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盛夏与命运

作者:落雨砚 更新时间:2024/4/27 14:34:24 字数:4592

我看着递到眼前的盛放着方糖块的小碟子和咖啡杯,咖啡的香气扑到我脸上,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尽管我以前根本没碰过咖啡,现在似乎也能理解为什么下午放学后的咖啡店里总是人满为患了。当然,这也许可能只是因为水野老师的手艺比一般的好。

“......我的身体状况允许我喝吗?”

“你是神经受创,又不是咖啡因过敏。”

棕色的方糖没入杯中黑色的咖啡液里,我把搅拌棒伸进杯壁内,学着水野老师的样子在杯子里搅动着。木棒和陶瓷杯壁碰撞,似于黑色的深海之下发出跃动的轻音,咖啡与糖在响音之中,逐渐融为一体,彼此交织着。

我把杯沿凑近嘴边,浅浅地尝了一口。

“呃......”

咖啡浸润着嘴唇和舌表,一种浓烈的苦涩味席卷而来——这甚至是我已经放了四块方糖的味道,如果说没有放糖而是直接喝的话......

我的舌头止不住地战栗着,大脑对想象出来的味觉表示明确抵触。

“怎么了?是我的手艺问题吗?还是不合口味?”水野老师放下杯子,紧皱的眉头像深海之下的枷锁一般链在一起。

“没有的事......您的手艺很好,只是我可能不太适合喝咖啡吧?”

“难道你真的咖啡因过敏啊。”

“不是啦......”我吐了吐舌头。“稍微有点太苦了。”

“嗯......?不要把咖啡当成果汁饮料啊。”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压过的记忆枕芯一般,一点点舒展开来。“喝咖啡要细品,要细细体会它留下的余韵和它给你带来的那份愉悦感,这也正是喝咖啡和喝其它饮料最大的不同之处。”

“这样真的会好喝吗......”

“总要试试才知道嘛。”

我看着黑色的咖啡液,脑海中再次复现出它和舌头碰撞产生的化学反应,舌头上微微发苦。

——再试一次吧,万一真的变好喝了呢?

我在内心无声地祷告着。

液体在唇齿之间流动着,在口腔之中流转。

熟悉而又令我难以接受的苦涩味和前一次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它在舌头表皮上游走着,肆意摧残着我的舌苔。刚入口不过几瞬,我就产生了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的冲动。

——万一,我是说万一,再过一会,它真的就会变得好喝了呢?我想起先前的假设,自我安慰的力量最终胜过了一时冲动,我终究没有这么做。

时间静谧地,不知速地流动着,也许只是几秒,或许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我所感到的苦涩终于渐渐地消退下去,一种酸味在舌尖之上孕育而生,还有类似于枫糖糖浆的味道惊喜般地在其间点缀着。“东京”刻留在我身上的压抑,似乎被这杯咖啡冲淡了些许,转变为前所未有的愉悦。

心脏在左胸之下有力地律动着,名义上受伤的神经也像是从未受损,开始活跃起来——这就是水野老师提到的,咖啡能够给予人的“余韵”和“愉悦”吗?

简直——

奇妙得令人难以置信啊。

“你感受到了吧?那种抓住愉悦的瞬间所带来的幸福感。”

我不自觉地握了握杯柄,咖啡杯白的发亮。

——我想,我应该是感受到了。

日光拨开云雾重临,蝉鸣于繁花青叶之中渐盛。光束透过玻璃窗,折射出七彩的虹桥。夏季的温度在指尖残存着,咖啡的香味在空气中延散,有种想让人一直在这里待下去的惬意。

“看你这样子......应该也是高中生吧?今年多大了?”水野老师摆弄着手边的小药瓶问道,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睑。

“......十七岁,高中二年级。”我几乎是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

“对嘛对嘛,那时间上差不多啊。”

“什么差不多?”

“说起来,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交了个男朋友啊。”

“啊?!”

“怎么了吗?很意外?”

“......没什么,只是觉得您实在是不像是高中时期就会交男朋友的那种类型。”

“那像是哪种类型。”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好奇的光芒。

“......像是被迫相亲那种?”其实我当时想的是“被催婚但是不愿意嫁出去的那种”,但是这样说的话显得有点不礼貌,这样的回答已经是最隐晦的了。

“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也没错,不过,人在年轻的时候就想恋爱,尤其是高中时期,也算不上什么很奇怪的事吧?”

