,看向了脚下的刘骥。
“怎么样,这回服了吧,我肯定是不会杀你的,但是我要把你带回去。”
“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刘骥死死捏着拳头,眼中是燃烧的怒火,“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你就能活下去,而我就不能!”
“……”
沉默。
果然还是困惑。他也早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无论他能否击败刘骥,他都必须要解决这个两难的问题。
放了刘骥肯定是不可能的,为了灵秀,她希望刘骥被抓回收容所,所以万里必须将刘骥带回去。
但是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讲,他真的不是很愿意这样做。
可能就像刘骥说得那个样子吧。
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刘骥就不能活下去,而万里就能活下去呢?
血液在地上流淌着,流入了刘骥的口中。
白色的面甲碎裂了。
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