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文件上签字盖章,摘下金边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看了眼窗外,是在下雨。
“即日起将0号列为危险等级6的感染者,对其进行清除,立即执行。”
文件的内容是这样的,简单明了。
窗外还在下雨,男人坐了回去,戴上眼镜,点起了一根烟,目光停留在了红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上。玻璃烟灰缸反射出他苍老的嘴脸,他轻笑一声,掐灭了烟头。
…………
…………
万里在路边睡了一整天,黎明时的战斗实在累人,他觉得按那种战斗量,就算睡个三天三夜也不为过的。
并没有睡三天三夜,到了傍晚时分便醒来。这一天雨下了很久,直到这时候才停下来。
穿着黑衣戴着面具的男人,倚在万里的哈雷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机聊着天。
万里刚醒来就看见身边突然多出来老大一个人,吓了一跳。
“你妈的,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啊?”万里如此吐槽道。
他只是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万里,继续盯着手机的屏幕,漫不经心地说:“什么叫神出鬼没啊,我站在这里好久了,你一直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怪谁呢?”
“别说废话了,找我有啥事,快说,我忙的很呢!”万里不耐烦地说。
“你染白头发了,这可不适合你,如果你皮肤再白那么几个数量级,那其实应该挺帅的,可惜你黑得如此无可救药。”
“要你管啊,又不是我特地染成这样的,是自然衰老形成的白头发,我快挂了,所以时间宝贵,别和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孙一丁听完万里这番话收起了手机,对万里说:“‘极昼’已经下达了对你的清除命令。不是逮捕,是直接清除。”
“……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情的?”万里皱了皱眉头,从地上站了起来问,“还是你的乌鸦告诉你的?”
“这回可不是,我把‘黑羽’送人了。我也是个半身入土的玩意儿了,就给他找了个好下家。”
“那消息是从哪来的?”万里问。
“途径你不用管,只要知道马上会有‘极昼’的人来找你,你做好一下心理准备。”
从面具之下传来的沙哑声音,听的万里十分不自在。
“你在我这还戴啥面具啊?摘了摘了,看着别扭。”
万里正要伸手摘他的面具,被孙一丁阻止了。
“可别,这面具可是本体,我本人并不在这里,这只是个替身,摘了面具这个身体就没法和你交流了。”
“我cao,这么强的吗?”万里一脸羡慕,绕着孙一丁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有些嫉妒地说,“你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奇技淫巧啊?咱也想学几个。”
“算了,算了,别扯了,我刚刚跟你说的话你稍微当回事。到时候可别说我事先没提醒你。”
“多大点事啊,他们要来就来呗,迟早的事。”万里倒是没有多在意的表现,只是双手一摊,一脸不屑。
“哎,你这家伙,你就不好奇为什么现在就把你列为清除对象吗?”
“怎么?这事和我要调查的事情有关系?”万里稍微提了点兴趣。
“并没有。至少直接关系应该是没有的。”
“那就说说间接关系。”万里说。
“‘极昼’里面有内鬼,大概率和你要调查的东西有关,‘极昼’里面的战士倒是拿你没什么办法,但是那些被控制的高等级的感染者可说不定了。”
万里回想起昨天的战斗,笑了笑,指着自己的白头发。
“看到这白发了没有,老子昨天一晚上干死了4只等级六的‘死寂’,虽然一夜白头,但是干碎了4只,4只,牛b吧?”
“……是厉害。”万里的话让孙一丁也感到诧异,愣住了几秒,他没想到万里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你说的内鬼的事,我也差不多猜到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有脑子的人都能想到‘极昼’里面有问题。”万里撇了撇嘴,“就是昨晚去调查电子厂一无所获,搞得事情挺难办的。”
“我之前也对源氏电子厂做过调查,没发现异常,你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也正常。”孙一丁如是说。
“所以啊,我今晚打算再去一次,看你这么闲,不如和我一起,搞情报之类的你肯定比我在行吧?”
万里把肩膀搭在孙一丁的肩膀上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孙一丁见万里这种笑容见多了,不过现在见了还是要起鸡皮疙瘩。
“得了,得了,跟着你准没什么好事,我就是自己单独去也不和你一起。再说了,你是强,能应付4只等级6的感染者,但是再多一些呢?或者是遇到等级7的呢?天知道背后搞鬼的人手里还有多少底牌,敌在明,你在暗,他想玩死你方法可是多了去了。要是人家搞你的时候我和你在一起,被殃及池鱼了咋整?”
