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其四:分度值

作者:陈浩然31 更新时间:2024/5/6 17:05:20 字数:6174

分度值代表着最小的辨别范畴。

我时常会想,如果那只小黑猫没有遇见我,会不会现在还活着,是不是能免于疾病独自在野外生存下来。她的命运是否是因为遇见了我而改变的,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才导致了她的早夭。

如果能给她去宠物医院治疗,说不定她就能活下来,可是并没有。

给予了一定的庇护却没有给出足够的保护,好像只是为了满足内心对弱小之物的同情感而将她擅自收养,又因为这种同情并不能提供足够的行为动力,所以没有给她治疗。

生命是脆弱的,不小心对待的话,很容易就消逝了。

我希望像眼前的女孩子能够健康快乐地享受人生,而不会轻易地死去,我希望眼前的女人能够康复过来继续追逐她的理想,而不会一直被疾病所缠绕。

这些是同情,可是我已经厌倦了仅仅是苍白无力的同情了。

会有所改变的,付出一切,我也要改变这个扭曲的现实。

因为,因为……

…………

…………

“这个大犀牛为什么长得这么丑啊?”孟梅扒着万里的脖子,兴奋地指着万里手中的画册,好奇地问。

“还记得那天差点把你吃掉的大乌鸦吗?这头犀牛和它是差不多的怪物。”万里如是回答说。

孟梅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足,她叉起双臂,嘟起小嘴,有些不满地说:“你根本答非所问嘛!我问的是为什么它长得丑,你告诉我它是怪物。怪物就一定长得丑吗?”

“啊这……”万里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说,“应该是这样的道理吧。就算是我,变成那种怪物状态的话,你也看过的,挺吓人的。”

万里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而小孩子的好奇心和想象力总是很重的,对什么都喜欢刨根究底,这让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回答。

“那这只大猫咪应该也是怪物才对吧,它长得就挺好看的。”孟梅指了指下一页的下方的一张图,对万里说。

“……是,但毕竟是少数,怪物大多是丑陋的。它们会吃人,很危险。”万里纠正道。

女孩点了点头,万里以为问话结束了,却不知真正难以解答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你看这些怪物的图片是打算把它们都杀死吗?”

孟梅的问题总是让万里感到头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问题算得上刻薄。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问题啦,去一边玩去。”

他打算回避。

“这难道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吗?要杀死就是要杀死,不杀死就是不杀死,很难回答吗?”孟梅歪着头感到困惑。

万里陷入了思考。

这个问题自然不是像小女孩说得那样,那么二元化,那么好回答。

并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牵扯到万里对“死寂”的最终认知,和接下来他所有行动的态度。

他尝试组织了一下语言,但是并不指望小女孩能够听懂。

“相比于杀死它们,更重要的其实是保护他人被它们伤害。杀戮不是目的,永远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把杀戮本身当做目的的话,那是对生命的不尊重。杀戮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像是当初袭击你的那只乌鸦,为了防止它继续伤害你这样的孩子,我需要将它杀死。”

“那其他的怪物不都是一样的吗?既然是害人的东西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杀死呢?坏人就应该被杀掉不是吗?”女孩不解。

“因为它们本身这种行为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嗯,这么说吧,就像是我们要吃肉所以会杀猪杀鸡一样,它们要生存下去所以会吃人,只是天性使然吧。而且,而且这些怪物原本也都是人类,只是一种名为‘死寂’的病毒的受害者罢了。他们,其实也有生存下去的权利的。是,嗯,我同情他们。”

“我不懂。”孟梅说,“就算曾经是正常人,是好人,但是现在既然吃人了,那就是坏人。坏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吗?”

“不是什么都可以简单的用好坏来区分的。这么来问吧,如果你姑姑……”

“不准你拿我姑姑来打比方!”孟梅生气地大声抗议道。

“好好,不拿不拿。拿我成了吧?”

“行。”女孩点了点头。

“哎,和你讲道理真是困难。”万里抹了抹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我为啥要和小孩子讲这些啊?”

