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后拔出骨枪，蓄力几秒向地面投掷，骨枪击穿了多层合成钢板，地下发出了金属碎裂的声响。
应该离彻底击穿还是差一点，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骑上了哈雷，消失在黑夜之中。
…………
…………
校园里的晚风带着三分萧瑟，七分哀伤，还有九十分时间的痕迹。
万里好久没来这这里了，说是好久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吧，但是他觉得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这样久远。
他以为会有人来迎接他的，并没有，这让他挺惊讶的，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
不过这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一路上无人阻拦，他畅通无阻地到了他打算见面的人的面前。
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放在桌上的金边眼镜。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就让我进来了，搞得好像昨天下令清除我的人不是你一样。”万里说。
“阻止你并没有意义，事实证明你还没有失去当人类的资格。”男人这样回答道。
万里笑了笑，眼前的男人话术一直很强，本来准备质问他一番，结果他这样一说，自己也无话可说了。
“我来这里也不是找茬的，好歹也共事一场，不会做出让你们太为难的事情的。”万里将双手撑着红木桌，双眼盯着男人的眼睛说，“我找到了一处‘死寂’的窝点，和最近成群的高等级‘死寂’集体狩猎现象有关。我怀疑其中有某种类似于母体的存在，在制造并控制‘死寂’。”
李连超并没有多惊讶的样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万里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极昼’的帮助，这个窝点是地下工程，我无法准确判断出入口在哪里，而且也无法保证自己一个人就能摧毁这个窝点。”万里也不绕弯子，说出了此行的来意。
万里以为李连超会更多的了解一下自己所说的窝点，或者至少要做出一段时间的思考。
他本来连证据和各种说辞都准备好了，但是李连超再次让他的准备白费了。
万里没想到李连超没有丝毫迟疑，他只是对万里这样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打算调用多少人？”
这下把万里整不会了，他一脸奇怪地问：“你不再多考虑考虑吗？毕竟昨天你还把我列为危险存在的。”
“我已经说过了，昨天你的表现证明了你暂时不需要被划分到敌对阵营，甚至你想再次加入‘极昼’也未尝不可。”李连超淡淡地说。
“再次加入‘极昼’就算了，你真的答应给我支援？”
“是。”
“好，明晚吧，就定在明晚，我需要大概你昨天派出去的那么多人手。”
“我给你双倍，将组织中一半的战斗人员全都调动过去。”李连超如是说。
万里皱了皱眉头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这一切是该有了结了。我明晚会和你一起去，有些东西我需要亲眼见证。”
“……随你吧，主要是地下勘测设备，你们主要还是为我提供入口地址。”
万里见李连超这么决绝，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既然他同意支援自己，也没什么好多过问的了。
而且李连超说得也不错，同样也是万里想说的话：这一切是该有个了结了。
“还有一件事。”万里最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我想进一次地下陵园。”
“可以。”
地下陵园是建造在“极昼”地下基地旁的一处安葬死去战士的地点。
放眼望去，只是那么多光秃秃的墓碑，挤挤挨挨地林立在那里，它们如此相似，除了墓碑上的刻字，没办法将它们区分开来。
无论是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还是功绩显赫的超战士，都被统一安葬在这里，死后接受着同样的待遇，用着同样的墓碑。
人死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已经什么都不再拥有，但是仍然会有活着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来纪念他们。
纪念是有用处的吗？
对于死者是没有的，毕竟他们已经死去了，至少万里不相信什么天堂地狱一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彻底消失了，从有机物变成无机物，不再作为一个生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管墓碑是建到高耸入云，还是那个土块敷衍一下，对死者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就像落叶一样，无论是葬身在泥土之中，还是沉入河流的水底，都是一样的。
