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橘猫死去之后的日子里,我家还收养过一只黑色的小猫。
这只小猫和我以前的橘猫性格大为不同,明明那么小小一只却很能闹腾,成天叫个不停,而且也不愿意让我摸她。
记忆中它喜欢喝牛奶,可能是因为断奶还不久吧,喂她吃鱼之类的她也不怎么吃。
她走路一摇一摆的,不太稳当,而她黑色的毛发总是竖立着,整天呈现一种炸毛的状态。
我还险些被她给咬了,如果咬了的话一定要去打狂犬病疫苗,这笔花费可是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总之是一只不讨喜的小奶猫。
我和她相处的时间不长,因为要去城里上初中,所以不能经常呆在老家,只有一两个星期回来看一次祖母,顺便看看她长大了一点没有。
她是病死了,好像当初把她捡回来时,祖母就说过这小猫崽子很难养活,她也的确只在我家中度过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与世长辞了。
那天我回来没听到猫叫,以为她终于是长大了,学安分一点了,我问祖母小猫在哪,她告诉我已经丢进林子里埋了。
我没能亲手给她安葬,这是一件遗憾的事。
她好像一直不是很喜欢我,最后一次看见她,她还对我张牙舞爪,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我对她而言也确实只是个生人罢了,我们的情感并不深刻。
对于她的死,我心中没有过多悲伤,也许是经历过一次所以心理承受能力变强了。
我只是单纯的遗憾,对于一个年轻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感到很遗憾。
我家以后便再没有养过一只猫。
也许我还是喜欢猫的,但是我不再收养过一只猫来了。
遇见,形成羁绊,失去。
好像来不及拥有,就已经失去。
“你就穿我老爸的衣服吧。可能会小一点,但是总比你穿着那破破烂烂的大褂子好多了。家里还有新的男士内衣,我给你拿过来。”
把她送回家时,她并没有先让我进家门,让我在房子旁的车棚里等一会儿。
我以为她是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让他们同意我这个大男人在他们家里过夜。
正常的家庭是不会接受孩子这样无理的要求吧,换做我是家长我也不会接受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的。
可是她只是拿出了一根皮水管,接上了洗车用的水龙头,扭紧,在地上试了试水压。
我正好奇这小鬼要做些什么,结果她就把水枪对准了我,一下子把我喷到体无完肤。
“喂,差不得了小鬼,你这么调皮你家里人知道吗?”
“少啰嗦!你现在臭的像从下水道里面爬出来的老鼠,不把你冲洗干净一点都不好让你进家门!”
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我一时间忘记了反驳。
我的沉默只换来了她的变本加厉,直接给我上洗车的泡沫香精了。
我的脸被大量泡沫遮挡,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我只能把自己想象成一辆车子。
我是车子,我现在在4s店做护理。
时隔多日第一次洗澡。
在最后一番清水冲洗以后,我身上的垃圾堆气味是荡然无存,我感觉我现在打个嗝都是清洁泡沫的味道了。
有一说一,她拿水枪的操作倒是挺娴熟的,这个年纪就经常帮家里干活了吗?
实在是比我这样快成年了,连衣服都只能靠洗衣机洗的废物要强多了。
把我塞进了卫生间,扔给了我一条用来擦车子用的大毛巾,还给了我几件干净的衣服。
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人管她的吗?
…………
…………
“死寂”?不,不对,这种浓度应该只是没有症状的感染者。
“梅,这位是?”
万里终归还是见到了女孩的家长,是一个瘦削的女人,能看到明显的锁骨,留着长发,穿着粉色的睡衣,有一种弱柳扶风的感觉。
“嗯,我是……”
“姑姑!”
女孩没等万里做完自我介绍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了女人的怀里。
“嗯,嗯,这样啊……”
女孩对着弯下腰的女人说着悄悄话,女人不住地点头,不时抬头瞥一眼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的万里。
“大概情况我知道了,就请你睡我哥哥他们的房间吧,他正好和我嫂子出差去了,房间是空着的。”女人和蔼地对万里说。
“您就这么同意让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住下来了?”万里感到不可思议,表情有些复杂,好心提醒说,“万一我是一个坏人怎么办?”