“快说,快说,拿你自己来打比方,别磨磨叽叽的!”孟梅在一旁急不可耐地催促着。

“嘿,你这小鬼,哎,算了算了,都说这么多了干脆就说完好了。”万里叹了口气这么说。

孟梅撑着下巴,兴致勃勃,抬着头,十分专注地看着万里。

“拿我自己打比方,我是一个‘死寂’感染者,本质上和那些你所说的坏人是一样的怪物。虽然我现在还有理智,我可以保持不吃人,但是迟早我会变成它们那样,这我也没办法控制,那你说,我是坏人吗?”

“现在不吃人的时候是好人,以后要吃人的时候就是坏人。”孟梅简单明了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

万里没想到她能够如此毫不迟疑地就说出这样的话,这种果断让万里有些羡慕,要是他也能这么思想单纯,就可以免去不少内心的痛苦了。

“我说得难道有问题吗?”孟梅见万里没有回答,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不,也不能说你是错的,毕竟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吧。但是坏人也不是一点都不值得同情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很少存在什么人是真的罪无可赦的。”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所谓的‘圣母婊’!”孟梅眨了眨大眼睛,天真地与万里对视着。

“所以我说互联网害人啊,现在的孩子搞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知道了。”

“‘圣母婊’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吗?”孟梅问。

“不是。而且你这么说我,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有问题。我多少沾一点‘圣母婊’的成分了。有时看到一些怪物,明明知道它们会害人,但是又狠不下心来。就像你刚刚指的那只好看的大猫咪,我就真的不想杀死它,虽然最后还是把它杀死了,但是我其实有后悔过,而且十分做作地把它给埋葬掉了。”

“因为它长得好看?”

“因为它还具有人性。”万里停顿了两秒,说,“因为‘死寂’也曾是人。特别是比人类还像人类的时候,你会觉得它不应该就这么死掉了。它其实很像你的姑姑,很友善,很和蔼,除了不得不吃人这一点以外,它就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可爱女性。”

“有人性所以不舍得杀死掉,是这个意思吗?人性又是什么东西呢?”孟梅接着问。

好家伙,你在这跟我扯十万个为什么呢!

都扯到人性了,我现在还怎么解释啊?

万里心中如是想到。

其实他本来就没必要和小孩子解释这么多东西的,但也许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已经能足够清晰理性地面对这些问题了,所以才和孟梅这样的小女孩说了这么多。

但是事实证明,他还是有太多困惑,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解决。

剪不断,理还乱。

“断”,“乱”?

是陈浩然的那四式中的两式的名称。

说不定能从这番对话中有所领悟,自己就把这两招给参透了。

“我问你问题呢!人性是什么东西啊?你有在听吗?”

万里回过神来,孟梅在掐他的脸,小女孩因为被冷落,所以一脸不高兴。

“人性这东西不是我能说清楚的,要是我能把这东西和你讲明白,我至少得拿个诺贝尔奖。”万里笑了笑,想到自己终究是不能解释小女孩的提问,他也是释然了,说“你姑姑关心你,你喜欢你姑姑,我会救你,你把我带回家,你姑姑帮我修好摩托车,我现在和你解释这些问题,这些种种都是所谓的人性吧?大概就是这样的。”

“人性就是好的东西,对吧?”

“不是的。也有你所谓的坏的部分。知道‘人之初,性本善’吗?这句话我并不同意。因为善恶,甚至好坏都是人类主观的判断,并不是客观存在于自然世界之中的,一切都只是基于人类本身而言的。比如说杀人吃人,当然对人类而言是恶,是坏的,而对整个自然界来说只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罢了,只是弱肉强食仅此而已。”

“我不明白,如果真的像你说得那样没有好坏,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那些怪物杀死,你为什么还要保护我呢?”

“因为,我还想做一个人类,这就是人性吧。”万里给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回答,“我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和社会各方面影响,让我形成了这样的看法,也可以说是所谓的道德,我说到底还想成为一个符合这个人类社会需求的人类的。既然是如此,既然我想成为人类,那么我就会这样做,无论多少次都会这样做。”

“我不明白,这太复杂,太矛盾了。”孟梅摇了摇头说。

“你也不需要明白这些东西,你长大以后就会慢慢明白一些,就算到那时候也不明白也无所谓,因为人就是这么复杂,这么矛盾,如果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弄明白,那也太无趣了。”

“都是模棱两可,你这人真奇怪。就不能给我一个确定的回答吗?”

