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人和烟是一样的，烟注定会熄灭，而人迟早会死亡。
他说烟灰缸是烟的坟墓。
我一直记得这个烟灰缸的说法，现在突然想起来究竟是谁对我说过这句话的了。
…………
…………
“报告，地下勘测已经完成，该工程入口处在距离此处15公里处的树林内。”
一个战斗人员拿着勘测仪器，将报告递交给了李连超。
李连超点点头，望了眼一旁的万里。
万里捏了捏拳头，长长吐了口气，接过勘测报告。
“我来打头阵吧，你们在后面扫尾就行。”他骑上红色的哈雷，先行离去。
李连超的确说到做到了，他带了一大批战斗人员，据他所说是“极昼”一半的兵力，而且他自己也真的来到了前线。
“部长，我们真的要给他支援吗？他毕竟是……”
“你是想说让他和里面的‘死寂’打得两败俱伤之后我们再出动，是吗？”
李连超缓缓点起了一根烟，瞥了一眼提出疑问的战士。
“是的，这样可以有效地减少人员伤亡，而且也减少了战场上0号带来的不稳定因素。”
这位年轻的战士给出的理由很充分，考虑得也很周到，好像没有被拒绝的道理。
“不，即刻出发，我们‘极昼’的战士还没有软弱到需要靠一只‘死寂’把一切都扛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李连超的声音威严而不可抗拒，他掐灭了那根还没吸几口的香烟，扔在了地上“死亡并不可怕，人注定有灭亡的一天，就像烟注定要熄灭。烟灰缸是烟的坟墓，战场是战士的归属，‘死寂’的坟墓就是‘极昼’，‘极昼’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随我而来！”振臂一呼。
“是！”一呼百应。
…………
…………
树林，又是树林，旁边有运河，一如最初的故事。
万里紧了紧自己的白色大褂，从左臂中取出了一把红色长剑。
抬头忘一眼天空，没有乌云，不会下雨，月亮很大很圆，是一个朗夜。
利用天丛云掀翻了一大片区域的土地，入口出现在了万里的眼前。
“嘭！嘭！嘭！”
M500用来击穿入口处的铁门，几枪以后万里将手指伸进弹孔中，稍一用力将铁门整个掀翻。
是一段幽深的隧道，全程泛着淡淡的棕黄色微光。
陈浩然的猜想并没有错误，的确有人造的“死寂”存在。
万里看着透明的玻璃罩内漂浮的“死寂”胚芽，一只又一只沉睡在棕黄色的培养液之中。
“果然是这样吗？‘死寂’病毒的制造技术是吗？”万里轻轻敲了敲玻璃罩，玻璃罩内泛起了剧烈的气泡，一只像和人一样大的青蛙模样的实验体突然睁开了眼睛，猛烈地扑向了玻璃罩，而玻璃罩并没所碎裂的迹象。
“是这样啊。”万里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经对一些事情有了答案。
虽然扭曲的样貌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但是这些胚芽并不是万里的目标，他继续向前，他需要找到母体。
走了没有多久，远远地他看见了地下工程的真实样貌。
陈浩然的猜测再次应验了，不过并不是完全正确。
母体是存在的，它的确在不断向各条透明管道中排出大量的棕黄色培养液。
只是这个母体并非“死寂”，事实上，它也并非活物。
一幢巨大的机械塔楼，大概要有二十米高，隆隆作响的运转声，像极了头蛰伏的机械巨兽。
万里从右臂中拔出了黑色细剑，慢慢走向了机械塔楼，每一步都很沉重。
如果顺利的话，摧毁了这幢塔楼，一切都结束了。
当然不会这么顺利。
机械运转的声音消失了。
万里的脸突然被一把抓住，巨大的力道一下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上，这股力量并没有就此罢休，压制这万里的头将他在地面上摩擦滑行了好远才扔了出去。
万里重重地撞上了一个培养室，撞碎了玻璃罩，棕黄色的液体连同未发育好的‘死寂’胚胎幼体一起流了出来。
“有意思，果然他不会这么轻松就让我如愿以偿的。让我猜猜这种程度的气息隐匿……”
万里一脚踹开了向自己扑过来的“死寂”幼体，掸了掸沾到白大褂上的灰尘，握紧细剑，摆出了战斗姿势。
在这里！
“天羽羽斩！”万里脸色一凝，毫无征兆地转身向后挥剑。
“当！”
巨大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摩擦产生的强烈火花将整个隧道都照亮。
天羽羽斩的十二连击仅仅在一秒内便施展开来，地面上长长的划痕意味着敌人被击退，这轮攻击被是阻挡了下来。
“等级7是吧？”万里笑了笑，手腕在刚刚的斩击之后不停地颤抖着，“真想好好见识见识呢。”
等级7，理论上“死寂”最高的危险等级，其实力和仅仅相差一个危险等级的等级六并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即使几千个等级六的“死寂”都没办法伤到等级7分毫。