“……”
万里沉默了,孙一丁虽然说的话挺欠揍的,但是确实在理。自己曾经也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了,结果还是一次都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即使现在肯定比以前要强大太多,但是要面对什么他心里也没底,自己的安全尚不能保证,也不好再把被人扯进危险之中了。
“开玩笑的而已,谁真想让你跟过去了,瞧把你吓的。你就过好你的小日子吧。”万里松开了搂着孙一丁的手臂,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老子一个人当孤单英雄。那句话这么说来着?‘带上你的千军万马,虽然最终不免孤身奋战’。老子一人干翻它们,来多少干碎多少。”
万里说着向远处的天空高高竖起了中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潇洒姿态。
还真有点小帅。
“《龙族》看多了吧你,江南老贼都停更要有半年了,你还隔这玩孤身奋战呢?”孙一丁对万里的装13表示无感,甚至一脸嫌弃,“也和你说了,老子也活不了多久了,说不准你还没挂老子就火化了,不是老子不想帮你,是老子想死得安静一点,别落个死无全尸的地步,懂?”
“行行行,你说你快死了,就是快死了吧,要是你真死在我前头,我保证在你坟头蹦迪行了吧?”
万里翻了个白眼,装13失败其实挺尴尬的,这孙一丁可是真的不懂看气氛,他心里是如是向的。
“……你还记得坟头蹦迪的说法啊?”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孙一丁第一次带万里去网吧上网。
万里选了一个蒙多辅助,孙一丁玩得烬打射手位置。万里当时的技术是菜的一匹,搞得孙一丁频繁破口大骂,万里也没惯着他,虽然万里玩得菜,但是又不是不会喷人,他哪里受的起孙一丁的逼逼赖赖,对喷呗,谁怕谁?
好好一个游戏最后就演变成二人的撕b。
“你妈的,但凡你厨刀扔准那么一次,老子也够把对面两人给双杀了。”
“cao,你说的轻巧,对面那小炮他妈的一直卡在兵线后面,我那头扔中他呀?”
“那你看看你这做的视野行了吧?你倒是往草丛里面塞给眼啊,没有眼买啊,你他妈反正也没不起装备,多买几个眼不行吗?”
“屁,老子哪里没插眼了?对面带的扫描拔眼,我有个毛线办法?”
……
总之就是吵个不停,把网管都引了过来,把他们俩一顿臭骂,表示最近查的严,他们这俩未成年吵成这样一会儿警察来了,他们想跑都没法跑。
“反正就是你玩得菜,你好好练练辅助吧,我求你了。”孙一丁有气无力地躺在网吧的皮座椅上,望着天花板对万里说。
“谁跟你一样天天往网吧里面钻啊,你这样迟早要死在网吧里面。”万里也累得趴在电脑桌上,向孙一丁竖着中指说。
孙一丁沉默了片刻。
“谁先死还说不准呢,要是你死在我前头,我肯定在你坟头蹦迪,把学校的大喇叭都拉过来,对着你的墓碑放摇滚乐。”
“彼此彼此,不过你铁定死在我前面,那时候我也在你坟头蹦迪,反正你也挺喜欢跳舞的不是吗?”
……
……
“当然记得,不过可能很难做到这件事了。”万里稍稍叹了口气,眼里有怀念的意味。
“……我们算是朋友吧?”孙一丁冷不防来了这样一句话。
“嗯……顶多算是酒肉朋友。老子的朋友只有一飞那家伙一个。”万里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行吧行吧,酒肉朋友就酒肉朋友吧,亏得老子费心费力帮了你那么多忙,结果连个朋友都不算,老子真是白瞎了。”
孙一丁的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也不知道他是在打趣还是真心难受了。
“得了吧,我一开始可是看你贼不爽的,整天不学无术,人长得没多帅,却谈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人际关系混得也好得离谱,明明成绩还不如我呢!又一天到晚骚扰我,把我引到网吧里面,害得我成绩一直下降。简直就是我人生中的路障好吧!”
“嘿,你这纯纯的嫉妒好吧,我当时看你一个人瘟在教室里面,一看就是没啥朋友,好心带你去感受世界的精彩,你居然说是骚扰?”