“起码相比某些报刊上登载的超自然现象正常得多。”

“就是说啊,”水野老师继续说着。“有一天是我的生日,我的人缘还算不错,午休的时候很多人都跑过来帮忙庆祝,唱生日歌的啊,送贺卡送祝福的啊——基本上该有的都有,古文课老师还偷偷塞给我一本笔记本。”

“她们在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就在想,男朋友什么时候来呢?他会送什么生日礼物给我?会有什么惊喜吗?可是我等了一个午休,连个形似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当时还有好多同学跟我开玩笑说‘你男朋友不会不要你了吧’之类的话,我一边说着‘不会啦,他不是那样的人’维护他,一边又在期待着他什么时候会来见我,然而事实好像告诉我他确实是忘记了这件事——一直到下午放学他都没有来找我。”

“那时候如果忘记了不来确实是有些过分呢。”我附和道,我也只能顺着水野老师的意思附和,毕竟我记忆里我就没过过一次像样的生日。

“就是说啊,直到我以为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情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大半夜开始安慰自己‘他绝对不会再有下次’的时候,他的短信来了。”

“跟你道歉了?”

“不是,他用短信约我下楼,我当时以为他想起来了,要跟我当面解释缘由,事实是他自己偷偷瞒着家里人跑出来,私自给我办了一场烟花会,在我眼里甚至完全不输东京的花火大会。他还送给我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樱花水晶球。我当时很兴奋,完全沉浸在幸福里了。后来我问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的烟花是他从两个星期前就开始准备的,包括烟花燃放许可,买烟花各种环节,水晶球也是他自己做的。”

我开始描绘大约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零散星光缀饰的夜空下,少年和少女站在空地上,周围寂静得只听得见两人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藏在灌木丛中的蝉曲。

“浅奈,要放了哦。”

“好啊。”

导火索被点燃,尾部闪着如微星般的火光。

耳边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三,二,一——

少女在心中默默地,倒数着。

“砰”

几轮花火于夜幕之中绽开,如同夏日之中盛放的花,渲染天穹若白日。

年少的水野老师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烟火散落人间的流华。

夏日的热烈与悸动,青涩与欢喜,于漫天烟花中颂说。

“那天晚上还有个巡夜的警察路过,看到我们放烟花就冲过来,应该是想教育我们之类的吧,他拉起我的手就往大路外面跑,等到我们缓过劲来,已经在不知道哪里的郊外了。虽然说现在看来有点太任性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很浪漫——那还是我三十年的人生中做的最出格的一次。”

水野老师的目光盯着我——不对,应该是透过了我,瞳孔中像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映着十多年前的回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晚风很舒服,他对我发誓说他一定会考上横滨最好的国公立大学,当一名日本最出色的小说家,然后再把我娶回家。他说,他一定会让家里人知道,他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光明的。”

“那后来呢?他应该是兑现诺言了吧?”

“我们分手了。”

“......?”我睁大了眼睛,这种急转直下的转变实在令我难以置信。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他很突然地告诉我让我别再找他了,事情发生得几乎没有先兆,我没有建设任何一丝一毫的心理防线,这话在当时的我听着很伤人,为了赌气我也就真的没去找他,也没有深究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直到升学考试结束,我以为这点小打小闹总算过去了吧,想拉着他去看成绩单顺带和好,成绩很快出来了,他的名字在第一位,但是我跑遍了整个学校也没见到他。”

“和好总是要提出来的,我觉得他可能离开学校比较早,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就搭上电车,顺着他家的地址找了过去,得到的答复却是他已经搬家了。”

“没别的了?”

“没有。”

“不是,那他人呢?!”这也太不负责了吧?!我开始默默地谴责,哪有连理由都不提一句就冷暴力然后分手的人啊。

“很遗憾,这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没办法回答。”水野老师轻轻地摇了摇头,鼻音在她的声带之中共鸣着——她的眼角染上了一抹泪光。“不过他倒是给我留下了一封邮件,那天我只是随手翻翻手机,无意间翻到了,那封邮件很奇怪,甚至连消息提示音都没有。不过也可能是消息太多了吧。”

“邮件呢?”

“当时因为太生气已经删掉了,我只记得临末的一句话。”

“什么?”