女人只是笑了笑:“既然梅愿意把你领回家,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说了让救下我侄女的恩人睡大街,我心里也是过不去的。”
“您真的相信您侄女说得那些话吗?小孩子的想象力都是很丰富的……”
“相信的。所以请你也不要推辞了,时间也不早了,梅和我都要睡觉了,先生你也早点休息吧。”
“……”
至此,万里还能说些什么呢?他本来以为眼前的女人只是单纯的没戒备心,现在才知道她是真的有些天然呆,不然也不至于相信女孩说得那些听起来天马行空的话了。
一张床,好些时日没见到床了。
睡在水泥地上总觉得膈应得慌,但是现在突然睡在柔软的床垫上,反而不适应了。
万里觉得有些魔幻,但是这都无所谓了,过了今晚,明天又会到某个垃圾堆过夜。
其实有点饿的,今晚本来是能够饱餐一顿,但是为了不吓坏小女孩,只好用王水把“死寂”的尸体处理掉了。
想想怪可惜的,之前吃掉的“死寂”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品种,像是什么蝗虫,蜥蜴之流,好不容易遇到正常一点的食物,乌鸦的肉吃起来应该和鸡肉差不多吧,真是可惜了。
房间的门开了。
“你这小鬼跑我房间里干啥?”
“看你没怎么吃东西的样子,给你送点食物。”
女孩晃了晃手中的两袋大卫龙辣条,十分自然地坐到了床上。
“女孩子少吃点辣条,小心长痘子。”
“你小声一点啊,我好心给你吃东西,你就安分一点。你要是把我姑姑引来了,我可吃不成了,她最反对我吃这种垃圾食品了。”
万里看着啃辣条的女孩,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简直比他还像几天没吃东西的人。
女孩吃得是那样开心,肉鼓鼓的脸颊一动一动的,就像一只进食的小仓鼠。
万里有些想笑,但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吃辣条的模样,心中有些怅然。
“怎么?你不喜欢吃辣条吗?我还藏了其他的零食,薯片你吃吗?”女孩见万里只是看着自己吃,而他手中的辣条并没有动静,于是歪着脑袋问万里到。
“不,我挺喜欢吃的。”万里笑了笑,自己也是好久没吃大卫龙了。
甜的,味道并没有变。
上次吃辣条是和一飞一起的,自那以后好多东西都变了啊。
“所以你说你和那个怪物一样是骗人的吧,明明这么喜欢吃辣条。”
“不,那是真的。”万里心满意足地吃完了辣条,看着女孩的眼睛说,“本来我今晚的晚餐是那只怪物的,但是怕我进食的样子吓到你,就只好放弃吃它了。”
“哎?吃生的食物不会坏肚子吗?”女孩一脸惊讶地问,不过她关注的点貌似有些奇怪。
“额,这个我还真没考虑过,应该不会吧。反正我也吃了不少这种怪物,除了每次吃完都撑得慌,并没有什么其他感觉。”
“那你会吃人吗?”
“……暂时应该不会,但是以后就不好说。”
“说谎!就你这个怂样还吃人?”
“喂,小鬼,你稍微有点礼貌行不行啊,你老师没教过你骂人是不对的吗?”
万里对眼前的女孩感到无语,这么随便评价陌生人真的好吗?
话说这小鬼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脏话?
“我不叫小鬼,我叫孟梅,和人说话一口一个小鬼,你才是没有礼貌吧!你老师没教过你吗?”
可你又告诉我你的名字啊!万里心中这样吐槽道。
万里此刻意识到自己是说不过眼前的小女孩了,干脆自己还是闭嘴好了。
“别人告诉你名字的时候要自报家门的,还用我教你吗?”
“……好吧,我叫万里。”
万里乖乖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想来自己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被一个小屁孩制得死死的,倒也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还差不多。”孟梅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拍了拍万里的头说“那小万里就好好睡觉吧,我也要休息了。”
“小?什么玩意儿?”
万里正准备发威教训一下这个没大没小的小屁孩,明明顶多上个一二年级,居然敢拍自己的头,还叫自己小万里?