“倒是有一点是确定的。”万里这么说。

“哪一点?”孟梅问。

“我还想做一个人类,一直都想,以后也一样。”

万里说完也不再和孟梅说什么了,她也不再追问更多的问题,只是趴在桌上,长久盯着万里的脸看,好像在观察什么奇特的东西一样。

说了这么多,结果还是没能把一个简单的道理给解释清楚。

打算把“死寂”全部杀死吗?

杀死就是杀死,不杀就是不杀。

马上很可能就要面对成群的强大敌人了,那时候会是怎样呢?

那时候必然是全部将它们杀死的,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为了实现自己对光明未来的向往,所以不得不这么做。

心中没有怨恨,只是单纯地将妨碍到自己的东西清除掉罢了。

其实路障也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到现在万里渐渐也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它只是自然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只是单纯地妨碍到了自己,它总要出现在一个地方的,恰好出现在自己这里,也能够理解不是吗?

只要看见了,将它清除掉就好,没什么好再去怨恨的。

仅此而已。

想起了她提起过的一句台词:“杀死不得不杀死的,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

她说这是一句幼稚的话,是无法实现的。

幼稚是的确幼稚。

因为不得不杀死,实在是很难确定,到怎样才算是不得不杀死?是到一到吃人的程度就杀死,还是到了完全失去人性才杀死?这是个问题。

而且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连带着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这一点,也很难去做到。因为自己在犹豫要不要杀死的对象,很可能接下来就要伤害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了。

因为不是客观的,是完全靠着主观的判断,所以很难做出准确判断。

人类对“正确”的渴求实在是太严重了,没有人想去做错事,想让自己后悔。

不过抛开以上提到的幼稚,提到的不切实际,提到的主观性太强,提到的难以正确,抛开这一切都不谈。

万里赞成这句话,无比赞成。

“杀死不得不杀死的,保护想要保护的。”

作为一种态度,作为行为的指导,代表着万里对成为人类的一切渴求。

人性,单指被社会良俗所认可的美好人性;人类,不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灵长类高等智慧生物,而是指心中还存有美好人性的生物。

万里想要一直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之后要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像分度值一样,作为最小,最低程度上的行为动力。

万里一直是人类万里,而不是“死寂”万里,这就是他的希望。

人类像是树叶一样吗?只是无意义地生长,无意义地飘落。

人类像是烟一样吗?只是无意地点燃,无意义地燃烧。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人类的存在一定是有意义的。

不是简单的出生然后走向死亡,一定有什么超越生命本身的东西在人类身上存在的。

究竟是什么呢?万里不清楚,但是他坚信如此。

…………

…………

“这是什么?好丑啊。”孟梅如是说。

万里拿出了一条堪称猎奇的手环,他在仔细端详着,脸部的皮肤菊簇紧绷着,眉毛微微皱起,明显是在忍着不笑,可是并没能坚持几秒,终于还是笑出声音来。

笑声引来了孟梅的注意。

“你为啥总在看这么丑不拉几的东西啊?”孟梅用嫌弃的眼光看着万里。

孟梅说得不错。

这是一个深灰色的手环,形态过于抽象到不好形容,特别是那个画蛇添足的挂饰,简直给这条手环雪上加霜。

这种款式丢在地摊上,不,应该说是白送都不会有人要的。

“这不是我的东西,不,应该说现在应该是我的了。这是我女朋友的老师,以前给我女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后来我女朋友把它送给了我。”万里还在笑,为了不笑,他把手环放到桌上,可又忍不住拿起来再看一眼,看一眼就忍不住再笑起来。

“你这个样子好像有那个大病哎,话说你这样子还能有女朋友?”孟梅毫不留情地说。

“不好意思,但是的确是很好笑。至于女朋友,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万里渐渐停止了大笑,将手环放了下来。

“分手了?”