在孙一丁提供的图鉴中并未记载一只等级7的“死寂”。
这还是在陈浩然的日记中提到过：拥有完美的气息隐匿，即使是明镜止水之心都没办法实时察觉，再加上没有任何破绽的伪装色，如果它希望的话，它可以一直以近乎完全隐身的状态战斗。当然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恐怖之处在于其夸张到离谱的身体数值，无论是防御，攻击还是敏捷都不是任何等级6的“死寂”能匹敌的。
全盛时期的陈浩然曾经击退过一次等级7的“死寂”，那次用了15支强化药剂，也就是那次以后他的身体迅速老化。就算是这样，万里认知中的战力天花板也只能勉强将其击退。
“喂，你打算一直这样和我战斗吗？等机7的‘死寂’难道连抛头露面都不敢吗？”
万里大声嘲讽起来，虽然他并不指望这种简单的激将法能有什么作用，不过至少在气势上他不能输给对面。
最近的事情一直都超出了万里的预料。
“不是吧？还真就解除伪装色了？”
不远处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黑色身影。
万里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表情僵硬。
如果说对面解除伪装色说明这个敌人完全不把万里放在眼里，有信心即使正面对抗也能完全碾压万里。
“真是被小瞧了呢。”万里扭了扭脖子，甩了个剑花，重新恢复了用剑的手感，直直盯着那个越来越清晰，并且逐渐缩小的身影。
“也不知道是谁小瞧谁了，万里？连‘死寂’形态都不开启就想和我为敌。你还是那么自负，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个声音万里听过，是在哪里呢？
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紧紧皱起眉头。
“还记得我吗万里？”
走得足够近了，而且一点伪装都没有，轮廓面容无比清晰地展现在万里眼前。
“是你？！”
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身材瘦削，年纪大概和万里相仿。面容很和善可爱，不会将他和“死寂”联系到一起。
他是在那次咖啡店任务中，万里放走的男孩。
“怎么会？”万里一时间愣住了，他想起了那群让他不愿伤害的“死寂”，那个拼命阻止他的女人，大脑停止了几秒的思考。
这几秒险些让万里直接丧失战斗能力。
男孩正面一拳击穿了万里的腹部，依旧是没有任何气息的波动，简直就像使用了“惑”一样。
久违的疼痛感唤醒了万里，在敌人打算继续进攻的时候万里双手持剑横向斩击过去，是天羽羽斩的起手式，刚刚击退过等级7的招式。
万里被暴力地甩了出去，这一剑当然也是挥空了，他将剑深深插入地面，借此来稳定重心并缩短击退的距离。
万里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敌人，对方却似乎并没有立刻进攻的意图。万里摸了摸嘴角流出来的血液，重新站起来摆好战斗姿态。
“万里，你当时放走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吧？当时在你眼里只是像一只蝼蚁一样的我，现在居然能够轻易蹂躏你，你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男孩说这话时表情恬静，它浅浅笑着，有小小的酒窝，看起来一脸人畜无害。他舔舐着手臂上的鲜血，如此血腥的动作与他温和的面庞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反差。
“你恨我是吧？”万里见对面好像暂时没有战斗的意思，干脆收起了黑色细剑，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淡淡地问。
“恨？哈哈哈，哈哈哈……”男孩的表情一下狰狞起来，他用手捂着脸大笑起来，笑得扭曲猖狂。
“你心里没有数是吗？是不是，是不是你已经把那天自己做过的事情全都忘记了？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是啊，是啊，你怎么会在乎？”
它突然发狂似的向万里怒吼道，赭红色的眼睛睁得简直要裂开来。
“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如果说我在乎，你也并不会相信，而且这也没有意义是吗？他们都已经死去了，那个店长也一样……”
“店长姐姐……”男孩神情突然恍惚了一刹那，接下来的是无法形容的愤怒，“你也配提起她？”
他从身后取出了黑色的骨枪，向万里猛地投掷了过去。
“嘭！！！”
这一枪被万里躲了过去，骨枪直接击穿了地下工程的十几层钢铁穹顶，让月光透了进来。
