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对面吹来燥热的风,日光带着温度落在铁轨上,似乎要将原本平直的轨道烘烤得变形。云在天空中翻涌着,不停地变换着姿态。
风掠过我白衬衫的下衣摆,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自由。
“听说七里滨可以看见很漂亮的海呢。”
那天妹妹指着地图上的七里滨,用稚嫩的嗓音说道。
——很快,就能到了,花町。
我在心中默念着。
我熟练地划开手机锁屏,点进一篇标题为“计划”的NOTE。整篇NOTE结构清晰,分点明确。从上往下看,现在我应该实施的,应该是计划的第二步:
“上午十一点半之前离开东京”
我望向站台上方悬挂着的电子发车时间表,现在是11:22,而最近的一班电车会在11:24进站。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计划到目前为止,都还算成功。
我瞥了一眼手机上的电子时钟,显示“分钟”的格子从“22”跳到了“23”
时间步步紧逼。
没时间念旧了,我对自己说。
这个时间点站台上的人并不多,我走到站台前沿,安静地站着。
电车驶过铁轨的声音自左侧传来,站台的水泥地似乎也与之共鸣,微微地震动着。
大约十几秒后,电车进入我的视野,缓缓在站台前停住,金属制成的车身在太阳下泛着光,车顶的红灯闪烁着。
“东京——东京......”电车门向两边收进去,不少乘客在这一站下车。我拎上背包,不动声色地就要往车厢里走。
我的一只脚刚踏上车厢的底板,一个严肃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声音大得我差点把脚缩回来。
“喂!你!是高中生吗?怎么搞的?!这时候搭去横滨的电车是要离家出走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青草味,我额头上的冷汗似永不枯竭一般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下。
声音在站台内回响,一个身材矮小的执勤警正气势汹汹地朝我奔来,。要是被抓住审问,多半连东京都跑不出去,后面的计划也会随之化为泡影。
我来不及多思考,立马把另一只脚也抬上了底板,身后的电车门幸运地,奇迹般地,在此时恰好关上,留给身后的只剩下电车门无情地关上的闭合音,以及他用力拍打电车门的声音。
我暗自松了口气,好险,差点连东京都跑不出去就被人抓住了。我把贴在电车门上的手移开,门上的玻璃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脸,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而在车门外,东京站逐渐离我远去,直至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成功离开东京了。
这一现实上存在的大胜利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放松,我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系紧的领带都懒得动手松开。
“请不要坐在这里,会损害公共形象的”乘务员小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实在抱歉......”我尝试着动了动麻木无知觉的腿,扶着电车门旁边的扶手站了起来,握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握把。
乘务员小姐背对着我离开了,我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电车刚刚离开东京没多长时间,车窗外除了青山翠木之外就只剩下几座零散的建筑,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反倒是这时照进车厢的一束阳光触动了我的心。这束光为车厢创造出了生机,在某种意义上,夏天的花海也不可比拟。
此时恰好闲来无事,我便盯着那束阳光发呆。
刹间,车厢内壁上的金色消失了,随即而来的是厢体的严重倾斜。
耳边传来电车底部与铁轨发生强烈摩擦的声音,车厢内的寂静霎时被打破,不少乘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人群开始骚动,有的人甚至手足无措。
我的眼睛透过重重人海,一位少女正立于车厢中央,紧紧抓着扶手,一脸茫然。很显然,她也不知道车厢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慌乱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在密集的人潮中,两人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一起。
“呀。”少女的惊呼声传入耳畔,但根本无人有心注意到她身后棱角分明的铁质座椅。
“哥哥也要好好保护别人。”
花町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着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她会有生命危险的吧。
身体比脑袋更快做出行动,我原本疲惫不堪的双腿在此刻却迸发出一股怪力,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从人海之中迅速穿出,冲到少女身边,双手将她揽入怀中,尽可能地不让她受到伤害。
颈椎下的脊骨疼得快要碎裂,口腔中多出了一股铁锈的味道。我知道自己可能什么地方受伤了,但即便如此,我依旧护着少女,避免二次事故的发生。
好一阵子倾斜之后,车厢终于回到了原来水平的状态,秩序也慢慢恢复正常。
“那女孩子被撞下去了,差点就死了,真是有点不走运。”
“也不能算是不走运吧,还有人把她拖到避险空间里面救了她,这样的人在日本已经不多见了啊”
前面的两人如此对话着,看来这大概就是电车急刹的原因了吧。我抬头望向窗边,那抹日光依旧静静地存在于车厢内壁上。
“活着呢!两个人都没事!”站台上欢声四起,这也同样使我安心不少。
外面的人没事呢,我保护的人......好像也没事呢。我如此想着,低头对上少女的视线。
她的脸在阳光下红扑扑的,乌黑柔顺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她手边,栗色的眼睛里闪着银河的星辉。
两人的影子柔和地,落在车厢底板上。
柑橘的清香传来,厢内的夏天于此刻静止。
我感受着,少女有些急促而又温热的呼吸,我不由得愣住了。
“你再不松开手的话,我......我要叫乘务员了哦。”
少女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竟忘了自己的双手正揽着少女纤细的腰。她的脸更红了,像是春日之下盛放的樱花。
我连忙松开手,少女迅速站了起来,她的裙摆在一瞬翻动着空气中的微尘,在阳光下,漂浮的尘粒如群星般闪耀着。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十分抱歉......”我慢慢扶着座椅,想站起来
在呼吸的几瞬,被撞击的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我竭力向侧边退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不断地重叠,交错着,耳中嗡嗡作响。
“咳!”咳嗽声于胸腔之下振鸣。
一阵天翻地覆之后,侧脸传来陌生的冰凉感。
眼前的光景慢慢地暗了下来。
我晕了过去。
我感知到清凉的风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发丝,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之上,面朝万里晴空,白云在天穹与阳光之中翻涌着,太阳晒得沙子有些烫脚。
“我......睡着了吗?”我试着动了动四肢,除了有些疲乏无力意外,没有感觉到其他的不舒服。我瞥了一眼身上似乎不属于自己的短裤短袖,转头就要往回走。
“海!”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寂寥无人的海滩上回响。
“......花町?”我条件反射般喊了一声,呆呆地目视前方,双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挪不动一点距离。
“......是花町吗?”我又试探着喊了一句,回应我的只有浪潮声。
——果然啊,是幻觉吧......毕竟花町已经——
“是我哦。”
穿着小一号泳衣的花町腰间套着游泳圈,一跳一跳的从我身边跑过,一如记忆中的天真活泼。她转过头,灿烂的笑如夏日的烟火般于她脸上绽开。
“哥哥,我们去那边玩吧。”她举起白嫩的小手,对远处明净得如同玻璃般的海指了又指。
——我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呢?
“哥哥,怎么不走呀?”花町跺着脚,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这一切都太梦幻了,不符合常理,不符合逻辑。
我低下头,完全不顾烈日的灼烧,看着眼前的花町。毫无疑问的是,“眼前的花町”和我记忆中的花町别无二致,但从客观科学的角度而言,倘若这里是现实,我不可能见到花町。
我正思索着,远处传来似乎是鲸鱼的鸣声——
海浪突然席卷而起,日光被白色的浪花所遮盖,花町娇小的身形在浪潮下显得弱小无助。
“花町!快......”我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但不等我抓住花町的手,就被海水迅速裹挟于期间,后半句话因为海水带来的窒息感咽了回去。
我在海水中沉沦,下陷,再不见花町的身影。
我能感知到的,似乎只有来自心脏的——
微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