这种纪念只对惑着的人有意义，活着的人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联系已不在这个世界的人，通过这种纪念让自己铭记那些自己爱过，和那些爱过自己的人。
只有正视死亡，才能正视生命，不是吗？
万里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灰色的手环，一个钥匙扣，轻轻放在了一个还算比较新的墓碑前。
“莫灵秀，安葬于此。”
墓碑上只是简单地刻着这几个字。
轰轰烈烈地活了一辈子，最终只换得了这几个字？
当然她并不是为了这几个字而活着的，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为自己而活。
万里看着墓碑想了不少的事，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望向地下基地的金属穹隆，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马上会来陪你的灵秀，不会太久的。”他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温柔地说。
万里又瞥了一眼一旁挂着一条项链的墓碑，他笑了笑。
“还有你，说起来挺对不住你的，我最终也没能保护好灵秀。但是你这家伙那时想完成的事情，就让我来完成。”
这样就好了吗？
其实心里还有很多想说的，但是没必要了，这样就好了，有些话放在心底就行。
“来看故人的？”
身后传来了一个存在于遥远记忆中的声音，万里其实早就察觉到附近的这股气息了，但是他并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和他一样来扫墓的人而已。
万里搞错了。
转头望去，是一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虽然眼前的女孩，现在给他的只有无限的陌生感。
“你……”万里一下组织不好言语，他只是张了张嘴，其实也不是那么惊讶，自从得知了孙一丁的身份，他对这些事好像开始习惯了。
“我是李连超的侄孙女，下一届‘极昼’的领导者。”她简单地说明了身份，语气很平淡。
“哦，啊？你，你是李连超侄孙女？”万里还是不免吃了一惊，这是他没想到的。
“我希望你关注的是下半句话，我是下一届‘极昼’的领导者。”
“好，行。”万里抿了抿嘴唇，“那领导者大人您来陵园有何贵干啊？也是来扫墓的？”
“不，我是来找你的。”少女依旧冷着脸说。
“哈？找我？”
少女点了点头说：“没错。”
万里笑了起来：“找我干嘛，我马上基本就死人一个了，可没办法给您提供什么帮助。”
“你可以不用死。”少女平静地说，“只要你选择活下来，就不用死。”
万里看了一眼少女的手腕，戴着银色的手链，她紧紧握着手腕。
万里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在紧张，自己对她很了解，过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忘却，真是奇怪的事情。
“不是我想不想死的问题，我死不死都无所谓，但是有些事必须要去做，做完之后死不死又是另一回事了。”万里说到这里停顿了两秒，说，“不过就算没死，李连超也不会想让我好好活下去，毕竟我自己也有感觉，我变成纯粹‘死寂’的日子不远了。”
“杀灭‘死寂’病毒的血清已经在研制了，你可以不用死。”
“啊？”
对于少女的这句话万里表示难以相信。
“不是说‘死寂’是不治之症吗？哪来的血清。”万里问。
“并非如此，我们找到了抗体，并用它制造了血清，虽然还在研发阶段但是离可以正式使用的日子也不远了。”少女如是回答。
“就这么简单？抗体这么难找吗？那么多年到现在才找到？”
“主要是‘极昼’一直以来的政策问题，一直以来领导者的方针是消灭‘死寂’感染者而非消灭‘死寂’病毒本身，这项血清的企划也是我最近暗中启动的。”
“停，你刚刚说的是找到了‘死寂’的抗体了是吧，这抗体是从感染者身上提取出来的？”万里想到了什么连忙问。
“是。你应该也知道了，是从孙一丁身上提取的。”
听完这句话，万里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表情不是很好看。
“孙一丁他是不是要死了？”
“可能吧。”
“这样啊……”
关于孙一丁的话题很快就被跳了过去。
“你可以等到血清研发完成之后注射，那样你就不用死。”少女再次提出了这项建议，她似乎很不希望万里死去，虽然说话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就是了。
万里挠了挠白色的头发，望着少女的眼睛。
“你不希望我死是吗？”
“……我欠你的。”她沉默了片刻，如是说。
她这句话让万里想明白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所以说，孙一丁给我的‘死寂’图鉴是你提供的，昨天也是你告知他我要被清除的这个消息。是吧？”
“……”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腕握得更紧了，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手腕白净的皮肤都微微透出了一点紫色出来。
这万里都看在眼里。