万里咽了口口水，这钢层他昨天也尝试击穿，结果是失败。
至少在力量方面，万里被压制了。
再望向男孩，他大口喘着粗气，跪倒在地上，他已经无法再维持人类的形态。
巨大的爆炸声后，
黑色的鳞甲，锋利的双爪，混沌的黑气遮掩的脸庞，赭红色的眼睛。
“什么？！！”万里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无比诧异。
另一条浊龙？
就像照镜子一样。
无论是外貌还是体型都与万里的“死寂”形态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身后有一条长着若干骨刺的龙尾。
“明明当时只想安静地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浊龙向万里扑了过来，它怒吼着，诘问着自己眼前的敌人。
“乱！”
无数道无形的空气柱将像大山一样压迫过来的浊龙击飞了出去，虽然并没有击穿它的防御，但是这一式的攻击让万里明白，眼前的敌人并非不可战胜的。
“愤怒会给予你力量，但这力量是有限的，而且会带来灭亡。”
万里想起了陈浩然说过的话。
“原来陈浩然那家伙当时和我战斗是这个感觉吗？”万里舒了一口气，看着被击飞好远的浊龙，解除了气息的凝聚，从刚刚的必杀中恢复到正常的战斗模式。
浊龙毕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新一轮进攻很快又来了。
这次它使用了万里曾经常使用的武器——骨枪。不过这两柄骨枪都是纯黑色的。
愤怒，从它的进攻中透露的那种浓浓的杀意可以看出来，这个“死寂”几乎是完全丧失理智，靠着本能在战斗。这种情形其实对往哪里是有利的。
可即便如此，等级7的战斗本能也不是开玩笑的。
正面投掷出一柄骨枪，高高跃起在空中投指出第二柄骨枪。
两柄骨枪以不同的角度，同样惊人的力道和速度，化作了两道摧毁一切的闪电，成两面夹击之势向万里袭来。
“断！”
侧身用肘击弹飞了正面袭来的骨枪，旋转挥舞的手刀形成的气浪将空中的那道闪电从中劈成了两半。
“轰！轰！”
被击碎的骨枪依旧有着无与伦比的破坏力，射穿了钢铁穹顶，余波使整个地下工程都颤抖起来。
升起了浓浓的烟雾。
其实和自己相像对万里来说是件好事，因为他了解自己，虽然是第一次和等级7的“死寂”战斗，但既然和自己相像，他自然也熟悉敌人的战斗模式。
果不其然，两柄骨枪只是佯攻，利爪已经瞄准了万里的头部。
近在咫尺，被抓住之后头颅必然会被碾碎。
“惑。”
这一式并不用将凝聚气息的气息瞬间释放，所以万里甚至没有大声喊出招式的名称，他的语气轻缓，脸色平静。
无气息波动，闪现到敌人的侧方，这时即使是拥有最强身体协调能力的等级7“死寂”也无法瞬间回收自己的攻击后摇。万里一段高爆踢命中了“死寂”坚硬的腹部，将本就处于浮空状态的敌人击飞到甚至要触及钢铁穹顶的地步。
而浊龙无愧是最强的“死寂”，即使凭借着战斗本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调整回身体重心，准备借助下落的势能攻击万里，万里并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在“死寂”调整好重心的那一刻，他已经蓄势完成，一跃而起，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陨石撞击一样的深坑。
“惑”的效果还在，出现在浊龙正上方的万里并没有被浊龙立即发现，万里从左右双臂中各取出一把剑，全力插向了浊龙的颈部，用膝盖顶住浊龙的头部使其无法逃脱。
剑刃在空中是未能击穿浊龙的护甲的，但是从几十米的高空中下坠，直直顶着浊龙脖子的两把剑终于还是完全击碎了浊龙的防御。
两把剑穿过了浊龙的颈部死死插进了地面之中。饶是强悍如等级7，此刻一时半会儿也是挣脱不开这种程度的束缚。
然而万里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连续的必杀释放，加上刚刚毫无缓冲的从几十米高空坠落……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视野中出现了重影，听力也完全丧失，只能听到高音的耳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衰老，那种生命在一瞬间被大量抽走的感觉是如此鲜明，鲜明的痛苦，痛苦至极，甚至超越了那么多次死亡带给他的痛苦。
万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风中残烛一般，仿佛只要稍加不注意他的生命就像那弱小的火焰一样永远熄灭了。
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