“‘我们都是命运轨道上的践行者’,奇奇怪怪的,对吧?”

“反正我不信命运鬼神之类的东西。”

“我也不信。”

说到这里,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沉默了两三秒,突然不可控地笑了起来。

笑声中欢愉的气息四溢,在天花板上回荡着。

“什么嘛!”水野老师脸上的笑意依旧未褪去。“原来我们也挺像的啊,不过,你现在应该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吧?”

“啊?”

“哎哟,在这个年纪有喜欢的女孩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就跟当初的我一样,啊——?”她拖长了尾音。“不会就是那个叫做绫音的孩子吧?啊哈哈,没想到你是会对别人一见钟情的人啊?”

“不是啦......”

“就是吧?细说一下嘛。”

“......您之前展现出来的推理能力确实令我佩服,但是有的时候下定论能不能讲点证据。”我有些无奈地扶着额头。

“别那么紧张,开个玩笑嘛。”

已逾花期的樱花树枝蔓在风中摇摆不定,黑咖啡与白色的杯壁碰撞回荡,漾起一圈圈的波纹。

——安静的氛围啊,再来点纯音乐的话说不定和咖啡厅有的一拼。

一阵聒噪的铃声闯进室内,将这种氛围划出一道裂痕。

“啊,估计结束了。”水野老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手上收拾着喝空的咖啡杯。

“什么结束了?”

“二年级的期末考试,嗯——说起这个,你或许可以去找找小绫音哦。”

“啊?”

“她也是二年级的学生呢,好像是在二年B班吧,这会应该在忙着收拾东西。”水野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摆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就说了我没有想过喜欢她什么的了。”

“哎哟,知道啦,但是人家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把你送到这里来,你不和人家好好道个谢就离开未免有点太没礼貌了吧?对帮了忙的人要道谢可是社会的基本礼仪哦。对了,放在墙角那把雨伞也是她的,估计是要考试走太急了吧,你帮我还给小绫音吧?”

“......知道了。”我漫不经心地答道。

——好像从一开始就被刻意引导了啊,我走到墙边,伸手抓住雨伞的伞柄。

手心处传来微微湿润的触感,在夏天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舒适和特别。

“多谢款待。”

门把手缓缓转下,锁匣传来清脆的响声。

阳光如金色的澈泉般从门缝涌进来,映入我的瞳孔深处。直觉告诉我,推开这扇门,便是真正的盛夏。

——不在东京的盛夏。

我用力握了握门把手,推开门,向我所期望的夏天迈开脚步。

——

少年出去了,我听见门板嵌合在门框里发出的碰撞音,手上洗杯子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住了,抬起头望向窗外。

......这哪里是只有一点像啊。我看着窗外那个已经被我带着好几年的水晶球,真是的,你要自己信命运的话就信好了,为什么要跟我扯上关系啊。

“啊......烦死了。”我发泄般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本来干净利落的短直发被我抓得凌乱不堪。

不过,他刚刚走出去的样子真的和当初的我好像啊。

坚定,果断,不受束缚。

——假设他也是不希望被命运束缚之人,那么他在与命运的抗争之中会成功吗?

也许是我失败了,所以才想看着别人在自己走过的路上成功吧。

......“冬月绫音”,现如今冬月家的长女,或者说千金,是当代知名企业家“冬月冴”的女儿。

而冬月冴,正是我和少年提到的,我十多年前的恋人。

说实话,小绫音第一次来医务室的时候,我看到“冬月”这个姓甚至愣了几秒,一度以为只是巧合罢了,毕竟世界上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用冬月这个姓。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疑问与好奇日益加剧。直到我秘密调查了一遍,发现确有此事。

冴......

不过,名为绫音的少女却并不想像她家里人所崇尚的的信条一样,做“命运轨道之上的践行者”,我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是否相信命运,她的回答是“那种东西我才不会信”,至今那张坚定的小脸还时时在我眼前浮现。

现在应该这么说了,小绫音和那个男生,或许都有打破命运的潜质。但是比起从中介入,我更希望他们在这种历程之中成长,成为真正能选择命运的人。

“嘶......”

一下子想起来这么多,头有点晕呢。

水野,你该休息了。我对自己说。

我把门板上的牌子翻到写有“外出”的那一面,身体连贯地坐上椅子,趴在桌子上,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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