“一飞最近还好吗？”万里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他身体恢复得很好，最近的状态也不错，稳定发挥的话考上清北不是问题。”
少女虽然有些奇怪万里为什么突然问起了一飞，但是提到一飞她便很有兴致，眼中没了冷漠，满是温柔。
“他最近有提起过我吗？”万里接着问。
“有，但是并不多，他只是抱怨当时忘记问你联系方式，没法常联系，这点他挺后悔的。他还说你会有光明的未来，你有韧性，不会向困难屈服，迟早有一天能够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对于一飞说的话，女孩总是记得如此清除，也许这就是爱吧？
“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再没法见到他，他会是怎样的想法？可惜了……”万里语气很轻松，简直就像是无意的调侃一样。
“你不用……”
“哎，停！”万里打断了少女的话语，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此时他已经组织好了话语。
“高薇薇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我也从来不希望你欠我什么并因此想补偿我。我以前可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救下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是我将你牵扯到‘死寂’的事件中来的。”她反驳道。
“并不是，虽然我不相信命运，但是这的确与你无关。即使不是你，我迟早也是要面对自己‘死寂’的身份的，就像树叶要飘落一样，是自然而然，不可阻止的。”
“可……”
万里摇了摇手，示意少女暂时不要打断他的话。
“再说了，我现在回望这么长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虽然有那么多痛苦，但是也有那么多值得我珍惜的回忆。我并不后悔，以后也不打算后悔。”
“高薇薇，我说过我以前很喜欢你，虽然现在不能说什么喜欢，但是我仍然很珍视你。起初加入‘极昼’也只是希望能保护好你，保护好我身边的人。”
“而且你还是一飞的女朋友不是吗？一飞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出事。当时他因为我受伤了，虽然将那只袭击他的‘死寂’杀死了，但是这种亡羊补牢的行为不过是给我自己一点无用的慰藉而已，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之后又有我珍视的人接二连三的永远离开了我，而我却什么事都做不到。”
“不仅如此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还有太多因为‘死寂’而不幸的人，我现在也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所以我一定是要将问题的根源解决的，我有直觉这一战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能逃避，其实也是别无选择。我想活着，虽然很孤独，但是这个世界似乎还有我值得留恋的美好。可就是为了这些美好我不得不这么做，你明白吗？”
“我并不是为他人而战，我很自私，自始至终都是个自私狂，只想着自己。有些事，像是失去珍视的人会让我无比痛苦，这种痛苦比死亡更让我恐惧，我不想继续痛苦下去了。”
…………
万里说了一大通话，感觉终于是满足了，他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表示高薇薇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了。
“那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你挺让我惊讶的，一飞也和我说过你是个男子汉，这句话原来不假。”少女难得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像是绽放的冰莲很好看。
“可我并不觉得‘死寂’会这么轻易地消失。”高薇薇接着补充道，“就算你消灭了那所谓的母体，这座城市之中依然还有那么多‘死寂’，战斗依然不会停止。”
“这就不是我所关注的事情了，我这次能不能活下来尚且是个问题，但是……”万里望着高薇薇的脸，眼中有光，嘴角有笑，声音温柔“不是还有你们吗？未来一定是光明的，无论黑夜多么漫长，迟早会有白昼的到来，我坚信这一点。即使我死去了，也一定会有人接下这份使命，他们会继续战斗下去，继续努力下去，直到这个世界彻底拜托‘死寂’的阴霾。”
“好，我明白了。那明晚你想做的事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高薇薇主动提出了给予帮助。
万里想了想，将手插到口袋里面，摸到了口袋之中的哈雷的钥匙。
“明晚的事我已经和李连超说过了，他会提供给我足够的帮助。但是我的确有件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是这样的，我前一段时间落魄的时候被一个小女孩拯救了，她的姑姑好像因为‘死寂’病毒患上了难以治愈的疾病，我希望血清研制好以后能给那个好心的女人注射一下。她就住在城郊的4s店里面。”