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但是女孩一溜烟就跑出去了,并没有给万里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算什么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万里对女孩刚刚的一堆问话和行为感到不解,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心里感到了一种虚幻。
她走了以后自己自然是难过的。
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去死。
整天浑浑噩噩的,感到很消沉。
所有的电影,电视剧,动漫,小说里都是这样演的。
女主角死后,男主角伤心欲绝,整日消沉,不再有笑颜。这种情况一直要持续到另一个女人出现,引领他走出阴霾。
也许引领男主走出消沉的不一定是个女人,也可以是男主的好友之类。
而且通常情况下女主角是不会被写死的,写死的都是极少数,写死之后也会想办法让她复活,譬如《斗罗大陆》之流。
真正把女主角写死的作者一定是丧心病狂,而且越是讨喜的女主角被写死,作者就越是罪加一等。
总之都是老桥段了,好像主角非得一直难过下去,整天一副全世界欠我钱的米样。
好像非得这样才能体现出重要之人死去对他的影响。
现实不是电影,不是电视剧或者动漫,更不是随心所欲的爽文小说。
没有那么夸张的艺术形式,没有那么强的表现手法。
这就是现实。
现实中重要的人去世了,会难过,但是不会一直难过,至少不会每时每刻都难过。
时间会治愈伤痕,即使治愈不了,也会让人忘却伤痕的存在。
不需要什么其他的人来拯救自己,时间一长,自己也就自然走出来了。
他该笑还是得笑,该生气还是会生气,他并不是一个木头人,就算会经常发呆,但是并不会认为整个世界都完蛋了。
真的会有像带土那样的存在吗?因为最爱的琳死去了,所以对这个世界感到彻底失望?
也许有,但是那必然只是极少极少数。
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即使想死也不会轻易地选择去死,即使想死也不能轻易地被杀死。
即使想死但是不会每时每刻都想死,更多的时候是忘掉了想死的念头。
这就是现实。现实的现实。
…………
…………
清晨就醒来了,万里好久没有起这么早过。昨晚睡得很踏实,所以他起得很早。
“好了,我也该走了,乘着小鬼没起床,现在就离开吧。”
万里伸了个懒腰,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想着不要把任何人吵醒。
只能说他想得太多。
屋子的大门是开着的,不止是那位天然呆的姑姑,连那个毒舌的小鬼头都已经在屋外了。
“你起得也太晚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女孩坐在车棚里,用手指着天上才刚刚升起来不久的太阳说。
“你不用上学的吗?”
“今天是周末啊!”
“当小学生真好,还有周末的,等你上了高中,什么周末假期,统统没有。”
“你废话真多,早饭给你盛好了,南瓜小米粥。你起得太迟了,再不吃都凉了,不好吃了。”
女孩屁颠屁颠地窜进了厨房,端出一碗尚且带着热气的粥来。
很甜,粥煮的粘稠又香气四溢,让万里想起了祖母当年给他做的早餐。
“你姑姑的手艺真不错。”万里夸赞到。
“我煮的粥怎么就成我姑姑的功劳了?”
“你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还不快夸夸我!”
“那你可真棒棒。”
“算你识相。”
女孩得意地叉着双手,昂起头,一副大人的模样。
真不像是个小孩呢。各种以上的。万里心中这样想到。
孟梅在车棚里写作业,万里呆呆地坐在屋外,女人在修理万里的摩托车。
“你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搭把手,就让我姑姑一个人修理你的车子,你好意思吗?”
面对孟梅的指责,万里感到无所适从。她说得在理,但是总感觉又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万里最终还是选择来帮忙。
“您其实真的没必要修这辆车子的。”万里如是对女人说。
“我答应过梅会把你的车子修好,这辆哈雷又是辆不错的摩托,它不应该这样死去。”女人温柔地抚摸着摩托车的排气管说。
万里笑了笑:“死去?您说话可真是风趣。不过是一辆摩托车罢了,何以谈起生死?”
“确实,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女人停顿了几秒,丢下了手中的扳手说,“我觉得所有的事物都是有生命的,特别是这样被人精心制作出来的事物。它们既然被创造出来了,就变成了创造者生命的延续,就应该好好地履行它们的使命。像摩托车就应该驰骋在公路上,这样就算是活着,如果被用来当做武器砸来砸去,弄得破破烂烂,那便是死了。”
“……”
“不好意思,我刚刚说得话太自以为是了,我总是有这样的坏毛病,请你不要在意。”
女人礼貌地笑了笑,低头又开始修理起摩托车起来。
“不,您说得很有道理。是我太小看它了。”
万里看着眼前的女人,这样一个善良到天然呆,又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的女人。
这样也算是“死寂”吗?