“得了吧,你有这么好心?我可不信。肯定是想找个垫背的,免得每次都倒数前三丢脸。”万里嗤笑一声说。
“那最后你不是还和老子天天往网吧里呆着?老子请你吃了那么多顿麻辣烫,烧烤,你不是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那是因为……”
“还有老子那时候告诉你高薇薇喜欢的是那条手链,是希望你自己买给她,说不定你俩之后就成了,结果你他妈的告诉了一飞那家伙!”
“喂,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告诉一飞的时候他们俩已经交往好久了。”万里这么解释道。
“屁!”孙一丁简直想要一口吐沫吐在万里的脸上,“老子什么时候就告诉你她喜欢那条手链了?结果你一直磨磨叽叽,一直墨迹到一飞和高薇薇谈恋爱了,你自己不后悔,我还后悔我当时费劲心思帮你得到这个情报呢!”
“……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行了吧?”万里自觉理亏也没和孙一丁继续争论下去。
“我要你对不住吗?哎,算了,连个朋友都不算,我这么劳心劳德的,图个什么呢?”
万里皱了皱眉头,奇怪地问:“你这么想做我朋友干什么?我就一个小角色,放在哪里都不起眼,马上也要挂了,没法在将来给你提供好处的。”
“你,哎,算了算了,我,哎,咳咳咳咳……”
“不急,不急,别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人没了,我这会儿可没空到你坟头蹦迪去哦。”万里给孙一丁拍了拍背,试着给他顺顺气。
孙一丁捂着嘴,向万里摇了摇手,表示不用他的帮助。
“我那时候就已经发现自己是‘死寂’患者了,也发现了同样是患者但是还没有显现出症状的你,哎,也许当时也只是想找到一个认同罢了,现在自己也忘记那时的想法了……”
“认同,吗?你这样的现充也需要别人的认同?”万里将信将疑地问。
“你说我是你人生路上的路障也无所谓了,反正也算是把我给记住了,总得有个人能记住我,以我‘死寂’这样的身份记住我,否则太过可惜了。”
“……你,不会真的要死了吧?”万里从没听过孙一丁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张了张嘴,按住他的肩膀问。
孙一丁拍开了万里的手,有咳嗽了两声,用沙哑的声音平静地提醒了万里。
“最后一件事,仅是我个人的猜测,有问题的不是你调查的那个电子厂,而是在电子厂之下可能存在的地下工程,即使是你,也没办法察觉到地下的‘死寂’的气息和气味。”
“嗯,我知道了。你上次送来的笔记很有用,昨天晚上算是帮大忙了。”
“那就好。我走了,再见。”
“再见。”
轻描淡写的告别之后,孙一丁走了,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化作了一地黑羽,飘散在晚风之中,就好像真的死去了一样。
其实到最后反而觉得有好多话想说,但是毕竟没说出口。
以前说陈浩然是个傲娇其实万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候依然选择出现在自己身边,如果这样都算不上朋友,那还能算什么呢?
那些灰暗的日子,那些无聊的时光,如果没有这个所谓的酒肉朋友,那又该是怎样让人失望的光景?甚至是当年为一句无意的话,专门去打听到了自己喜欢的女生的爱好。
万里的青春里是有孙一丁一席之地的。
一飞的确是自己的朋友,但是和他的差距是越来越大,总觉得没办法成为自己一个世界的人呢。
孙一丁不一样,是一个世界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世界的“死寂”?
也许应该和他说自己是他的朋友的,但是好像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是个遗憾吧。
但他也只是说想被人记住自己“死寂”的身份。那自己就好好记住吧。
“死寂”?
路障?
不是。
他是朋友。
…………
…………
以前一直以为只有“死寂”是自己的路障,这个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眼前的一大群人,都不希望我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喂,我说啊,你们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对你们动手啊?”