万里的头脑已经不再那样清醒，必杀释放前的长时间聚气产生的缺氧现象，使得他的脑细胞大量的死亡，他现在连走路都走不稳。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他就这样像是喝醉了一样歪歪扭扭地缓慢地向塔楼走去。
他原地跌倒了，艰难爬了起来，走了几步，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面上。
走路不行，干脆就选择爬行。
万里脸死死贴着地面，用沾满指甲扣进水泥地里面，缓慢地向前爬行。
他侧着脸望向似乎近在咫尺的塔楼，用牙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头，几乎要将舌头咬断，借此来保证自己的清醒。
只要将它摧毁，只要将它摧毁……
“很不幸，万里，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万里像是一团废纸一样被轻易地拎了起来，重重地再次被甩飞了出去。
他就这样见证这塔楼离自己远去，意识的弦几乎要彻底断掉了。
“嘭！”
万里撞碎了培养室的玻璃罩。
毕竟不能指望那两把剑一直束缚着最强的“死寂”，而且刚刚的攻击甚至让浊龙恢复了理智。
浊龙此时已经并没有鳞甲覆盖了，体型变得更加巨大，整个身形也变得混沌不清，全身被黑色的雾气所包绕。
这才是浊龙的真正形态，能让世界感受痛处的形态。
“当时你放我走是你的错误，你应该直接杀死我的，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将我放走？你是不是认为我这样的蝼蚁甚至都不配你动手？你这个自大狂，就算是刚刚都没有开启‘死寂’形态。告诉我万里，你当时是怎样的想法，告诉我，我会考虑给你个痛快。”
浊龙吞吐着白色的滚烫热气，向万里慢慢走来。
“你想知道吗？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我也不后悔这样做。”万里用手紧紧捏住了在啃食自己身体的“死寂”胚胎幼体，断断续续地说，“当时，是出于愧疚，才将你放走的，而现在，而现在，因为使命与同伴的期望，我要摧毁这里。”
“愧疚？杀死？哈哈哈哈……你这个骗子，疯子，小丑，你这只蝼蚁我碾死你只在一念之间，你甚至不开启‘死寂’模式，拿什么和我斗？”“死寂”昂起头，高高俯视着万里，像是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虫。
“首先，我没有说谎，不管你信不信。‘死寂’也有生存的权利，我现在，完全支持这样的观点。”
“……”万里的话让浊龙停止了狂笑，他低头正视着这个曾经放自己一条生路的敌人。
“其次，我不开‘死寂’模式，因为……”万里一把将‘死寂’幼体从自己脖子上扯了下来，一口要掉了幼体的头颅，“我本身就是‘死寂’！”
“惑！”
这一次的瞬移躲开了处于极限状态下的浊龙的践踏。
彻底舍弃了人类的身份，却依旧保持着人类的身姿，万里穿着那件白大褂，穿梭着，像是一道白色的闪光。
万里将一路的培养室全部破坏，在利用“惑”来躲开浊龙进攻的同时不断进食着‘死寂’的幼体。
“没有用的，就算你进食了这些渣滓，你也不可能战胜的了我！”浊龙向万咆哮着。
浊龙所说的不假，这种状态的万里，就算进食了如此多的幼体，其实力也是完全无法和其抗衡，除非是零距离释放出比“乱”和“断”强大数倍的招式击中浊龙，否则完全没有击败这最强的“死寂”的。
“我不需要杀死你，我说过，我要摧毁这里。”
万里又拔出了两把剑。
舍弃人类的身份，以人类的身姿，万里作为一只纯粹的“死寂”冲向了浊龙。
“无用！无用！无用！”
浊龙咆哮着，同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迎面而来的万里冲去，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一边是导弹，一边是子弹，两者相撞，万里绝无胜算。
“惑！”
闪避了进攻，万里踩着浊龙的后背，如离弦之箭，向塔楼冲去。
浊龙的极限状态速度是远高于万里的，它很快又重新出现在了万里的正前方。
毁灭性的一拳！
“惑！”
再次闪躲。
“惑！”
“惑！”
“惑！”
无论多少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万里已经早已到达了身体的极限，但是最强的“死寂”却完全击中不了他！
万里拼命最终换来成效，再近一些，释放天丛云的话……
其实并不是浊龙，或者说不是完全的浊龙，它的真名其实是蜃龙。
“沦入死亡的梦境之中吧！”
它赭红色的眼睛与万里对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