万里想起了以前埋葬掉的那个“死寂”,心中不是滋味。
“说实话,你这辆哈雷损坏太严重了,所有零件基本上都要换新,但一般的汽修店里是买不到你这款‘Touring’的配件的。”女人对万里说。
“那,嗯,那修个能骑行就好了。”
“呵呵,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正好有一辆不用的哈雷,虽然和你这辆不是一个款式,但是像Twin Cam® 88 发动机这样的零件是一样的,是能装到你的车子上的。”
“不至于,不至于,怎么好这样让你破费呢!”
“你不用推辞,我现在也不骑摩托了,与其让它在我这里一直沉寂下去,不如给它一个新生。你等我一下,我把我那辆哈雷……咳咳咳咳……”
她还没有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得很厉害,简直要站不稳了。
“您没事吧?”万里赶紧去搀扶,这才没有让女人倒在地上。
“没,没事的,老毛病了。”女人摇了摇头,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姑姑!”孟梅见状慌忙地扑了过来,神色紧张,那种不知所措的模样与之前万里见到的那个成熟女孩判若两人。
“姑姑没事的,你去姑姑柜子里把那盒药拿过来,再倒些水,姑姑吃完药就没事了。”
女人虚弱极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安慰着自己惊惶的小侄女。
“我来倒水吧,孟梅你去拿药。”万里将女人扶到椅子上,选择了主动帮忙。
“好些了吗?”
“姑姑你没事了吧?”
两人望着女人吃完药,都急切地问。
“让你见笑了。”女人脸色还是很憔悴,她不好意思地望着万里说,“我这也算是老毛病了,看了很多医生都说没办法,也因为这病恹恹的身子现在也骑不了摩托车了,只能整天呆在家里吃白饭。”
“姑姑……”
“……”
万里不知道如何安慰这样的女人。
治不好的病吗?
应该是“死寂”病毒搞的鬼吧。
万里面无表情地揉了揉鼻子,心中确是波涛汹涌。
…………
…………
“万里哥哥,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就走。我担心我姑姑,我不在家的话……”
“……”
“你放心,我爸爸妈妈过两个星期就回来了,你不用留在这里很久的。而且我会付给你钱的。所以……”
“小孩子,就应该有个小孩子的样子。”万里轻轻拍了拍孟梅的头,打断了她说的话,万里蹲下身子和孟梅对视着,说,“你不用付给我钱,我还没有堕落到收小孩子的钱。小孩子就应该整天没心没肺的,不要摆出这种苦大仇深的大人嘴脸。”
“你以为我想啊。”孟梅低下头小声地说。
“所以我并没有说你什么不好。早点自立又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没必要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爸爸妈妈总是有事,我又不能放着我姑姑不管,我喜欢我的姑姑,她对我很好,我不希望她有事,可是,可是……”
她说着眼眶红肿,哭出了声来。
万里此刻轻轻抱着小女孩,安慰着这个无助的小家伙。
他意识到了一点。
她只是个孩子。
她真的只是个孩子。
“我会留下来的,放心吧,我也没什么去处,留下来几天也没事。”
“谢,呜呜,……”
“别说话了,哭就哭一会儿吧,你都数落我那么多句话了,也不差你这句谢谢。”
万里苦笑着,看着怀里的小黑猫,想了很多事。
兜兜转转是绕不开的。
就像是被一根锁链给牢牢捆绑在一起。
是不是真的有一种叫命运的东西呢?
就算到这里也有因为“死寂”病毒而受到苦难的人。
除非能够将源头彻底消除,否则这样的苦痛永远不会从这个世上消失,会不断重复这样那样的悲剧。
做不了些什么,但是必须做些什么。
我一定要改变这种命运,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
从“死寂”手里救下一个女孩,于是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说实话不想再重来一遍了。
但是,但是姑且就先这样吧。
这次想画出一个新的坐标轴,不管如何,自己现在也已经在原点上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