我这样对他们大喊,试图让他们明白我的立场,这并没有任何用处,他们仍然拿着各种枪支瞄准着我,没有一丝一毫让步的意思。
这群人穿着“极昼”的战斗服,以前倒是没好好观察过,现在倒是有机会看个仔细了。
整体是灰色的,款式有些像部队里的军装,有不少口袋,鞋子是统一的黑色军靴。
灵秀穿在身上感觉很飒,她这样的女人很适合穿军装,我那时候也觉得她穿成这样十分好看。
战斗人员里面虽然不多但也是有女人的,带着透明面罩,举着防爆盾,严阵以待的模样。
怎么说呢,看到她们的表情我有些想笑,又感觉在这时候笑实在是太不尊重她们了。
虽然她们想杀死我,但是我仍然要给她们尊重。
灵秀工作的时候也是那种表情,坚毅又决绝,让人看了会敬佩,会感动。
可以前摆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拼上性命想让我活下来,现在摆出这种表情的人是赌上一切想让我在这个世界消失。
不是很有意思吗?反正我是觉得挺好笑的。
我知道他们其实是害怕的,至少不是那种完全不怕死的愣头青,这么一大群人和我对峙了有一会儿了,一个开枪的都没有。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和我们回去,我们也不想伤害你!”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举着枪,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向我大声地说。
啊啊啊,你看看,也亏得孙一丁给我了个提醒,否则我可能真就先和他们走了。
“下达的命令是消灭,而不是逮捕,不是吗?不用耍这些伎俩的,我知道你们的任务。”
我无情地揭穿了他们的谎言。
他们开枪了。
好吧,好吧,这当然是意料之中的,谈判肯定是没用的。
一旦涉及到个人的生命,那么所有的谈判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了,不是吗?
子弹对我是没有作用的,即使是用改造后的特制枪械,发射出来的装有硝酸银的“死寂”克制子弹,对我也是不起作用的。
毕竟射不中,也无从谈起克制不克制了。
枪林弹雨中来回穿梭,七进七出,百战无伤,这种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桥段,我第一次体会到,还是很兴奋的,简直要笑出声音来,但是我不能笑,因为这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喂,用子弹的话,是没用的,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们还是放弃好了。”
我这样的好心提醒是有作用的,他们的确减少了枪支的射击。
之后端出来一排火箭筒。
是灵秀当时天神下凡时用的那个火箭筒吗?我产生了这样的好奇。
如果是的话,那不是太讽刺了?
或者说太有趣了?
不行,我总觉得我的脑子现在有些不正常,也许是真的如同他们的任务一样,我真的已经偏离了成为人类阵营一员的可能了吧?
火箭弹的威力是有的,而且这种大规模覆盖式的火力攻击,还真不是那么好闪避的。
想想当时刘骥强到那副鬼样子,面对连续的火箭弹,还不是只有暂时防御的份?
啊啊啊,这才像话,这才像话。
可不要轻易地就让我逃走了。
事实证明我比那时候的刘骥强太多了。
我使用了“惑”这一式,在没有任何的征兆的情况下,躲开了所有火箭弹,跃进了那群战斗人员之中。
他们瞬间就慌乱了。
当然要慌乱了不是吗?他们有不是“死寂”,也不是超战士,一个被列为极度危险的“死寂”这么近出现在他们身边,怎么能保持镇定呢?
我甩飞了一些人,破坏了一些枪支,因为这么近的话没有办法使用火箭筒,他们对我造成伤害的可能是没有的。
好吧,我收回前言。
一把军用匕首插进了我的左肩,应该还是银制的,我能感觉到恢复能力有少许的下降。
这当然不是说我躲不开,怎么可能躲不开呢?
她甚至大喊着尝试对我的后背进行偷袭,我连气息感知都不用,光凭声音就可以躲开这滑稽的攻击。
但是我不想躲开。
我应该躲开一个大喊着向我发动攻击的战士的匕首吗?
她这样了,我怎么能躲开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个面目狰狞,仿佛下了无比大决心的女人的脸,我本来是准备向她笑一笑的,但想想还是算了。我将匕首拔出来甩到地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甩到人群之中,砸倒了一批人,她应该没受太重的伤。
子弹还是有的,他们一刻不停地向我射击着,虽然直到现在一直没有射中过一次。
他们在向我四周散去,准备拉开距离之后再使用火箭弹。
我跳了过去,踩着一个举着的盾牌,将举盾牌的战士压倒在地上,借助这个跳台,追上了试图和我拉开距离的其余战士。
同样的方式重复了若干次,简直是有些无聊。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蹂躏。
没用太长时间,我讲他们全部放倒了,并且成功的控制到零死亡。
实力差距这么大,想放放水,想控制自己的下手轻重都是很容易就做到的事情。
“是的,我的确会对你们动手,但是这也没办法。我希望你们活下去,而不是轻易地就这么死去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完成,所以不能死,所以不好意思了列为。”
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发动了哈雷,我听到身后有哭泣的声音。
他们其实不能算是路障。
即使想杀死我也不能算是路障。
我可能才是他们的路障。
不过都无所谓了。
灵秀会希望这么做的吧。她要是在这里该多好啊……
活下去吧,活下去吧万里,在完成心愿之前,不要死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