“她去世了。”

“……送这个手环的老师也是眼光独特啊。”小孩子倒是知道转移话题了,虽然很僵硬但是她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送手环的那个人也死掉了。”

“你在开玩笑吗?”孟梅见万里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开始觉得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

“不是,的确如此。我女朋友的老师一月份中旬去世,或者说是战死了 ,我的女朋友,前一段时间刚刚牺牲,也是战死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万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语气淡然,像是说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是被你说的‘死寂’杀死的吗?”

“是,他们战死的时候我都在他们身边,但是我却没能保护好他们,我什么也做不到。”万里撇了撇嘴,歪着头看向桌上的手环,面色平静,可又好像藏着强烈的情感。

“你这么厉害都没办法救他们吗?”

在孟梅眼里,万里是很强大的,毕竟她没有见过其他的“死寂”,或者是像陈浩然这样的超战士。她认为能把当初准备杀她的大乌鸦轻松干掉的万里,一定是厉害到不怕任何怪物的。

“是的,我不够强大,而且就算再强大,也有保护不了的人。我女朋友的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他比我强太多了,但是他还是死去了,他为了救我而牺牲。我的女朋友最后一次与我并肩作战时,她比我更强,但是她也死去了,她为了救我而牺牲。”

“……你是因为你女朋友的去世才去烂在垃圾堆里面的吗?”孟梅察觉到了什么问。

“也许是吧?应该大部分是这个原因,而且紧接而来的,我奶奶的去世对我的打击也挺大的。我奶奶死去以后,好像这个世界就真的和我没什么瓜葛了,我那时候觉得干脆去死好了,活着真是太累了。”

“还好你是没死掉,否则也太可惜了,是想通了是吧?”

“不,单纯是因为我自己没办法杀死自己。有裁纸刀吗,再拿一个碗,我给你演示一下。”

“嗯,什么意思?你要演示什么?”孟梅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从抽屉里面找到了一把裁纸刀,从厨房里找来了碗递给了万里。

“你看哦。”

万里将碗放在桌子上,接着冷不防地将裁纸刀划断了自己的腕动脉,鲜红的动脉血液像是自来水一样不断流入碗中。

这一举动把孟梅吓呆了,惊惶失措起来。

“你疯了吗?120,120,不对应该先止血,怎么办,对,叫姑姑来,姑姑……”

孟梅没有喊出声音来,万里用手堵住了她的嘴。

“你看,我说过,我没办法杀死自己的。”万里给孟梅看了看自己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随后松开了堵住孟梅嘴的手。

“你像金刚狼一样,那难不成你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孟梅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

“额,不是的,我明显才成年好吧,只是单纯的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而已,而且我的寿命其实也快到头了,‘死寂’病毒会极大地缩短我的寿命,可能活不了几个月了,不用我自己动手也会去另一个世界和他们相遇了。”

“这不是超级可怜的吗?”孟梅紧紧皱起眉毛,同情地说。

“还好吧,现在是看淡了。也要谢谢你把我带回家,总算是重拾了新的活下去的动力。”万里摸着孟梅的头说,“我想保护你们这样无辜的人,并因此好好地活下去。”

孟梅并没有说话,只是抬头默默看着万里,眼神中有同情,有孩童的天真,有对万里能够振作起来的欣慰。

“知道这个挂饰是什么吗?我现在知道这一串意义不明的东西其实是风信子。”万里自问自答。

“风信子的花语是生命和希望。”孟梅说。

“看来你知道的不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万里笑了笑说。

孟梅点点头,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对万里说:“你一定要活下去,不要放弃希望。”

“好。”

…………

…………

“是这样的,我要离开了。”

“必须走吗?”

“嗯。”

“还会见面吗?”

“大概会吧。”

“一路顺风。”

“再见。”

“再见。”

我骑上了哈雷,向孟梅小朋友和她的姑姑告别,孟梅问了我几句话,她的姑姑只是微笑着默默看着我。

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挽留,我以为她又会哭鼻子的,我想错了。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她是个坚强的孩子。

这几天过得的确很安稳,简直就像是摆脱了长期以来的噩梦,回到了一个美好的现实。

不过噩梦虽然可怕,但是现实却更加残酷,这种安稳是在提醒着我,提醒着我要快些行动起来,不要让这一点点净土都被污染了。

所以我走了。尽管有些不舍,又要过上漂泊的生活。

我有种预感,不会漂泊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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