“行。”
“谢谢。”
“我希望你能活下来，再次见面的时候和我说这句话。”
“我尽量吧。”万里挠了挠头，“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他们挥手作别了。
…………
…………
“他走了？”孙一丁把身上最后一根导管也拔了下来，声音很是虚弱。
“是。”
“结果最后是没法在他坟头蹦迪了。”
“你打算怎么向你家里人解释。”她问。
“我马上会去网吧，就当是我在那里上网猝死了。”
“……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就好了。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办法向万里那家伙一样改变这个世界，但是也想要做出点事情吧，既然血清已经研发了，我也没算白活一场吧。”他惨淡地笑了笑，虽然笑得难看，但是他的确很开心的样子。
“会有人记住你的。”她说。
孙一丁并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右手，向天空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
步履蹒跚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
…………
这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我是这么认为的。
平常人遇见自己以前喜欢的女孩子，特别是还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为恋人的女孩子，多少应该会有些尴尬吧？
我果然并非常人吧！
我一点也没有尴尬，搞得好像曾经喜欢的要死要活的女生，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罢了。
并不能说是路人，说实话我还是挺在意她的，毕竟为了她曾经搭进去大半条命，也是因为她才牵扯到“死寂”的谜团之中。
即使不能说是喜欢了，但是也没法说忘就忘。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所以这种情况已经不再能让我有什么触动了？是不是所说的成熟了呢？
又或者说，在死亡面前，这一切显得太过无足轻重了呢？
我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虽然在听到有血清的时候有那么一丝动摇。
这不能怪我，毕竟我也说过我想活着的。
如果这次任务没死的话，等到血清研发完成，注射之后……
啊！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情！
我甚至能获得一个普通的人生，一个能正常生老病死的人生！
我可以和一飞继续当朋友，可以去看看孟梅小朋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也许也可以拥有一个真正所谓的光明的未来！
但都是后话了，前提是我要能够活下来。
如果我死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让一飞知道这件事情，这样也好让他安心一些，不至于总陷入后悔之中。我了解他，他是这样重情谊的人。
我其实是打算和高薇薇商量一下，把关于“死寂”，关于我的事情都告诉一飞的。
但是最终我并没有和她提这件事。
这对一飞并不公平，他有他自己的人生。就算我这次任务成功了，就像高薇薇说得那样子，“死寂”的阴霾也不会立刻消失。
如果这时候把“死寂”的事情告诉了一飞，无疑是将他扯进这个烂摊子里面来。我知道他了解一切后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加入“极昼”，他是这个性子，我了解。
这不是将他的未来给毁掉了吗？
我可不希望这样，他应该有一个好工作，赚着大钱，和高薇薇结婚，之后成为受人尊敬的社会精英，这是他应该有的未来。
那就只好让一飞为我感到遗憾了，虽然遗憾，但总比干扰他的人生来得好。
其实今天见到高薇薇，和她说了这么多话，真是让我放心了。
至少我知道如果我死了，那么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血清会研制好，迟早有一天“死寂”会彻底消失，不会有和我一样的不幸与悲剧继续重演了。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真的挺想再见一次孟梅小朋友的，那个毒舌的小家伙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答应她再去看看她的，结果大概率是要食言了。
不过问题也不大，她最喜欢的姑姑会好起来的，那时候说不定那个文静的女人会重新变回英姿飒爽的赛车手，真是让人期待呢，挺想看看的。
啊，说了这么多，大概还是紧张了，就像中考的前一晚上一样，那一晚我可是没睡好觉，自言自语了一晚上。
加油吧万里，就算叶子注定要飘零，也要在坠落时优雅一些，也要给这个残酷的世界留下点什么痕迹。
加油吧，加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